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天黑雨急,謝辰以都跑到我跟前了,我才知道。


也不知他是如何冒著大雨爬上山的,整個人與天色融為一體,簡陋的火把早被澆滅。


他站在我面前,劈頭蓋臉就是一頓罵:


「姜春秋你不要命啦!這麼大雨天還敢在山裡待著!那麼大的雷也不知道避一避……」


謝辰以語無倫次,似乎想到什麼罵什麼。


卻還不忘脫下蓑衣給我披上,攙著我跑向山洞。


剛跑進山洞,天上又是一聲巨響,那雷霆萬鈞之勢足以掀翻山崗。


我頭皮發麻,假如我還待在原地……我沒敢繼續往下想。


「怕了沒?」謝辰以冷著臉,「這麼兇的雷,你那小身板被撅一下都得重回娘胎!」


天空被閃電撕成蛛網,照得謝辰以臉色泛金,此刻他又橫眉豎眼,乍一看活像寺廟裡的怒目金剛。


我忍不住撲哧一笑,惹得他越發火冒三丈。


眼看這人又要炸毛,我趕緊賠笑:


「辰以哥哥我知道錯了。剛才有準備進山洞避雨的。

對了,你幾時回來的,怎麼冒雨上山?」


「我不來,難道看著你傻傻守在山上?」謝辰以依然板著臉。


我用手肘輕輕撞了撞他,「別惡聲惡氣了,怪嚇人的。」


「哼!」謝辰以梗著脖子,陰陽怪氣說道:


「漫天電閃雷鳴,你竟然還在給藥田挖溝。狂風暴雨都要來守著,你就這麼著緊他們?」


7


「是我託大了,早該下山的。」


這天變得太快,我也是反應不及。


謝辰以冒著大雷雨跑上山來找我,說不感動是假的。


我便盡量順著他的心意解釋道:


「我保護藥草,也是希望能早日有收成,讓你制出解藥給我哥解毒。」


謝辰以默了一下,像是在確認什麼:


「對我這麼有信心?我說能解你便信?」


我點頭如搗蒜:


「我相信你的人品,你說能治就一定能成。退一步來講,這些藥草是你交到我手上的,我就要管理好。」


「你倒是守信重諾。」


謝辰以哼了一聲,

嘴角微勾。


我一直在察言觀色,知道他沒再生氣了,趕緊轉開話頭:


「身上都是水,怪難受的。」


「你快去角落那兒整理一下。我弄個火,一會把衣服烤烤。」


謝辰以說著,在背簍裡翻出火折子,打開防水油紙,點了一個小火堆。


山洞裡有不少之前大風卷進來的枯枝爛葉。


我很有眼色,不用謝辰以開口,趕緊屁顛屁顛收攏了一大堆,合力把火催旺。


隨後二人脫下湿透的外衫,隻著中衣,圍著火堆烤火。


條件簡陋實屬無奈,誰也顧不上失不失禮。


謝辰以看了一眼水簾洞似的洞口。


「這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搞不好我們得在這過夜。」


「真要在這個小山洞裡待一晚上,多滲人啊!」


我看著雨幕發愁。


「如果是薛家兄弟跟你困在這,你想必不會懊惱吧?」


謝辰以的臉被火光照得明暗斑駁,像他的話一樣讓人不明所以。


我也沒多想。


「大雨天被困在野地待一晚上哪能自在,

就算是哥哥陪著我也不願。」


謝辰以突然笑起來,眼睛亮得厲害:


「雨夜荒山,與未來夫婿互訴衷腸,也是人生樂事。你說是不是別有一番難忘滋味?」


這是哪壺不開提哪壺,本來都快忘了我是薛家兄弟童養媳這檔子糟心事,謝辰以這一提醒讓我又開始陷入惆悵。


「別提了,」我很沮喪,「你說我爹娘到底怎麼想的呀,我跟南淳南漓是兄妹,怎能當夫妻。哦,是了,我不是親生的。可養女也是女兒,也是叫他們哥哥的呀。」


「但你們已經有婚約了,能怎麼辦?」謝辰以繼續扎刀。


「我不會答應的,他們在我心目中永遠都是哥哥。」我有點煩躁,「等我哥解完毒,我就讓爹娘解除婚約。再說了,他們也是糊塗,我就一個人,怎麼嫁兩人?」


謝辰以眼光炙熱地看著我,看得我莫名其妙。


我正想詢問,他突然漲紅了臉問道:


「小秋,如果你跟薛家兄弟解除了婚約,

我可以跟你提親嗎?」


「什麼?」我一怔,這句話砸得我有點不知所措,忸怩道:「你……你要跟我提親,為什麼呀?」


「就……就字面上的意思。」


謝辰以下意識挺直身子,雙手搭在膝蓋上,還蹭了蹭,看來他並沒有表現出來的那麼從容。


「小秋,我發現,我有點心悅你……」


謝辰以說完這句話,突然像是打通了什麼關節一樣,臉色自然起來,語氣也開始順暢了。


「你跟我以往見過的女子都不一樣,有鄉野女子的淳樸,也有閨秀的才情。不過最吸引我的是你身上那股活力。」


謝辰以見我沒打斷他,越發大膽起來。


「你永遠都那麼鮮活靈動,比一般女子更真摯灑脫。就算面對困境都能泰然處之,從容應對。小秋,雖然我們相識時間不長,但我真的不知不覺為你心動。」


我心頭一顫,萬沒想到他會在此時表明心跡。


陌生的悸動席卷全身,竟讓我雙腿發軟。


「謝大夫,辰以,我是薛家養女,我跟……」


「我知道你跟薛家兄弟有婚約,所以一直不敢表露對你的情意。」


謝辰以似乎知道我想說什麼。


「但現在不同了,我知道你對他們無意,所謂的婚約根本就荒唐無稽,那我便不會壓抑自己的心。我知道你對我也是特別的,既然如此,何不給我們一個機會?」


「小秋,姜春秋,你試著了解一下我吧。我願等到兩情相悅,以餘生維護你我這份情。小秋,給我一個機會好嗎?」


謝辰以目光灼灼看著我,眼神直白大膽,跟他往日裡克己復禮的形象相差甚大。


這樣的謝辰以少了些矜持,卻讓我看到他溫文爾雅外表下那顆滾燙的真心。


我沒有說話,歪頭回望著他。


看他臉色由從容轉為不安,接著又開始腼腆。


我忽然想笑,又忍不住害羞。


我避開他的視線,低聲嗔道:


「……你,你無禮,我不跟你說話了。」


說完就遠遠跑開了。


謝辰以跟過來,蹲在我身邊。


我的臉一下燒起來,耳邊傳來謝辰以愉悅的低笑。


我更窘了,扭頭不看他。


謝辰以也沒說話,隻是伸出溫暖的大手輕輕撫上我的後腦,為我隔開背後堅硬寒涼的巖石。


外面雨驟風急,恰似誰猛然加速的心跳。


傾盆暴雨肆虐狂瀉直至半夜,被衝刷松軟的泥石隨著急流不斷奔湧而下。


月秀山每逢暴雨多有泥流,我們自不敢在山上過夜。


謝辰以收拾了兩根火把,我們二人就趁著雨勢變小趕緊下山。


我身上衣服還潮著,外面搭著用來擋風的蓑衣,一路走一路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