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眼看兩派就要吵起來，蕭盛元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夠了。」
他站起身，目光掃過底下所有臣子。
「顧雲舒此戰，功在社稷。傳朕旨意，封顧雲舒為鎮北將軍，賜金甲，授節钺，朔州軍務，由其全權節制！」
此言一出，滿朝哗然。
鎮北將軍！持節钺！
這等於是將整個北境的軍權，都交到了顧雲舒一個人的手上！
柳太傅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
而蕭盛元，看著眾臣震驚的表情，心中卻湧起一股奇異的快感。
他就是要告訴所有人，顧雲舒是他的人。
哪怕她遠在天邊，也依舊在他蕭盛元的羽翼之下。誰，也別想動她分毫。
下朝後，他獨自來到長信宮。
這裡還保持著原來的樣子，
隻是空蕩蕩的，沒有一絲人氣。
他走到那片曾被燒毀的廢墟前，那裡，已經長出了新的青草。
他想起那日火海中，她平靜得近乎絕望的眼神。
想起她說「我們兩不相欠」。
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無法呼吸。
「顧雲舒……」
他低聲呢喃，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悔意和……思念。
「你到底要朕……怎麼做，才肯回頭看看朕？」
12
聖旨抵達朔州時，我正在沙盤前推演軍情。
看著那身代表著無上榮耀的金甲和象徵著絕對軍權的節钺，我沒有半分喜悅，反而覺得有些棘手。
蕭盛元這一手，
看似是恩寵，實則是將我架在了火上烤。
他給了我權力，也給了我無數雙看不見的眼睛。從此，我在北境的一舉一動，都會被無限放大，傳回京城，成為朝堂攻訐的靶子。
更重要的是，他用這種方式，再一次強行將我與他綁在了一起。
鎮北將軍，聽著威風，可前面總要冠上一個「大梁」。而大梁的皇帝，是他蕭盛元。
我成了他最鋒利的一把刀，為他鎮守國門，卻也永遠在他的掌控之下。
李冀和一眾將領們卻欣喜若狂，紛紛向我道賀。
「恭喜將軍！賀喜將軍！」
「皇上聖明！有將軍在，我北境無憂矣！」
我看著他們淳樸的笑臉，將心中的煩悶壓下，舉杯與眾人同慶。
事已至此，多想無益。
不管蕭盛元是何用心，
守好這北境，護好這方百姓，是我顧雲舒的責任。
酒過三巡，沈晏端著酒杯走了過來。
他看著我，眼神裡有一種難言的復雜情緒。
「恭喜顧將軍。」
「沈將軍客氣。」我回敬一杯，「往後，還要多仰仗沈將軍。」
他沉默片刻，忽然低聲問了一句:「將軍……當真不回京城了嗎？」
我喝酒的動作一頓，抬眼看他。
月光下，他的輪廓分明，眼中似乎藏著千言萬語。
我忽然明白了什麼。
他不僅僅是蕭盛元的監視者，或許……他還帶著別的任務。
比如，勸我回去。
我放下酒杯，笑了笑，答非所問:「沈將軍覺得，是京城的朱牆高，還是這朔州的城牆高？
」
他一愣，沒明白我的意思。
我轉頭看向遠處連綿起伏的山脈，在夜色中像一頭沉睡的巨獸。
「在我看來，京城雖大，卻是個籠子。這裡天高地闊，才是我該待的地方。」
言盡於此，我不再多說，轉身融入了將士們的歡呼聲中。
沈晏站在原地，看著我的背影，良久，才將杯中冷酒一飲而盡，滿嘴苦澀。
他知道，他完不成皇上交代的那個「密旨」了。
這個女人，一旦掙脫了束縛，就再也不會回頭了。
13
入冬後，北境下了一場幾十年不遇的大雪。
大雪封山，北蠻人因為缺糧，開始瘋狂地衝擊邊境。
戰事變得前所未有的頻繁和慘烈。
我帶著朔州軍，在冰天雪地裡與北蠻人展開了殊S搏鬥。
餓了，就啃幾口凍硬的幹糧；困了，就在雪地裡和衣而眠。
三個月，整整三個月，我幾乎沒有睡過一個安穩覺。
人瘦了一大圈，身上添了十幾道新傷，但眼神卻愈發明亮，像雪地裡最堅韌的寒星。
在我的帶領下，朔州軍爆發出驚人的戰鬥力，硬生生頂住了北蠻人最瘋狂的三波攻勢，將他們SS地擋在了邊境線外。
臘月二十九，除夕前夜。
我們終於迎來了決定性的一戰。
我設下埋伏，將北蠻主力引誘至冰封的烏水河。隨著我一聲令下，早已埋好的火藥被點燃，冰面炸裂，數萬北蠻鐵騎連人帶馬，盡數葬身冰河。
北蠻王在對岸看得目眦欲裂，卻無力回天。
此一戰，北蠻元氣大傷，十年之內，再無力南下。
北境，終於迎來了真正的安寧。
當渾身浴血的我帶著捷報回到大營時，整個朔州都沸騰了。
百姓們自發地湧上街頭，對著我的方向跪拜，高呼「將軍千歲」。
那一刻，我拄著瀝膽槍，看著萬家燈火，心中前所未有的平靜。
前世，我爭了一輩子，鬥了一輩子，最後S在冰冷的宮殿裡，無人問津。
這一世，我什麼都不要了，卻得到了這一切。
原來，放下的，才是擁有的。
除夕夜，我拖著傷痕累累的身體，在營帳裡寫戰報。
寫到一半，帳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沈晏掀簾而入，神色是我從未見過的凝重和慌亂。
「將軍，京城急報！」
他遞給我一封被火漆封S的密信。
我拆開信，隻看了一眼，瞳孔便猛地一縮。
信，是蕭盛元寫的，字跡潦草，帶著一種不祥的急切。
上面隻有一句話:
「絮兒有孕，藩王謀逆，速歸！」
14
柳絮兒懷孕了。
而幾乎在同時，手握重兵的幾大藩王，以「清君側，誅妖後」為名，聯手反了。
我看著信上的字，心中一片冰冷。
這是何其相似的場景。
前世，也是藩王謀逆，叛軍攻破京城，才有了長信宮那場大火。
隻是沒想到，這一世，柳絮兒竟有了身孕。
蕭盛元這是在命令我回去救他，救他的皇後，和他未出世的孩子。
他憑什麼？
憑他曾從火場裡救過我一命？
可我鎮守北境，為他平定邊患，這條命，也算還清了吧。
我將信紙扔進火盆裡，
看著它化為灰燼。
「沈將軍，」我頭也不抬，繼續寫我的戰報，「京城的事，與我無關。我乃鎮北將軍，職責是鎮守北境。」
沈晏的臉上閃過一絲掙扎，最終還是抱拳道:「是！」
可他轉身走到帳門口，又停了下來，聲音嘶啞:「將軍，皇上他還說……若您不肯回，就讓您看看這個。」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小的錦盒，遞了過來。
我打開錦盒，裡面躺著的，是一截燒焦的木簪。
正是被我扔進火盆裡，又被他撿回去的那一支。
我的心，像是被針狠狠刺了一下。
蕭盛元……
他就這麼篤定，我看到這個，就會心軟嗎？
他錯了。
我將錦盒蓋上，
遞還給沈晏。
「物歸原主。」我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道，「告訴皇上，顧雲舒已經S了。S在了三年前，長信宮的那場大火裡。」
「如今活著的，是大梁的鎮北將軍。將軍的職責，是守土，不是救駕。」
沈晏的臉色瞬間慘白。
他知道，這番話傳回去，意味著什麼。
那不僅僅是拒絕，那是徹底的、毫無轉圜餘地的……決裂。
他拿著錦盒，失魂落魄地退了出去。
營帳裡，又恢復了安靜。
我看著筆下剛剛寫好的戰報，卻再也落不下一個字。
腦海裡，不受控制地閃過前世的畫面。
橫梁砸下，他把我護在身下，脊骨斷裂的聲音，那麼清晰。
他說:「算我求你……別讓她活在愧疚裡。
」
我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顧雲舒，你已經還清了。
你誰也不欠。
15
京城的消息，像雪片一樣，一日三封地傳到朔州。
藩王聯軍勢如破竹，京城被圍，岌岌可危。
柳太傅一家在叛軍進城前夕，卷了細軟，開了城門，投降了。
柳絮兒受了驚嚇，動了胎氣，危在旦夕。
蕭盛元固守皇宮，拼S抵抗，身邊隻剩下幾千禁軍。
他一道又一道的聖旨發往朔州，從命令到懇求，最後幾乎是在哀求。
可我，一封都未曾拆開。
朔州大營裡，所有將領都看著我，沒有人說話。
他們都在等我的決定。
回，還是不回？
救，還是不救？
直到第七天，
一匹快馬拼S衝破了叛軍的封鎖，將一封血跡斑斑的信，送到了我的案前。
信封上，沒有署名。
我拆開，裡面隻有一張染血的帕子，帕子上，繡著一朵小小的雲。
那是年少時，我繡了送給他的。
我曾說，他是我的天。
帕子下面，壓著一張紙條，是沈晏的絕筆。
「皇上被困承天門，已存S志。他說，不求您原諒，隻求……來生，能早些遇到您。末將，先行一步，為皇上盡忠。」
我的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承天門……
前世，他就是S在了那裡。
是為了護我。
「來人！」我猛地站起身，聲音嘶啞。
「在！」李冀一步跨入帳中。
我抓起掛在架子上的瀝膽槍，眼中是滔天的S意。
「點兵！全軍出擊！」
「目標，京城！」
「凡阻攔者，」我頓了頓，一字一句道，「S無赦！」
不是為了救駕，也不是為了勤王。
蕭盛元，前世，你為我S在了承天門。
這一世，我便去承天門，將你欠我的那條命，親手討回來！
我們之間所有的恩怨糾葛，就在那裡，做個了斷！
我趕到京城時，承天門的宮牆，已被鮮血染紅。
蕭盛元身披血色龍袍，手持長劍，獨自站在城樓之上。他的腳下，是成堆的屍體。
他身後，再無一個禁軍。
叛軍的旗幟，已經插遍了皇城的每一個角落。
柳絮兒？
我沒看到她。
或許，她早就在柳太-傅的安排下，逃之夭夭了。
真可笑。
他為她守到最後，她卻棄他而去。
「蕭盛元！」我縱馬立於城下，高聲喊道。
他聽到我的聲音，身體猛地一震，緩緩轉過頭。
四目相對，隔著生與S的距離。
他的臉上沾滿血汙，卻難掩那份刻入骨髓的熟悉。他的眼神,有震驚，有狂喜，最後,都化為了無盡的悲涼和悔恨。
「你……還是來了……」他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舒兒，朕就知道,你舍不得……」
「我不是來救你的。」我打斷他,聲音冷得像冰,「我是來討債的。」
「前世,你為我S在這裡。這⼀世,我換你活。
從今往後,你我之間，恩怨兩清。」
說完，我舉起手中的瀝膽槍，槍尖直指城下黑壓壓的叛軍。
「朔州軍聽令！」
「在！」
⾝後，數萬鐵騎齊聲怒吼,聲震雲霄。
「隨我，踏平此地！」
那一⽇,京城血流成河。
我帶著朔州軍，像一把⽆堅不摧的利刃,撕碎了所有叛軍。
當我踏上承天門城樓時，蕭盛元已經力竭,倒在了血泊⾥。
我走到他身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他伸出⼿，似乎想抓住我的⾐角，最終卻無力地垂下。
「舒兒……」他氣若遊絲,「後位……朕⼀直為你留著……」
我沒有說話,
隻是從懷⾥,掏出了那截燒焦的木簪，輕輕放在了他的手邊。
「你的東西,還給你。」
我轉身，⾛下城樓，再也沒有回頭。
身後，是他的江山，他的皇後,他的一⽣。
而我,迎著漫天風雪，走向了我的北境,我的⾃由。
三個⽉後，廢帝蕭盛元於宮中自裁，傳位於其五歲幼弟。
新帝登基，下旨冊封鎮北將軍顧雲舒為攝政王，總領天下兵⻢，輔佐幼主。
聖旨傳到朔州，我當著傳旨太監的⾯,將其投⼊火中。
「告訴小皇帝,」我淡淡道，「這天下,姓蕭。我顧雲舒，此生，隻守北境。」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