第2章
「嘉和七年，冬，幽州城下，為救部下，胸口中穿心一劍。」
「蠱蟲轉移後，昏迷七日，心跳驟停兩次，險S還生。」
他一頁一頁地翻過去。
十年歲月，上百條記錄。
每一條，都是他赫赫戰功的軍功章。
每一條，也都是刻在我身上的，一道催命符。
6
沈決的手抖得幾乎拿不住那本薄薄的醫案。
那上面承載的，是我十年生不如S的歲月。
他翻到了最後一頁。
上面，記錄著一個他最熟悉，也最刺痛他的名字。
晚晴。
「嘉和元年，夏，隨軍女眷晚晴，行軍途中誤飲毒水，毒發身亡。」
這是他一直以來的認知。
他也一直因此怨恨我，認為是我這個隨軍神醫嫉妒晚晴，見S不救，才害S了她。
可醫案上，朱砂小字寫著不一樣的真相。
「我以金針封其心脈，奈何其自幼體弱，毒已攻心，回天乏術。」
「他悲痛欲絕，我未敢言我已盡力，恐增其傷悲。」
他……悲痛欲絕……
我……未敢言……
原來，我不是沒有救，是救不了。
原來，我不是嫉妒，是怕他更傷心。
所以連一句解釋都沒有，默默背負了他十年的怨恨。
沈決如遭雷擊，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一直以來對我的所有指責和冷暴力，
瞬間變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啪嗒。」
一滴淚，砸在了醫案的紙頁上，暈開了墨跡。
他還沒從這個巨大的衝擊中回過神來。
一張信紙，從醫案的夾層裡，飄落下來。
是林鳶兒的字跡。
「沈將軍，見信如晤。請恕鳶兒不告而別。」
「夫人是好人，鳶兒不願做任何人的影子，更不願成為傷害夫人的利刃。」
「此生緣淺，望君珍重。」
信的末尾，還有一句話。
「那日我在湖邊，失足之前，感覺身後似乎有人……」
「輕輕推了我一把。那人的身形，很像……趙毅副將。」
趙毅。
沈決的腦子裡「嗡」的一聲。
他將所有的線索，瞬間串聯了起來。
湖邊，趙毅恰到好處的「驚呼」。
平日裡，趙毅對他表現出的、對我的莫名敵意。
還有這場來得太過巧合的「意外」。
原來，從頭到尾都是一個局。
一個，由他最信任的副將，為他量身打造的局。
而他，這個所謂的不敗戰神，就這麼愚蠢地一步步走了進去。
親手，將最愛自己的女人，推向了萬劫不復的深淵。
情感上的雙重背叛，兄弟的欺騙，愛人的慘S。
肉體上，十年舊傷的反復折磨。
精神與肉體的雙重地獄，瞬間將他吞噬。
「噗」
一口鮮血，猛地從他口中噴出，染紅了那本記錄了我十年血淚的醫案。
他眼前一黑，
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7
沈決醒來時，已是三天後。
他沒有聲張，也沒有去質問趙毅。
他不動聲色，以「北蠻大捷，論功行賞」為名，在將軍府大宴賓客，召集了所有將領。
宴會上，歌舞升平，觥籌交錯。
趙毅作為此次平亂的「大功臣」，坐在沈決的左手邊，滿面春風。
酒過三巡。
沈決突然屏退了所有歌姬舞女。
他站起身，目光冷冷地掃過在場每一個人，最後定格在趙毅的臉上。
「趙毅。」
他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
「我待你如手足兄弟，你為何要害我？」
趙毅臉上的笑容一僵。
「將軍，您……您在說什麼？
末將聽不懂。」
沈決冷笑一聲，將林鳶兒留下的那封信扔在了桌上。
「聽不懂？」
「那日湖邊，推鳶兒落水，嫁禍蘇清，是你吧？」
「在我耳邊煽風點火，說蘇清下毒，是你吧？」
「故意隱瞞軍情，讓我大婚之日被迫出徵，也是你吧？」
沈決每說一句，趙毅的臉色就白一分。
最後，他看著桌上那封信，知道自己再也無法抵賴。
他索性不再偽裝，猛地站起身，狂笑起來。
「哈哈哈哈！沒錯！都是我做的！」
「是我推的林鳶兒！是我說蘇清下毒！」
「我就是要讓你恨她！我就是要讓你親手毀了她！」
在場眾將大驚失色，紛紛拔刀。
沈決抬手，制止了他們。
他看著狀若瘋魔的趙毅，
一字一句地問:
「為什麼？」
趙毅雙目赤紅地瞪著沈決，眼中是滔天的嫉妒和不甘。
「為什麼？沈決，你還有臉問我為什麼！」
「你以為我嫉妒你的軍功？嫉妒你的地位？」
「我嫉妒的，是蘇清眼裡隻有你！」
「她那麼好！她為了你付出了一切！可你呢？你是怎麼對她的？」
「你把她當成腳下的爛泥！你為了一個替身，親手斬斷了她的手臂！」
「她為你擋刀的時候，你在哪裡？她為你承受噬骨之痛的時候，你又在哪裡？」
「你根本不配得到她的愛！你不配！」
趙毅嘶吼著，說出了多年來埋藏在心底的話。
對我的愛慕，以及對我被沈決傷害的無盡憤恨。
沈決聽著趙毅一句句的「表白」，
一句句的控訴。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在他的心上，一刀一刀地凌遲。
原來，連一個外人，都比他更懂我的好。
原來，他的愚蠢和瞎眼，在別人看來，是那麼可笑。
他緩緩拔出了腰間的「鎮北」劍。
就是這把劍，斬斷了我的手臂。
「說完了嗎？」他聲音沙啞。
趙毅看著他，笑了，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我說完了。沈決，你親手S了最愛你的人。」
「你將永遠活在悔恨的地獄裡！我等著你！」
他閉上眼，引頸待戮。
劍光一閃。
鮮血濺在沈決的臉上，溫熱的，腥甜的。
他親手S了他曾經最好的兄弟。
可他感覺不到一絲復仇的快感。
他贏了，他鏟除了叛徒，守住了他的權勢和地位。
可放眼望去，四面八方，隻有無盡的空虛和絕望。
他輸得一敗塗地。
8
沈決不相信我S了。
他不相信，小雅口中那捧被撒入護城河的骨灰，就是我的最終歸宿。
我還活著。
我一定還活著。
我隻是太恨他了，所以躲起來了，再也不想見他。
對，一定是這樣。
他開始動用他所有的力量，在全天下瘋狂地尋找我的下落。
他卸下了兵權，散盡了萬貫家財，隻為找到關於我的一絲一毫的線索。
他去了江南水鄉。
因為我曾經對他說過，我喜歡那裡的煙雨朦朧，小橋流水。
他在那裡住了半年，
走遍了每一條小巷，問遍了每一個路人。
江南的湿氣，讓他身上那些舊傷的骨頭縫裡，都泛著密密麻麻的疼。
可他沒有找到我。
他又去了東海之濱。
因為我曾經說過，想和他一起看一次海上日出。
他在海邊的礁石上坐了一天又一天，任由海風吹裂他的嘴唇。
鹹湿的海風，讓他皮膚上那些猙獰的傷疤又痛又痒。
可他還是沒有找到我。
他去了北境的雪山之巔。
因為我說過，那裡有世界上最幹淨的雪。
他爬上雪山，刺骨的寒風，讓他肺裡那處陳年的舊傷劇痛起來，咳出的血，染紅了皑皑白雪。
他走遍了我曾無意間提過的每一個地方。
每到一個地方，他身上的舊傷。
就會因為不同的水土和氣候，
而被加倍地激活，用不同的方式折磨著他。
他就這樣，帶著一身的傷痛，像一個在人間贖罪的孤魂，找了我整整兩年。
兩年過去，他早已形容枯槁，鬢發斑白，再無半分當年戰神的風採。
終於，他派出去的人在西南邊陲的十萬大山裡，找到了當年為我種下同命蠱的那個南疆蠱師。
沈決燃起了最後的希望，不遠萬裡，親自前去拜訪。
他跪在那個年邁的蠱師面前，乞求她告訴我的下落。
蠱師看著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戰神大人，你回去吧。」
「同命蠱，一旦由宿主耗盡心血，主動解除，那便是油盡燈枯，魂飛魄散之時。」
「絕無任何生還的可能。」
沈決不信，他抓著蠱師的衣角，瘋了般地搖頭。
「不！
她還活著！我能感覺到！她一定還活著！」
蠱師憐憫地看著他。
「你找不到她的屍身，對嗎？」
沈決一愣。
蠱師緩緩說道:
「那是因為，她對你的愛，至S都未消散。」
「同命蠱解除時，會有一股巨大的反噬之力。」
「她怕你承受不住，所以在臨S前，耗盡最後一絲心力。」
「將自己的血肉之軀，化作了你看不到的無數細小蠱蟲。」
「那些蠱蟲，為你承受了最後一絲反噬之力後，便也隨風消散了。」
「所以，你找不到她了。」
「她把自己，完完整整地，都給了你。連一根頭發，一捧骨灰，都沒有留給自己。」
9
蠱師的話，像最後一根稻草，徹底壓垮了沈決。
他所有的希望，所有的幻想，在這一刻，被擊得粉碎。
S了。
我真的S了。
而且，是以一種他無法想象的，慘烈而偉大的方式，為他S了。
他回到京城，回到那座空蕩蕩的將軍府。
他來到後院，來到小雅為我立下的那座衣冠冢前。
墓碑上，隻刻著「吾妻蘇清」四個字。
他伸出手，一遍遍地撫摸著那冰冷的石碑，就像在撫摸我的臉。
「清清……我來陪你了。」
他拔出了那把名為「鎮北」的劍。
他記得，嘉和七年，我曾為他擋過一記穿心劍。
那今天，他就用同樣的方式，去S。
去向我贖罪。
他舉起劍，對準自己的心髒，
毫不猶豫地刺了進去。
劍刃穿透胸膛，劇痛傳來。
他卻笑了，笑著閉上了眼睛。
清清，我來了。
黃泉路上，等等我。
然而，他預想中的S亡並沒有降臨。
他胸口的傷，非但沒有讓他S去，反而，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愈合。
那新生的血肉，甚至將那把鋒利的寶劍，一點一點地，從他身體裡，擠了出去。
「哐當」一聲，劍掉落在地。
他低頭，看著自己完好無損的胸口，一臉的難以置信。
怎麼會這樣？
他不信邪。
他撿起劍，抹向自己的脖子。
一道深深的血痕出現，血流如注。
可不過片刻，傷口便自動止血、結痂、愈合，連一道疤痕都沒有留下。
他衝向懸崖，一躍而下。
摔得粉身碎骨。
可當他再次恢復意識時，卻發現自己完好無損地躺在崖底。
割喉、跳崖、投河、服毒……
他嘗試了所有他曾經受過、足以致命的受傷方式。
每一次，都在瀕S的邊緣，被一股神秘而強大的力量硬生生拉了回來。
求生不得。
求S，亦不能。
他像個瘋子一樣衝回我的藥房，那個他從未踏足過的地方。
他將所有的藥櫃一個一個地砸開。
終於，在一個最隱秘的藥櫃底層，他找到了我的另一本手札。
不是醫案，是我的日記。
他顫抖著翻開，上面隻有寥寥幾行字。
「我知你性格剛愎自用，
爭強好勝，若有一日我不在，你定會輕賤己身，不惜性命。」
「此藥，名曰長生，無色無味，我已將其混入你日常飲食之中，分量極微，十年方成。」
「此藥可保你肉身不腐，百毒不侵，傷口自愈，長生不S。」
「但代價是，所有曾受過的傷，都會在你身上留下印記，永遠無法成為你的S因。」
「沈決，我救了你一輩子。」
「這最後一次，便贈你長生吧。」
「帶著這一身的傷痛，和對我的愧疚，好好地，活下去。」
10
沈決徹底崩潰了。
他癱坐在地，手裡緊緊攥著那本薄薄的手札，發出困獸般壓抑的嗚咽。
這哪裡是贈他長生。
這分明是將他打入了永恆的地獄。
最狠的報復不是讓他S。
而是讓他，帶著無盡的悔恨和永不停歇的肉體折磨，求S不能地，永遠活下去。
這比世間任何一種酷刑都要殘忍。
這也是我對他，最深沉，也最決絕的「愛」。
他放棄了掙扎。
他知道，這是我留給他，無法掙脫的枷鎖。
他遣散了將軍府所有的僕人。
獨自一人，搬進了那個曾經囚禁過我的，陰冷潮湿的偏院。
他將我的衣冠冢遷到了院子裡。
在墓碑周圍種滿了各種各樣的藥草。
那些都是我生前最喜歡的。
從此，他的生命裡隻剩下了贖罪。
白天，他整理我的那些醫案和手札，一遍又一遍地看。
每看到一處我為他受的傷，他自己身上對應的位置就會傳來感同身受的劇痛。
夜晚，他就坐在墓碑前，對著那塊冰冷的石頭說話。
他一遍遍地講述著我們相識以來的點點滴滴。
一遍遍地，為他的愚蠢和瞎眼，懺悔。
一遍遍地，用沙啞的嗓音，叫著我的名字。
「清清……」
「清清，我錯了……」
他成了京城裡一個活著的傳說。
那個瘋了的、不S的、不老的戰神。
有人說，曾在大雨滂沱的夜裡，看到他一動不動地站在院中，任由雨水衝刷。
因為他從醫案裡知道，有一年冬天，我為了給他找一味退燒的草藥，在冰冷的雨水裡跪著找了一夜。
回來後，那雙膝蓋疼了整整三個月。
他想用自己的餘生，
去體驗我為他承受過的所有痛苦。
去走我為他走過的所有絕路。
他的生命再也沒有了盡頭。
他的悔恨和痛苦，也同樣沒有了盡頭。
他曾經為之奮鬥一生，贏得了天下太平，四海升平。
可這盛世榮華，卻成了我為他親手打造的最華麗、也最堅固的囚籠。
他成了一個守著空墳的活S人。
永生永世，不得解脫。
11
十年後。
林鳶兒嫁給了一位江南的富商，生兒育女,生活得安穩而幸福。
這一次，她隨丈夫回京城辦事，鬼使神差地走到了那座早已荒廢的將軍府外。
曾經輝煌氣派的府邸,如今已是蛛網遍布，蕭瑟異常。
透過破敗的院牆，她看到了那個活在傳說裡的男人。
他一頭白發，身形枯槁,正坐在院中的一座墓碑前,用衣袖動作僵硬地擦拭著石碑上的灰塵。
突然,他毫無徵兆地捂住胸口,痛苦地蜷縮起來,從喉嚨裡發出壓抑的呻吟。
那是他心口舊傷復發的痛。
也是我曾經日⽇夜夜承受的痛。
林鳶兒的丈夫不解地問她,那是什麼人，為何看起來如此痛苦。
她搖了搖頭，眼中滿是復雜的神⾊，拉著丈夫快步離開了。
她知道，那個男人得到了他應得的懲罰。
她也慶幸,自己當年勇敢地選擇離開，沒有成為那場悲劇的延續。
她牽著⾝邊孩子的手,輕聲對他說:
「記住，永遠不要去傷害⼀個真心愛你的人。」
「因為那個代價,你付不起。」
12
⼜是一個十年過去。
京城下了一場百年不遇的大雪。
整個世界，都變成了⽩茫茫的⼀片。
沈決依舊坐在那座墓碑前。
他的身上,落滿了厚厚的白雪，仿佛一座沒有⽣命的雕像。
他早已習慣了⾝上各種各樣的疼痛。
但今天這場雪，帶來的刺骨寒意，讓他想起了我。
他想起,醫案裡記載著,有一年,為了去雪⼭給他採一味療傷的雪蓮，我凍傷了肺腑,從此落下病根，每逢嚴寒便咳喘不止。
他伸出早已凍得僵硬的手，仿佛想接住⼀片飄落的雪花。
也仿佛，是想抓住那個，他再也抓不住的,決絕的背影。
他看著滿天飛雪,對著墓碑，輕聲說:
「清清,下雪了……」
「你的傷，還疼嗎？」
回應他的隻有呼嘯的風雪聲。
他知道，我的傷早就不疼了。
因為我所有的痛都留給了他。
他緩緩閉上眼，任由⻛雪將他徹底掩埋。
他不會S。
等到明天太陽升起，積雪融化，他會再次醒來。
繼續這場，沒有盡頭,也⽆人觀賞的,漫⻓贖罪。
天下太平，四海升平。
這是他窮盡⼀⽣換來的榮耀。
也是我為他打造的最殘忍的囚籠。
雪落無聲。
一如我當年,離去時的那般，安靜，而決絕。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