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讓秋兒再看看婚約,順便瞧瞧爹娘為我們大婚準備的禮單。」薛南淳邊說邊強行將我帶進主屋,拉開櫃子就是一通翻找。


「喏,你好好看看,」薛南淳找出一份大紅婚書,「上面有我們的生辰八字。後面這份是爹娘準備多年的禮……咦,這是?」


薛南淳翻閱禮單的手停了下來,慍怒的神色也被疑惑替代。我和南漓也看向那本列滿聘儀的小冊子,三個腦袋不計前嫌湊在了一塊。


這本小冊子前半部分跟別的禮單沒什麼不同,無非就是田產、屋舍、商鋪。後半部分畫風突變,除了一些不知所雲的零星文字和符號,隻勾勒著一個小小的圖樣。這個圖樣線條簡單,筆法粗糙,一看就是匆忙畫上去的。


「哥,這圖樣怎麼看起來那麼眼熟?」薛南漓遲疑著問道。


可不眼熟麼,分明就是主屋與堂屋之間的小閣樓。


「大哥,莫非小閣樓裡藏有重要東西?」我皺起眉,「那小閣樓前年便被封S了,

爹爹說怕有蛇鼠進去做窩……」


話沒說完,我們三個便面面相覷。敢情封閣樓不是防鼠蟻,而是怕泄密啊!


一想到這個可能,我們三個既期待又惶恐,有一種將要窺探到驚天秘密的忐忑。


經過兩個時辰的折騰,閣樓終於在我們手中重啟。裡面空間很小,隻堆積著一些破爛桌椅,看起來跟雜物房沒兩樣。


我不信邪地四處翻找,甚至將半舊的木地板敲開來,可並無所獲。最後還是薛南淳發現房梁下有一塊松動的牆磚,裡面放著一個木盒子,裝有一些舊物。


南淳將盒子裡的東西一樣樣拿出來,每拿出一件,我們的心便緊了又緊。


「這塊令牌看做工、材質均為上乘,如果沒猜錯的話應是宮中高級侍從之物。」薛南淳聲音有點顫。他說著將令牌翻了個面,還沒等我看清楚,令牌「啪」一下掉在地上。


我撿起來一看,臉色也跟薛南淳一樣變得慘白。


這是一枚鎏金銅牌,正面刻有「領侍」二字,

背面刻了一個編號,編號前面有被抹掉的痕跡,應該是代表令牌主人名姓的字樣。


除此之外,還有一份殘舊的小冊子,上面記了一些時辰、日期,此外還有歪歪扭扭的幾行字「……芸娘芳菲,勝之所慕」。冊子最後夾著一塊繡工精美的帕子,看樣子已有些年頭了,微微泛著黃。


薛南淳摸了摸那塊帕子,澀聲道:「這料子是宮中之物,還是專供後宮嫔妃使用的閃緞。」


「這帕子繡的是娘的名字诶。」薛南漓指著帕子上的字驚嘆,「如此說來,娘是宮中的嫔妃?我們真是皇子?那爹呢,爹是什麼身份?」


「……侍衛吧——看這令牌十有八九是爹的。」我摩挲著令牌被抹掉字的地方,覺得腦瓜子嗡嗡的,「爹是侍衛,娘是妃子,之前那人又說你們是皇子,那你們跟爹的關系……」


「……」沒有人敢吭聲,似乎一出聲便會戳破這樁驚世駭俗皇家秘聞的平靜假象。


就在我們沉默以對時,

外面傳來了異常的騷動。


一開始還比較遠,接著漸行漸近,最後似乎就在耳邊。這下我們都聽清了,是兩幫人在火拼。


「走,都去柴屋。」薛南淳當機立斷。


我們收好東西,直奔柴房。盯梢者身份不明,如果他們決定要對我們下手,那還沒挖通的地道就是我們唯一的機會。


從主屋到柴房,需要跨過小半個院子。圍牆不算高,我踮起腳勉強能看到外面情形。這一看便把我驚住了。


隻見院子外,入目所見都是人。他們的服飾黑衣灰衣摻半,灰衣人持刀,黑衣人大部分持劍,少部分執鞭。此刻黑衣人與灰衣人正在對峙,遠處還有兩個頭領模樣的人正在激烈地爭執著什麼。


「天爺呀,哪來這麼多人!」我瞪直了眼睛看著桃林外那堪比南陽鎮墟日的人群,「他們這是準備將薛家夷為平地嗎?」


說句不合時宜的話,來這麼多人,別說圍困我們這小貓兩三隻,就是滅了整個南陽鎮都不在話下。


13


「這就是監視我們的人?」薛南漓看著外面劍拔弩張的兩派人,皺眉道,「難道我們真的是什麼皇親貴胄?真是好手筆,出動這麼多S手。就是不知到底是誰要取我們項上人頭。」


「無論是誰派來的,我們此刻都不能S。」薛南淳沉聲道,「首先不能連累秋兒無辜送命。還有爹娘,他們還在西葉城含冤抱屈,我們得想辦法將他們弄出來。」


「哥你有什麼辦法?」薛南漓問。


薛南淳沒回答,隻是伸手將脖子上的黑色小葫蘆取下來,指著上面的花紋說道:「這是聯絡信物。我剛仔細看了一下,這上面的花紋跟灰衣頭領的衣服樣式一樣。看來保我們的人也來了。」


「那要如何聯系那個人?」我還是信不過外人,「我們都還不知道他的身份,怎知他是真心相幫?」


「非不得已我也不想出此下策,」薛南淳指著地道入口嘆息道,「眼下情形突變,地道是指望不上了。

我想想能不能先把你們從後山送出去,然後我……」


「我不同意!」我還沒來得及開口,薛南漓直接拒絕,「我們是雙生子,同生共命,你休想撇下我!」


「阿漓!」薛南淳低喝一聲,「現在不是任性的時候。」


「大哥,我也不走。你們在哪,我在哪!」我挺起胸膛表明了自己的態度。


薛南淳撫額:「都什麼時候了,一個個還在胡鬧!不要再說了,馬上……」


「二位少爺,小秋!」一聲低呼打斷了我們的爭執。


隻見謝辰以從窗戶外探出頭來,隨即敏捷地翻進屋來,「我回來了。從後山悄悄摸進來的,沒驚動前面的人!」


謝辰以此趟東林城之行有驚無險,他順利找到怪醫,得悉了薛家隱瞞十幾年的秘辛。


「先看看這個,」謝辰以從懷裡掏出幾樣東西,一一指給我們看,「這是薛夫人二十五年前入宮時的身契。薛夫人入宮後成了薛貴妃的心腹,並於五年後逢『放出』恩旨被放出宮。


我拿起那身契看了看,上面「杜芸娘」三個字刺得我眼暈。養母果真出自宮廷,好在並非宮妃,而是宮女。這麼說來,娘不是妃嫔,那哥哥他們就不是皇子啦!


我剛心裡一松,謝辰以又拿出一樣東西,「這是薛貴妃親筆所寫的密信,上面有她的印鑑,可證明二位少爺乃是貴妃親子。」


他說著將密信遞給薛南淳:「這信是拆開的,想來薛老爺夫婦都已看過。謝某在東林城也已鬥膽一觀。」


薛南淳接過信,打開來讓薛南漓和我一起看。信不長,但寥寥數語足以讓人駭然變色。


二十五年前的薛妃還是個新進宮的低階妃子,後宮由皇後做主。皇後入宮多年膝下隻有兩女,其餘妃嫔還未有所出。薛妃入宮三年才有身孕,幾經波折產下雙生子。


身為後妃,誕下皇長子本該是天大的喜事,可薛妃的做法卻讓人大感意外。她謊稱孩子夭折,暗中讓心腹將孩子送出宮。而這兩個心腹,

一個是她的侍衛副首領,一個是貼身宮女。


信的末尾還附有兩個孩子的出生時辰,以及二人襁褓時的小像。


看完信,我和南淳、南漓三人面面相覷。


薛氏兄弟的身份沒有爭議了,他們是薛貴妃之子。而薛老爺夫婦隻是奉命守護小主子的侍衛首領和教養嬤嬤。


「大哥,二哥,你們果然是皇子啊。」我輕嘆一聲,心情頗為復雜。既為他們知曉身世而開心,也為自己即將失去這段兄妹情緣惆悵。


「秋兒,別發愁,無論如何,我永遠都是你哥哥。」薛南淳最會照顧我的心情。接著他又轉頭對謝辰以道:「信上所言之事並不合理。」


「哪個後妃不想母憑子貴?」薛南淳指著那封信,冷聲道:「薛氏好不容易懷上龍嗣,正是爭寵和提升地位的好機會。可她倒好,竟狠心將剛出生的兩個孩子送出宮,此舉著實令人費解。這可是涉及皇家子嗣傳承,欺君罔上的大罪。」


「不錯,我當時也有同樣的疑惑。

」謝辰以道,「據『怪醫』所述,當年薛妃位份低,而中宮皇後性情陰鸷,又有娘家這一強大倚仗,她對後宮妃嫔大肆殘害,一經發現後妃身懷有孕,不是毒S便是下冷宮。薛妃為自保,也為保住兒子性命,這才忍痛送子出宮。」


「對了,東林城那怪醫其實是薛老爺在宮中的屬下。他也不是什麼杏林聖手,是薛貴妃派來尋找兩位皇子的『聯絡人』。」謝辰以補充道,「南淳少爺你們之前經他『治療』有好轉,不過是他用宮中秘藥強行壓制住毒性的結果。」


原來是這樣。怪醫的解釋似乎合情合理,可別的不說,薛貴妃既有藥能壓制毒性,為何不直接給兩個兒子解毒?退一步來講,以薛貴妃之能,要查出這種毒,拿到解藥還不是手到擒來?


可她沒有。不僅任由倆兒子繼續流落在外,也沒有找人醫治,而是治標不治本地吊著南淳南漓,讓他們承受了十幾年的藥毒之苦。


「我問過怪醫,

」謝辰以似乎看出我們的疑惑,接著說道,「貴妃娘娘既然已經找到二位皇子,為何不把他們接回宮?怪醫沒解釋,隻意味深長說了一句:娘娘有苦衷,宮裡遠不如表面上那麼平靜。」


「既是如此,那現如今又為何派人來找我?」薛南淳摩挲著手裡的小黑葫蘆,神情陰鬱。事到如今,這東西是誰授意的已不言而喻。


「不管如何,薛貴妃當初將兒子送走是為了保住他們的性命,她對孩子還是有愛的。」我不忍看到薛南淳受傷的樣子,試圖打圓場。


「哥,若最後證實了身份,你要回宮嗎?」沉默半天的薛南漓問道,「反正我是不想回。我天生不會玩心眼,宮裡那種勾心鬥角的地方不適合我。再說了,薛貴妃已經有了太子這個親兒子,突然又多了我們這兩個好大兒,怕是有些人要夜不成寐了。」


「阿漓,現在可不是你我認不認宗的問題。」薛南淳嘆道,「其實我們都是別人網裡的魚,

何去何從,主動權從來都不在我們手上!」


14


薛南淳的話讓我們一時都陷入了沉默。


正所謂樹欲靜而風不止。薛南淳兄弟倆早已習慣了平靜的平頭百姓生活,偏偏命運跟他們開了個天大的玩笑。


謝辰以嘆了口氣,「眼下不是傷春悲秋的時候,外面的人快打過來了,是走是留,得趕緊決定。」


「外面那麼多人,能走哪兒去。」我苦笑,「辰以哥哥,你剛才是怎麼進來的,沒被發現嗎?」


「我有幾個武林中的朋友,他們合力護著我從懸崖下潛進來的。」謝辰以道,「不過進來容易,出去難,何況現在外面幾乎已被包圍了。」


「難道現在隻能靠那個神秘人?」我問薛南淳,「大哥,給你東西那人來了嗎?」


「看到那個灰衣首領了嗎?」薛南淳道,「他拿的武器出自兵庫司,非官中不可用。而他穿的衣飾紋路跟這物上面的花紋有些相似,若上次那人說的是真的,

估摸這次就是派人來接應了。」


「你說那就是薛貴妃派來接我們的人?」薛南漓緩緩搖頭,「縱使她是生身之母,這些年來撫育我們的隻有娘親。如今要我認個陌生的娘……」他捂住臉,頹然跌坐在牆角。


我無措地握住薛南漓的手,無從安慰。他眼底泛紅,自嘲地笑了笑,「若真有相認之意,為何要等到今日?說是皇室血脈,可我們從未享過半分天家恩澤,卻嘗盡了被下毒、盯梢、圍S之苦,這所有的一切莫不是拜我們那位尊貴的貴妃娘親所賜!」


「南漓!」薛南淳厲聲喝道,「當年之事或事出無奈,在這怨天尤人毫無意義。如今兵臨城下,還是想辦法脫身要緊。」


薛南淳說著轉向謝辰以:「謝大夫,這次的事多謝你,大恩大德,淳日後再報。日前你能避開圍捕前往東林城,可有辦法助我兄妹離開南陽?」


謝辰以還沒回答,院外突然傳來一陣尖銳的鳴響,柴房外牆都震了震。

原本緊閉的窗戶「噗噗噗」連中三箭,其中一支力道之大,竟將箭頭生生釘穿窗板,寒光閃閃的箭簇赫然透出。


「不好,他們痛下S手了!」謝辰以大驚。


薛南淳一把將我擋在身後,朝謝辰以一拱手:「謝公子,看來今日南淳是難逃一劫了,隻放心不下秋兒。還望你看在家父家母面上,護得秋兒周全。還有,」


他伸手指著薛南漓:「還有薛南漓,他雖曾對你出言不遜,還望你大人不記小人過,也帶他離開南陽。」


「大哥,我不走!」薛南漓大叫,「你我兄弟一體,斷無我獨自逃命,讓你去送S的理!要走一起走,要SS一塊!」


「我也不走,我不離開哥哥!」我眼淚鼻涕一起流,緊緊抱住南淳的胳膊,不肯松開。


「唉,秋兒……」薛南淳幫我拭掉眼淚,柔聲哄道:「好妹妹,不是哥哥狠心,隻是眼下情勢危急,你留下定是兇多吉少。乖,聽話,跟謝辰以先走,哥哥會想辦法出去找你會合的。


謝辰以解下身上的兜頭披風,將我從頭到腳裹緊,「小秋,事不宜遲,我們要趕緊走!恕我無能,沒法帶上所有人……」


「不!我不走我不走!」我扯下鬥篷的兜帽,放聲大哭,又怕外面的人聽見,趕緊用拳頭SS堵住口。


並非不知此時不該任性,可一想到今日一別,或許便是與兄長永訣,我便再也壓抑不住,任憑淚水決堤,潰不成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