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跟在淑妃胭脂紅的身影後,我騎馬奔入一片圍場。


 


中間儀仗華麗,兩排披甲的將士戍衛兩側,眼看是帝王所在。


 


重臣寵臣也有十幾個隨侍,我看見陸恆春身姿颀長,鶴立雞群,沒有說其他人是雞的意思。


 


我有些躊躇不前,她卻叫我跟上,對著看來的皇帝揚聲呼喊:


 


「陛下!」


 


一個轉身,淑妃停在陸恆春面前。


 


「陸大人,本宮將你夫人也帶來了,免得她孤單一人,平白受人欺負。」


 


皇帝聽了,出聲過問,片刻以後,倒霉的梨亭縣主就被他親自派出的內侍傳話責問了。


 


陸恆春將我召到身邊,低聲道:


 


「往後不必退讓,顧好自己最要緊。」


 


等我答應了,他才抬頭看向一旁。


 


淑妃依偎在皇帝身側,

兩人時不時說笑,幾息後,休憩的皇帝重新上馬,說要帶她去林中打兔子。


 


大部分隨侍的臣子都被撇下,隻留了陸恆春和另一位年輕俊朗的小將軍,另外準我也跟隨。


 


看樣子皇帝偏愛美人,我出現在這兒,倒顯得十分突兀。


 


在外時興致勃勃,進了林子,卻又都慢悠悠地走。


 


淑妃和那位小將軍不知何時默默退到後頭和我並排,陸恆春騎馬到皇帝身邊。


 


「變法新的的章程,朕已看過了,很好。」


 


「隻是這樣一來,你必將身陷漩渦。朕會保你,但朕不能保證一直毫不動搖地保你。」


 


「你要保住性命和前程,就得深入局中,破釜沉舟。千百年來變法者無人善終,長青,你敢嗎?」


 


陸恆春淡聲道:


 


「雖千萬人吾往矣。」


 


我心頭顫動,

眼前也顫動。


 


眨眨眼,聽見「嗖嗖」的破空聲和淑妃短促的叫聲,我才意識到,我看見正在顫動的是一支沒入樹幹的箭羽。


 


樹林中憑空出現一隊人馬,高喊「誅昏君」,向中間的皇帝S去。


 


我目瞪口呆,縱馬躲避亂箭。


 


淑妃卻一扯韁繩,毅然轉到皇帝身前,想以身擋住已逼至面門的飛箭。


 


而危機中心的陸恆春,在勉勉撞出口子、將皇帝推給小將軍保護後,側身橫到淑妃身前。


 


一箭穿胸。


 


10.


 


從東山回到陸府,我失魂落魄地找來姐姐。


 


「姐姐的前世有這一遭嗎?」


 


我簡短講了皇帝遇刺的經過。


 


陸恆春中箭後,收到訊號的金吾和羽林也已趕到。


 


刺客伏誅,小將軍擦破了胳膊,

皇帝與淑妃毫發無傷,情況最嚴重的,居然是陸恆春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臣。


 


箭是毒箭,奇毒難解,光是配制解藥都要耗一番工夫。


 


他重傷不能遠行,皇帝遇刺又非同小可,一眾人都轉到行宮不得出入,隻有我因要代他安撫老母,被恩準回城。


 


姐姐也滿面驚訝。


 


「不曾聽過...連行獵也沒有。」


 


姐姐說,陸恆春前世一直呆在京城,在朝堂方寸之地與各方勢力斡旋,力推變法。


 


或許是我們臨時換人,促成這一切的改變。


 


姐姐摸著我的頭安慰:


 


「無妨,嫋嫋,不怕。」


 


「他活著,你還是風光的閣老夫人,自然沒事。他S了,朝廷自會撫恤,保你一生無憂。」


 


我知道姐姐說的對,可我有點擔心他。


 


於是在陸家待了一日,

撫平秦夫人心緒後,我又返回行宮。


 


給陸恆春治傷的正是他提過的聖手鄭太醫,熟人曹太醫在一旁打下手,看見我來,示意我到一邊。


 


「夫人,前些時日一直不得空,借此機會,下官與您說說貴府老夫人的病情。」


 


接過他遞來的一頁紙,我驀地抬頭看了眼。


 


左面是我昏迷不醒的夫婿,紙上記著我婆母的病,三個人裡,竟然隻有最無用的我一身輕。


 


曹太醫說,他向師兄討教後揣摩出,秦夫人或許有腦疾。


 


外表與常人無異,平日請脈也難查出,往往突發即S,沒有任何先兆。


 


我憂心忡忡:「要如何醫治?」


 


曹太醫沉吟:「這病症我也隻是推斷,此前鮮少有人治好過。需得等陸大人醒來,下官再與大人商議。」


 


我看向榻上的陸恆春。


 


他眉頭微微皺著,臉色蒼白,嘴唇泛青,看起來生機寥寥。


 


我不知怎樣才能幫他。


 


這時有眼熟的小內侍走來,向我行禮:


 


「趙夫人,淑妃娘娘有請。」


 


11.


 


我隨人來到淑妃在行宮的住所時,她正在喝茶。


 


隻是拿著杯子的手略略顫抖,見我進來,她問:


 


「陸大人情況如何?」


 


我有些納悶。


 


按理說,淑妃人就在行宮,又是皇帝寵妃,消息理當比我這個剛回來的人靈通。


 


怎麼現在反要問我陸恆春的傷勢?


 


我道:「大人還是昏迷,不過箭毒已解,應無大礙。」


 


她便松了口氣,喃喃道:「那就好。」


 


淑妃的模樣,總叫人覺得詫異。


 


發覺我探看的目光,

她勉強笑笑,嘆氣解釋道:


 


「我這幾日都在禁足,方才恢復自由身。」


 


我驚訝:「為什麼要將您禁足?」


 


她當日也在林中,更是險些因救駕而受傷,總不能懷疑淑妃是刺客吧?


 


淑妃神情慘淡,揮手叫我坐下,又倒了盞茶給我。


 


「長青說你愛喝陽羨茶,這是...」


 


她忽然截住話頭,轉道:


 


「這些刺客,牽扯到一些前朝舊事。」


 


淑妃說,她原本是先帝的妃子。


 


先帝晚年昏聩,朝廷吏治腐敗,各地多有人禍。


 


浸淫權術一生的人迷上了搜羅各色美人。臉美、聲美、身形美,哪怕隻有個笑容入了他的眼,都會被專門派出的內侍帶回宮中。


 


淑妃就是先帝最後一年被強擄入宮的。


 


又因容貌出眾,

成了那一批頭一個被點名侍寢的人。


 


皇帝垂垂老矣,諸成年皇子蠢蠢欲動,宮廷幾經變亂。


 


十幾歲的少女不知自己將面臨何種命運,惴惴不安地坐在殿中。


 


這時她卻聽到一個噩耗:


 


醉酒的皇帝在大殿門外驟然崩逝,她被指控為三皇子內應,蓄意謀害皇帝,一應「證據」俱全。


 


幾個各懷鬼胎的皇子為此大打出手,宮禁內外哀聲不絕。


 


淑妃被六皇子的人控制,眼看將要S在刀下,卻被在角逐中成為勝者的三皇子救下。


 


他說憐她無依無靠,又說相逢即是有緣。


 


就這樣,淑妃成了新帝的淑妃。


 


當年的六皇子敗在新帝手中,於混亂中被忠僕護送出逃,多年來不知所蹤。今日出現的刺客,就是他的部曲。


 


審訊之中,有人招架不住酷刑,

吐露許多與主人有關的密辛。


 


刑部和大理寺的人原本隻想問行刺相關,卻意料之外聽到一樁謠言:


 


皇帝的淑妃曾是先帝的選侍,而在成為選侍之前,是一位陸姓書生的情人。


 


「這位陸姓書生,自然是你的夫婿,陸恆春。」


 


淑妃臉上無波無瀾,我卻想伸手捂她的嘴。


 


可我畢竟不敢,隻能用氣聲提醒:「娘娘,隔牆有耳。」


 


淑妃看起來無所謂。


 


「聽到又如何?左右陛下已有疑心,我如何解釋,他都不會相信。」


 


「隻恨我日日在陛下眼皮子底下,卻還比不過旁人捕風捉影的兩句栽贓。陸大人多年鞠躬盡瘁,若因我落得個不好的下場,當真是諷刺。」


 


我眨眨眼。


 


我還以為,她準備承認與陸恆春的「情」。


 


12.


 


淑妃看起來並不在乎我的反應,她隻是想找個人說話。


 


講完故事,埋怨一通皇帝,她就又請我吃糕點。


 


還是桂花糕,熟悉的味道。


 


見我吃得高興,她也高興。


 


「我未入宮時也學了些做糕點的手藝,吃著怎麼樣?」


 


我連連點頭,想到陸恆春講過的故事。


 


怪不得形容人如月光不可觸碰,皇帝的女人,可不是不可觸碰嗎?


 


這麼想著,我嘴裡的桂花糕越嚼越有味道。


 


吃完了糕點,淑妃叫人送我回去。


 


可天剛黑下來,我就又被叫走了。


 


這回叫我的是皇帝,為了兩件事。


 


第一,陸恆春醒了。


 


第二,有人坐實謠言將他告發,罪名是私通後妃。


 


想起那相似的習慣、無意叫出的「長青」、奮不顧身的相救,

我的瞌睡蟲瞬間被驚跑,馬不停蹄趕往殿中。


 


入眼是陸恆春跪在地上的身影。


 


他重傷剛剛痊愈,看起來搖搖欲墜,冷汗順著額角往下淌。


 


皇帝高坐堂上,神情莫測,貴妃侍立一側,在珠簾後看不清面容。


 


淑妃正跪在皇帝腿邊,泣涕漣漣:


 


「妾身入宮十餘年,從未與陛下分離,是否有私情,陛下還不知道嗎?敢問陛下,是何人如此汙蔑妾身?妾願與其當面對質!」


 


皇帝揮了揮手,敷衍道:「快起來,朕哪裡會疑心你?」


 


他看向下首的陸恆春,話鋒一轉:「但不經徹查,到底無法給後宮一個交代。陸長青,你可有要辯駁的?」


 


陸恆春淡淡道:


 


「臣問心無愧,甘願以S明志。」


 


皇帝輕笑:「你一S了之容易,變法誰來主持?

你母親沒跟著你享幾年福,你夫人過門時日也不長,她們誰來照顧?」


 


「你落了個忠烈的名聲,倒要朕來給你處理爛攤子。」


 


陸恆春也微微一笑:「陛下既然這麼說,臣便不會S。」


 


皇帝站起身,叫我上前。


 


「扶你家陸大人回去吧,上好藥穿好衣裳...」


 


我正要謝恩,他卻又補上下一句:


 


「天牢寒涼,別凍壞身子。」


 


13.


 


我萬分不解,替陸恆春委屈,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他原本舉著茶盞要給我倒茶,見我哭得慘,無奈隻能把空茶盞拿來接我的眼淚。


 


「二娘,別哭了。」


 


我道:「陛下相信淑妃相信你,為什麼還要將你下獄?」


 


陸恆春不解釋,隻說:「陛下自有考量。


 


我又問:「到底是誰告發你?」


 


他生硬地岔開話題:「聽聞你尋了曹太醫為母親看診?辛苦了,我不在這些日子,還勞煩你多照看家裡。」


 


我點頭:「這是自然。」


 


眼看四周無人,我壓低聲音:


 


「大人放心,母親和淑妃娘娘的消息,我都會尋機會給您送進去的。」


 


一個是親娘,一個是心上人。


 


陸恆春聽了這話,一定感動S了。


 


可我等著他道謝半晌,陸恆春卻愣了半晌。回過神來,他笑出了聲:


 


「二娘,淑妃娘娘的消息就不必告訴我了。陛下都不相信的事,難不成你信了?我當真與她不熟。」


 


嘴硬。


 


我敷衍:「不熟就不熟吧。」


 


陸恆春嘆息。


 


重新拾掇好,

我親自隨押送他的禁軍回城。


 


天牢門口,他轉頭叮囑我:「二娘,這些天你便待在家中,外頭不論有什麼動靜,你都不要管。」


 


「我會沒事,放心。」


 


禁軍沒等我回應,就粗魯地把人推搡入內。


 


我隻能看著陸恆春的背影消失在昏暗的牢獄中。


 


回到陸家,我在兩日內安撫秦夫人,又開始笨拙地上手整饬庶務。


 


兩日後,我明白了陸恆春所說「動靜」是什麼東西。


 


有他的同僚派人來告知,他入獄兩日間,有雪花一樣的彈劾奏章飛上皇帝案頭。


 


甚至外地也有人入京狀告,痛陳先前已在推行的變法釀成災殃,百姓怨聲載道。


 


去東山前,陸恆春還是萬人敬仰的年輕閣老;


 


去東山後,卻仿佛成了過街老鼠,聖駕遇刺的消息盡管按下,

也有人暗中傳謠,說刺客是受陸恆春指使。


 


朝廷因這些彈劾鬧得不可開交、雞飛狗跳。


 


陸恆春更加大刀闊斧的變法尚未開始,就已人在獄中,身陷風暴。


 


禁宮之中的皇帝始終不曾表態。


 


陸家門庭冷落,中秋一日日逼近,門房卻沒收到幾家賀禮,天牢也未傳來陸恆春的任何消息。


 


姐姐來陪我,想叫我安心。


 


我靠在她懷裡,忽然問:


 


「姐姐,我會S嗎?」


 


姐姐臉色大變:「瞎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