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家母近日也有些身子不適,還請太醫一並看診。」


 


我請太醫為秦夫人診脈。


 


她雖早年操勞,可畢竟年紀不大,如姐姐所說那般毫無徵兆地突然去世,總叫人奇怪。


 


眼看太醫的眉皺得越來越緊,我的心也打鼓。


 


他收回手,又問了些話,恭敬道:


 


「老夫人病情略顯古怪,在下一時也弄不清楚,這便回太醫署向幾位前輩求教,過後到府上答復。」


 


秦夫人叫人送走太醫,怪道:


 


「我這老胳膊老腿,毛病也不是一日兩日了,還麻煩太醫做什麼?長青做官不容易,以後還是少勞煩太醫,免得招人眼。」


 


我眨眨眼:「母親,長青是誰?」


 


秦夫人一愣,而後大笑:


 


「你這丫頭!長青是誰?長青是你夫婿!」


 


我恍然大悟。


 


陸恆春。


 


陸長青。


 


確實像一個人。


 


晚間陸恆春下值,席間秦夫人提到此事,仍然止不住笑。


 


他跟著笑過,卻也正色提醒:


 


「母親不要怕麻煩太醫。曹太醫醫術高明,其師兄鄭太醫更是常服侍陛下與淑妃,可稱聖手。」


 


秦夫人這才答應。


 


飯後,我好奇道:「大人,您認識淑妃娘娘嗎?上回有人言語不敬,也是她幫您說話。」


 


陸恆春搖搖頭:「不認得,不獨是為我說話。淑妃受寵,常常伴駕,許多事情陛下也會問她的看法。」


 


「不過再過幾日,你就會認得她了。」


 


他道:「陛下要去東山行獵,百官及內眷隨行,我會帶你一同去。」


 


我有些緊張:「我會給你丟臉嗎?」


 


旁的朝臣家眷莫不是富貴官宦人家出身,

即使有和我家差不多的,也都見過許多世面,脫胎換骨。


 


隻有我這個陸恆春的新婦,是實打實的蓬門小戶女兒,半點不通禮儀。


 


他笑:「不會。在陛下和宮裡的貴人面前,你不必說話。在旁人面前,沒人敢笑話你。」


 


他的話很快將我心緒撫平,我的心思開始轉向對行獵的向往。


 


「二娘今年該滿十七歲了?」


 


陸恆春忽然問。


 


我點頭稱是。


 


他沒再說話,隻輕聲嘆了口氣。


 


6.


 


皇帝要行獵,再心血來潮,下頭的人也不敢敷衍怠慢分毫。


 


五日後,我隨陸恆春坐上了前往東山的馬車。


 


隻是沒說幾句話,他便被內侍叫走伴駕,我一人在寬敞的車內搖搖晃晃,不時掀開簾子偷看外頭的風景。


 


有笑語忽然傳來,

三四個彩衣少女騎馬從我車邊經過,其中一個無意間回首,和我正好對視。


 


「陸大人府上的車架?」


 


她看了看車上的徽記,頗為好奇。


 


「阿旋剛回來,恐怕還不知道吧?陸大人剛娶了妻,這位是趙夫人。」


 


她身邊另一人驅馬上前,向我行禮。


 


「見過夫人。小女是吏部黃侍郎之女,這位是誠襄郡王三女,華宜縣主。」


 


聽說我的身份,最先發問的華宜縣主便忽然失了興趣,敷衍兩句便告辭離開。


 


我身邊的侍女擷英低聲道:


 


「夫人不必與誠襄郡王府的人多說。」


 


我出自平民之家,並無侍女,身邊兩個侍女攬芳和擷英,一個出嫁前由陸恆春送來充做陪嫁,一個入府後送到身邊。


 


她們比我了解陸家的往事,時常在我身邊提醒。


 


「華宜縣主的長姐戀慕大人多年,大人卻對她無意,後來還是陛下親自開口替大人拒了婚事,她家才就此作罷。」


 


「可畢竟被陛下拂了面子,郡王府臉上無光,自那之後便和咱們府上避著走了。」


 


「這麼說,大人還是個香饽饽?」


 


我感嘆。


 


擷英也笑了:「是。不過,如今這香饽饽被您吃到了。」


 


我跟著笑,心裡卻搖頭。


 


陸恆春今年二十六歲,男子到這個年紀還不成婚的,大都有不可告人的內情。


 


我如今知道這內情為何,若不是父親生怕他辭世後、我與姐姐兩個孤女無人照拂遭仇家報復,挾恩求他娶了我,恐怕他會一直這麼守下去。


 


世上痴情人都在話本中,陸恆春是這麼些年來我見過的頭一個活人。


 


也怪不得他說將我當妹妹,

以我們的年齡差距,便是把我當女兒也使得。


 


侍女不知我心中所想,到了東山,便扶我去了分給陸恆春的帳子。


 


我頭一次對他的地位有了直接的體會。


 


外出行獵,各等級的圍帳都有規制。陸恆春一個身無爵位的官員,居然能和一眾親王與太師、太傅類的老臣在一處扎帳,且規模不下親王。


 


這裡離皇帝圍帳近,四下岑寂時,甚至能聽到那邊金吾戍衛巡邏的聲響。


 


落腳已是傍晚,人困馬乏,陸恆春伴駕歸來時,天也已擦黑。


 


他臉頰生著受熱蒸出的紅,額頭薄汗滲出,頗為活色生香。


 


「辛苦二娘久等。」


 


坐到我身邊,陸恆春又隨手給我倒茶。


 


「明日行獵開始,我會在陛下身邊隨侍,你前半晌先莫要走動,等候後宮貴人們傳召。」


 


「如今中宮並無皇後,

宮中以貴妃、淑妃為尊。你見了她們,問什麼答什麼,不必主動開口。」


 


「若是冷場呢?」


 


我問。


 


出門前,有專門的嬤嬤大致提點過我規矩,我知道這類貴人遍地的場合,要掌握許多說話的方式。


 


陸恆春拿起茶盞:「若是冷場,你便喝茶。」


 


他說,這不是我的事。


 


「淑妃溫和。你遇到為難的事,便向淑妃求教,她會幫你。」


 


我又問:「大人不是說不認得淑妃娘娘嗎?她為何會幫我?」


 


陸恆春道:


 


「淑妃...性子溫良,無論是誰作難,她都會幫。」


 


7.


 


次日一早,內侍果然前來傳喚,說貴妃與淑妃請諸夫人入帳敘話。


 


我走出圍帳,已經有幾位夫人在外慢吞吞走著,看見我後都圍過來。


 


「趙夫人。」


 


圓臉婦人笑眯眯的:「您來了?咱們這群人裡,您的夫婿陸閣老最受陛下器重,還請趙夫人先走。」


 


我覺得她說的不錯,於是點點頭,走在前頭。


 


領路的內侍笑得古怪。


 


中宮無後,兩位寵妃的圍帳分別位於皇帝圍帳後左右兩側。


 


發出邀請的是貴妃,定的地點是淑妃圍帳。


 


入內以後,剛看見兩個華麗的裙角,我們這群人便已拜下去。


 


貴妃先出聲:「各位夫人免禮。」


 


淑妃緊隨其後,叫的卻是我:「哪位是陸閣老的夫人?坐到本宮身邊來。」


 


我默默絞著帕子,挪到離她最近的位子上。


 


抬頭時,我悄悄看了一眼這個傳聞中傾國傾城的寵妃。


 


她天生一雙笑眼,目含桃花,

色若春曉,發起怒來看著也也減三分火氣,叫人看了便覺得心情好。


 


果然,臉是大多數嫔妃受寵的直接原因。


 


貴妃我沒敢多看,隻聽她淡淡地招待其餘夫人,淑妃則全然把其他人撂在一旁,隻斜斜靠著和我說話,像逗小孩子。


 


「你叫什麼?」


 


「妾身趙煙嫋。」


 


「哪個嫋?」


 


這能有哪個嫋?


 


我下意識在空中比劃:「上頭一個小鳥的鳥,下頭一個衣的衣。」


 


淑妃笑出了聲。


 


「聽說你父親是鏢師?常在哪一帶走鏢?」


 


我老實巴交:「洛陽、鄧州一帶。」


 


「哦?」


 


淑妃來了興致。


 


「都說洛陽好,本宮沒去過,果真那樣好嗎?」


 


貴妃和那幾位夫人的說話聲這時正好消失了。


 


我也沒去過,一時不知怎麼回答,空氣中寂靜一片。


 


這就是傳聞中的冷場吧?


 


想起陸恆春的話,我摸到茶盞,低頭開喝。


 


淑妃放聲大笑。


 


直到離開,我都不明白她為何發笑。


 


帶著擷英往回走,面前卻忽然出現一個人影。


 


我分明不曾撞到她,她卻「嘶」一聲,怨聲道:


 


「你是誰家的女兒?走路不長眼睛嗎?」


 


8.


 


我指指旁邊的石頭。


 


「姑娘,你是撞到了石頭,不是撞到了我。」


 


她身邊的侍女則輕聲提醒我梳著婦人髻。


 


「看來處,應當是幾位老大人家中女眷。」


 


陌生姑娘這才緩和神色,打量我幾眼:


 


「那你是誰家的兒媳?


 


我道:「公爹已逝,我夫婿是陸恆春陸大人。」


 


「誰?」


 


姑娘柳眉倒豎,不可置信。


 


「沒人告訴我陸大人成婚了!」


 


擷英小小聲提醒:「夫人,這是誠襄郡王府的梨亭縣主,是華宜縣主的長姐。」


 


我恍然大悟。


 


原來這就是對陸恆春愛而不得的姑娘。


 


「妾身與夫君成婚時日不長。」


 


我發揮學來的話術,盡量緩和氣氛。


 


梨亭縣主卻沒打算放過我,原本就不大高興,眼下更是抱臂冷哼:


 


「我當他要找個什麼天仙呢,挑來挑去,娶了你這樣貌若無鹽的丫頭?」


 


「你看起來才十幾歲,陸恆春也老牛吃嫩草?」


 


我辯駁:「大人不算老,隻因操勞公務,才耽擱了自己的姻緣。


 


梨亭縣主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擷英剛要出聲維護我,身後不遠處的帳子裡就有人走來。


 


淑妃站在門口,眼含不耐:


 


「吵什麼呢?歇個覺都不安生。」


 


她一出來,梨亭縣主立刻偃旗息鼓。


 


誠襄郡王隻是眾多郡王之一,隻靠皇帝的寵愛得幾分體面。面前這位則是皇帝的心尖寵,縣主不敢得罪。


 


於是客套幾句認了錯,梨亭縣主剛開始找的茬就結束了。


 


淑妃轉而看向我,我正要出聲道謝,她就笑一聲:


 


「軟柿子一個,不捏你捏誰?」


 


我擔下了這個軟柿子的名頭。


 


嫁給陸恆春後,我見到的人都是從前一輩子望不見的貴人。


 


聽著名頭我都發怵,更何況是跟人說話。


 


也不知前世姐姐是如何過下來的。


 


淑妃說,陸大人是朝之重臣,他照顧不到內眷的時候,我該由她代為照拂。


 


於是我又被帶回了淑妃圍帳,她留我用膳。


 


她和陸恆春一樣,剛坐下就給我倒茶。


 


「午後得闲,你我也出去打獵。會騎馬嗎?」


 


我高高仰起頭,有點驕傲:「會!」


 


父親是鏢師,闲暇陪著我和姐姐時,就牽來他那匹烏黑油亮的駿馬輪流教我們。


 


這是我為數不多的技能。


 


淑妃點點頭,給我夾來一塊肉。


 


「知道你會了,臉都要仰到天上去了。吃飯吧。」


 


此情此景,似曾相識。


 


淑妃和陸大人這種貴人,莫不是都有同樣的習慣?


 


9.


 


淑妃說到做到。


 


用完午膳休憩片刻,她果然換上騎裝,

帶我出門騎馬。


 


她的坐騎是匹通體雪白的母馬,身上無一絲雜毛,神氣非常。


 


侍從在旁的侍女語氣難掩得意:


 


「說起來還與夫人您有些淵源。當年陸大人曾代陛下巡邊,帶回六匹大宛名馬,陛下將這最漂亮的一匹賜給了淑妃娘娘,又親自取名『風追雪』,您看,是不是很適合它?」


 


我點點頭,騎到我的小矮馬上。


 


淑妃回頭看我:「莫覺得我輕視你。你年紀小,騎矮馬穩當,待你長大些,再叫陸大人給你尋新的好馬。」


 


我又點點頭。


 


陸恆春交代了,少說話。


 


可我不說話,怎麼人人都將我當作小孩子?


 


馬兒一上草地,個個登時歡實起來,我的小馬雖矮,勁頭卻一點不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