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姐姐說,她是重活一世的人。


 


前世父親為我們姐妹殚精竭慮,S前挾恩圖報,將她嫁給最年輕的閣臣陸恆春。


 


可她捂了十幾年,都沒能捂化一顆冷石頭的心,最終含恨而S。


 


「嫋嫋,姐姐累了。這次換你,好嗎?」


 


我答應了。


 


於是姐姐選了前世與我恩愛的夫君,我成了陸恆春的新婦。


 


「抱歉,我心中已有所愛,高如明月,不願褻瀆。」


 


我點點頭。


 


我不通情愛,但我見過月亮。


 


既然是明月,就該記在心裡,懸在天上。


 


1


 


百子帳,龍鳳燭。


 


這是我的新婚之夜。


 


喜秤挑開蓋頭,陸恆春那張清雋的面容出現在眼前。


 


他端來一盤糕點,輕聲細語:


 


「等餓了吧?

先吃一些,墊墊肚子。」


 


我聽話地拈起一塊,聽他說著和姐姐轉述來的相差無幾的話:


 


「程公對我有恩,沒齒難忘。我娶你為婦,會待你好。」


 


「但是二娘,抱歉,我心中已有所愛,高如明月,不願褻瀆。所以…」


 


他的話沒說盡,我卻很明白,衝他點點頭:


 


「妾身知道。家父討來這門婚事,也隻求安穩,不圖其他。」


 


畢竟這人年少成名,不到而立已是天下舉足輕重的人物,我家誰也沒對這個貴婿報過高的期望。


 


聽我這麼說,陸恆春頷首,又給我倒了盞茶。


 


「喝吧,喝完我們歇下。」


 


我卻遲疑:「您今晚…要歇在這兒嗎?」


 


他一愣,搖頭輕笑:「自然,新婚夜我不留下,難道叫別人笑話你?


 


說著,他向隔間走去。


 


「我另有一張榻,不會與你同寢,放心。」


 


我「哦」一聲,給自己除去衣物。


 


陸恆春是個君子。


 


姐姐重生歸來,即使恨他千般冷漠,也挑不出他具體的錯處。


 


在外,他給她正妻的尊敬禮節;在內,他予她主母的權柄威嚴。


 


姐姐回來那天夜裡,伏在我肩頭哭了許久:


 


「他越是這樣,越叫我覺得憋屈。」


 


「別人嫌我不知足,得了頂好的夫君還矯情,可他們怎知我心中的難受?」


 


「哪裡都挑不出錯,可我倒希望能挑出他幾個錯來!好過像個假人,看起來溫潤如玉,實則冷情冷性。」


 


哭完,姐姐眼神復雜地看向我:


 


「你這丫頭卻是好命,後來陸恆春親自相看,

為你挑了許家的少東家。


 


「商賈之家,雖說無權無勢,卻活得富貴舒坦。那許公子又是個專情人,和你恩恩愛愛,哪像我…」


 


話說了一半,她又哭起來。


 


我娘去的早,爹爹一個鳏夫,靠給人押鏢把我們姐妹倆拉扯大。


 


他天南海北地忙,我兒時的大多數時間,都是被姐姐像母親一樣照顧的。


 


大約是因此積累了太多心疼,當她試探著提出這次要我嫁過去時,我沒有拒絕。


 


姐姐又哭又笑:「嫋嫋,你從小就木,可我偏羨慕你像塊木頭。」


 


「你不通感情,也就不會上心。嫁給他做個閣老夫人,一輩子安逸體面,也好。」


 


於是我和姐姐跪在父親榻前,一唱一和,央他換了這門親。


 


父親無奈應允,隻恐陸恆春心有不滿。


 


好在他並沒放在心上。


 


他隻是為了完成恩人的遺願,妻子是誰,對他來說不重要。


 


洗漱完,陸恆春籠暗了長燃的龍鳳花燭,對我說了聲:「睡吧。」


 


2.


 


次日晨起,要拜見婆母。


 


陸恆春是由寡母撫養大的,他自小生活困苦,卻天資聰穎。為了讓他讀書科考,母親幾乎付出了一切。


 


等到他如今位極人臣,我的婆母也已因沒日沒夜地做繡活,將近失明。


 


「隱約能見些人影,看不真切。」


 


陸恆春扶著我跨過一道門檻,聲音低低的。


 


「因此,母親如今的性子有些無常,不過她平日不愛見人。但你若受了什麼委屈也不要忍著,都來告訴我。」


 


我點點頭。


 


姐姐倒沒提起這個婆母幾句,她隻說,婚後不滿兩年,婆母就過世了。


 


陸恆春彼時正在主持變法的風口浪尖,卻因歸家丁憂,不得不將變法擱置。


 


仕途受阻與至親亡故雙重打擊,讓他許久沒能緩過神。


 


想到這裡,我下意識抓了下他的手臂。


 


他隻以為我心中緊張,低頭安撫一笑。


 


我婆母秦夫人住在松鶴堂。


 


我和陸恆春跨進大門時,她已等的不耐煩了,命兩個老媽媽在門邊探看,自己不住叩著桌面。


 


「母親。」


 


陸恆春上前行禮:「兒子帶新婦來給母親請安敬茶。」


 


我跟在一邊,跪地奉茶:


 


「請母親喝茶。」


 


秦夫人聽見我的聲音,眉間鬱色一掃,喜笑顏開:「好孩子,好孩子。」


 


喝了茶,她從手腕上撸下一個水頭極好的镯子,摸索著塞給我:


 


「老婆子看不清了,

戴著也浪費,你拿著玩兒。」


 


回去的路上,我有些疑惑:


 


「母親瞧著性子極好。」


 


陸恆春想了想:「許是喜歡女兒家吧。母親對我一向嚴厲,不似待你溫柔。」


 


他說著,給我講了兩件童年舊事。


 


我不禁聯想出一個小小的陸恆春,因貪玩逃了半日學,被母親打手心。


 


當年也曾被狠狠教訓的孩子,如今已是風頭無兩的年輕閣臣。


 


若我是秦夫人,定然也很欣慰。


 


見我露出笑意,陸恆春也微微一笑:


 


「還緊張嗎?」


 


我一愣。


 


他道:「從成婚前見那一面到方才,你一直繃著,我不想你這般緊張。」


 


「我痴長你幾歲,在我心中,你與妹妹無甚區別。你也大可將我當作兄長,將母親當作親娘,

陸家往後也是你的家。」


 


「二娘不必害怕。」


 


他叫我不必怕。


 


三朝回門,閨房私語,我將這話說給姐姐聽。


 


她面色復雜,輕聲嘆氣,拍拍我的手:


 


「他哪裡是真的怕你緊張。」


 


「你沒聽清麼?他說讓你將他當作兄長,是怕你對他生情他難以擺脫,特地如此提醒。這種在朝堂上混的高官,一句話得掰成幾句來品。」


 


「還當婆母是親娘呢。嫋嫋,婆母再親也不是娘,你不用多奉承,過好自己的就是。」


 


我沒嫁過人,不懂這些。


 


姐姐既然交代我,我就聽話點頭。


 


夫君又沒有姐姐親。


 


3.


 


父親的病一日重過一日。


 


回門返程,我靠在馬車壁上皺眉。


 


我成婚後,

父親了卻一樁心事,從前強撐時積攢的病氣一下返上來。


 


我與姐姐說話時,陸恆春在與父親敘舊。


 


他說父親看起來面色不好。


 


後面的意思我明白,就在這幾日間了。


 


父親的病,我和姐姐都有準備,可等到這一日,還是難免揪心。


 


陸恆春道:「我會多請太醫去診治,藥材也都用最好的,放心。」


 


我輕聲道謝。


 


這時,馬車經過一個糕點鋪。


 


陸恆春叫我在車上等他,他走到鋪子前挑了幾樣糕點。


 


伙計顯然和他熟稔,手下麻利,嘴上也不停:


 


「陸大人!有日子沒見您了,聽說您娶親了?可是從前那位姑娘?」


 


陸恆春笑笑:「不是,拙荊姓趙。」


 


伙計「啊」了聲,悻悻低頭。


 


抱著陸恆春遞來的熱騰騰糕點,

我問:


 


「大人,他說的那位姑娘就是你的心上人嗎?」


 


大概所有人都諱莫如深,從未有人這樣直白地問過他,如今被自己的新婚妻子問及心中人,陸恆春有點意料之外。


 


但他痛快地承認了。


 


「是。」


 


「她愛吃這家的糕點?」


 


「嗯。」


 


他捏起一塊桂花糕。


 


「十餘年前,這家鋪子還不是如今的主人,卻也是賣糕點的。」


 


「那時她十四歲,寄居姨母家,在鋪子裡幫廚。我散學途徑這裡,往往會買些糕點帶給母親,就此和她相識。」


 


「休沐日,我約她一同去郊外踏青。她有時應允,大多時候沒有時間,隻能等傍晚歇班,我就在旁邊的茶水鋪等著。」


 


「那個時候我不讀書,不寫文章,什麼都不想,隻看她。


 


陸恆春說著掀起車簾,看向糕點鋪不斷縮小的門頭。


 


「她在燈前站著,身上穿件花布衫,眼睛清亮,臉頰紅潤,很是漂亮。」


 


「後來,她姨母舉家搬遷,她留在這裡做了繡娘。我和她相約時,還是常在同一個位置的鋪子買糕點。」


 


陸恆春平日話並不多,可談起過往,卻一時停不住。


 


聽他回憶的時間,馬車到了陸家,糕點我也吃完了。


 


他先下了車,我問:


 


「你們為什麼分開了?」


 


陸恆春穩穩扶住我,並未變色。


 


「造化弄人,天意使然。」


 


我不太懂。


 


但我很快明白了。


 


因為半個月後,父親在睡夢中溘然長逝。


 


4.


 


有了陸恆春這個閣老女婿,

父親的喪禮稱得上隆重,甚至來了些朝臣。


 


即使早有準備,我還是和姐姐在靈前哭得不能自已。


 


從陸家帶來的僕從有條不紊,迎來送往,陸恆春站在道旁,神情哀戚,不時要應對同僚。


 


大多數人口道「節哀」,也有一兩個他的政敵特地找茬,上前譏諷。


 


「陸大人可是命數不好?克S爹克病娘就罷了,這成婚沒幾日,連嶽丈都克S了。」


 


那人態度囂張,陸恆春卻面無波瀾。


 


「若陸某的命數如何要看親眷生老病S,那方大人前後娶過四位妻,想來也是為自己即將到來的命數做準備了。」


 


對方臉色一變就要衝上去,被周圍人拉著拖下去。


 


姐姐正傷心,聽了這話也沒忍住笑了一下。


 


「他在譏諷那人,怕親戚少了不夠他克的。」


 


她低聲給我解釋,

用袖子擦擦眼淚,推我起身。


 


「嫋嫋,哭久了傷身子,你先去用飯。」


 


我點頭應了,轉身看了眼陸恆春。


 


他還站在那裡,好似並未被影響心緒。


 


我想起父親講過的,他是如何救下陸恆春的。


 


「拐子真該S!大冬天的,一件厚衣服也沒給人穿。」


 


他道:「那孩子也是鎮定,別人都又哭又叫,怕得不行,偏他在一邊站著,什麼表情也沒有。」


 


「後來我問他怎麼不怕,他說若他沒了,他娘能過得好一些。」


 


父親摸著我和姐姐的頭,強調幾遍:


 


「他我教訓過了,你們倆不準這麼想!記住了嗎?」


 


我們都點頭。


 


沒過幾日,聽聞那日找茬的官員被皇帝親自降旨責罰了,宮裡的淑妃娘娘在旁說了幾句話,

原本的罰俸就成了貶官。


 


用膳時我提起,陸恆春隻給我夾了塊肉。


 


「旁人如何,與我們無關。二娘,吃飯吧。」


 


我忽然有點開竅。


 


他是不是要我別說了?


 


5.


 


隻因言語衝撞了陸恆春,就有人被貶官。


 


這消息傳出,始末已然無人在乎,眾人隻是感嘆他深受皇帝寵信。


 


因而當我因癸水而身子不適、命下人去請位郎中後,竟然等來了火急火燎趕來的太醫。


 


婦科聖手與我面面相覷,雙方都有些尷尬。


 


「夫人這是體寒。」


 


太醫模稜兩可說幾句,開了些補方就要告辭離去。


 


可俗話說,來都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