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股東們也要看老板的家庭情況的，如果老板娘是這樣的人，恐怕公司股價都要下跌。」
「於是，他就同意咯。」
「但他還怕陸雯罵他，沒有親自去解除婚約，你說好不好笑，敢幹不敢認，把一切都推給自己媽媽。」
我想到第一次見面時蘇澈深的嘴臉，笑了笑。
面前忽然伸過來一張帶著盈盈笑意的臉。
蘇澹探著頭看我，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陰影，濃如鴉翅。
「你看，男人就是這麼卑劣的東西，骨子裡趨利避害拜高踩低，一點都靠不住——但我不……」
我適時打斷了他的話:「你這豆子是什麼？」
「日曬艾麗達。」他道，「好喝嗎？」
「感覺和雀巢沒什麼區別。」
蘇澹的笑容一下子變得咬牙切齒，
一字一句道:「你這是故意氣我？」
我點點頭，轉身便想離開。
但蘇澹的動作比我更快！
他不知道從哪裡掏出一本書，啪地拍到我面前，掀開了書皮——
扉頁赫然夾著一張紙，上面是流利俊秀的字跡。
「我知道你的企圖、你的理想，」蘇澹的聲音輕輕響起，宛如戛玉敲冰，「你勢利、庸俗，然而我愛你。我知道你是個二流貨色，然而我愛你。」
毛姆的《面紗》。
我倒吸一口涼氣，心裡除了驚愕，頓時湧上來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蘇澹道:「我想，我不能對你做出什麼肉麻的承諾，但我發誓，我不會辜負你。」
「你對我說這些話，是為了利益，對嗎？」
「這個世界上沒有感情是完全純粹的，
就連母愛也圖回報。」蘇澹說，「我們兩個在一起，絕對是最好的選擇，彼此知根知底，狼狽為奸。」
「好吧，你說得對。」
我笑了下，直視蘇澹的眼睛。
他長得確實不錯，比起上輩子的系草也不遑多讓，如果在按摩店看到這樣的技師，我願意出一千——扯遠了。
「但隻有一點是錯的。」
蘇澹露出了一個願聞其詳的表情，認真看著我。
「我並不勢利，更不庸俗，我走到這一步全是被逼無奈，被命運推著走的。我做的每一步都是身不由己。」
我說得很快，字字清晰。
蘇澹像是意識到了什麼，剎那想要制止我，但已經遲了！
我將最後一句吐了出來。
「我是個老實人。」
話音落下，
恍如天邊一記重錘，將蘇澹砸得眼神茫然起來。
良久，才恢復清明。
「是啊，我太唐突了。我不該對你這麼老實的女孩說這樣冒犯的話，」他忐忑地看著我，「蓁蓁，你會原諒我嗎？」
「我們還能做朋友嗎？」
我點點頭。
離開蘇澹家時，夕陽西斜。
我眯著眼看了會兒柔和的晚霞，回憶起方才的心情——
或許，那不是驚愕。
那猶如堅冰下的巖漿，沸騰著將我吞沒，一種被冒犯、被評判的憤怒席卷全身，幾乎令人作嘔。
我討厭這種高高在上的施舍，這種感動自我的審視。
這個世界上，沒有人配審判我。
沒有人。
11
蘇澹變老實後，
我又託他辦了一件事。
半個月輕描淡寫地劃過，另一家人上門了。
「二妞呢？我要見二妞！」
保安一臉尷尬，努力將婦人攔在別墅門外，「這裡是陸家的私人住宅，請你離開！再不走我就叫人了！」
「你叫啊！你叫！大城市了不起嗎？狗眼看人低的東西，有本事你打S我！」婦人尖利的聲音蓋過了他的，「我女兒在這，當媽的來看女兒怎麼了！」
話音落下，我打開了門。
她眼睛一亮，迅速衝上來，又停住腳步。
掛上了一個笑容:
「閨女，好久不見啊。哦哦，或者該叫你陸小姐。」
「我想看看我的親生女兒……」
這個女人，就是我的養母。
十九年前，陸母孕晚期出差談工作，
途經一個縣城時破了羊水，隻能在縣醫院分娩。
但護士粗心大意，將她與養母的孩子抱錯了。
三天後，陸母便匆匆出院，回到了京市。
「親生女兒？」我微微側身，讓開一條路，「陸雯還沒回來呢，你進來等吧。」
養母進了別墅，不停贊嘆。
陸雯甫一回來，車還沒進小區，養母便興衝衝地撲了上去，硬生生站在車前。
「二妞！二妞！媽來看你了！」
陸雯下車，滿臉疑惑:「什麼二妞？你誰啊？瘋了吧？」
「你這孩子，怎麼跟媽說話呢！」養母興衝衝道，「我是你親媽啊！當年你和陸蓁被抱錯……」
為了保護陸雯，認回我時她並沒有跟去。
話音未落，陸雯陡然色變！
她看都不想多看養母一眼，
嫌惡地擺擺手，「你說什麼瘋話，誰是你女兒！」
「你弟在網上看到了！」
養母道，「就最近很火的那件事，他一看就說，這陸家大小姐和我年輕時很像！我一看，嘿，還真是！」
「二妞啊，你比媽媽年輕時好看多了……」
「這麼多年沒見你，血濃於水啊，讓媽媽好好看看……」
說著，她上前深情打量著陸雯，還想伸手摸她的臉。
被陸雯啪地打開。
「我不認識你！瘋子！滾啊，別來糾纏我！」
養母一聽，頓時不幹了。
她毫不猶豫地坐在地上開始哀嚎:「都來看看都來看看，我這親生女兒狠心啊，連媽都不認，還說我是瘋子！」
「媽來找你容易嗎，
坐了足足二十個小時火車……」
她嚎啕大哭，聲音幾乎撕裂天空。
圍觀人群越聚越多。
不知是誰小小驚呼了一聲:「這不是陸家大小姐嗎？」
頓時，四周響起此起彼伏的快門聲。
陸雯忙不迭想離開，養母卻SS抱住她的腿，一邊拍地一邊哀嚎。
為了避免惹出事端，她隻能再將養母帶回別墅。
「你讓我出錢？」
養母點點頭:「對啊，你弟弟年紀也大了，要娶媳婦，你這個做姐姐的表示表示吧。」
陸雯煩不勝煩:「要多少。」
「五百萬。」
「？」
陸雯一下子站了起來，「娶老婆要五百萬？！」
「你們陸家不是有錢嗎！你弟弟是咱家的獨苗，
給他花點怎麼了！」養母理直氣壯，「你弟弟看上一輛車，叫什麼法拉利的……」
我坐在臥室裡，看著攝像頭中陸雯不堪其擾，和養母大戰五十回合，最終砍到了五十萬，送走了養母。
這點錢對她來說不算什麼，但錢花得實在惡心。
陸雯站起來大叫一聲，想把桌面的東西統統掃下去，手指卻碰到了一個東西。
一部手機，一部我的手機，猶如潘多拉魔盒，靜靜地躺在那裡。
她愣了一下，熟練地點開鎖屏，向上滑——
短信界面袒露在她面前，一覽無餘。
監控中，陸雯的身影陡然僵直。
她肯定看到了我和養母的聊天記錄。
看到了我的惡毒、籌謀、費盡心思——
門轟然被踹響！
12
「我就知道是你！」
陸雯怒氣衝衝，狠狠扇了我一個大嘴巴子，將我扇倒在地。
她氣得渾身顫抖，SS按著我，嘴裡不幹不淨地罵著什麼。
「姐姐，你幹嘛——！」
我被牢牢禁錮住，怎麼也掙脫不開，從喉嚨裡發出哀鳴。
陸雯又扇了我一個耳光，左右對稱。
「你還裝！」她雙目猩紅，「S綠茶婊，明明心裡全是壞水，我就說，之前的一切都是你幹的！」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狡辯！」
陸雯披頭散發，形如惡鬼。
我劇烈喘息著，湊近她耳邊，低低地用氣聲一字一句:
「我恨你。」
「你偷走了我的人生，
這一切都是你應得的！賤人！」
從我嘴裡流利地吐出一串髒話，比起陸雯的更加惡毒，幾乎骯髒。
這些徹底擊碎了陸雯的理智。
她SS扼住我的脖子，不斷用力！
我額頭青筋凸起，嗬嗬地喘著氣，一副將要被掐S的模樣，雙腿不斷撲騰。
我承認我有裝的成分。
但人接近S亡的時候，大腦缺氧，眼前不斷閃過走馬燈，猶如幻燈片湧動。
我看到他了。
他在水中掙扎、浮沉、呼喚——
不，再往前，再往前。
時間仿佛化作實質，我不斷撥動它的琴弦，終於看到了年幼的自己。
我偷了爸爸的錢買了些零食，吃得心滿意足。
回家路上，卻和他撞了個正著。
他喝得半醉，
看到我吃得滿嘴流油的模樣，眼裡幾乎噴出火來。
「哪來的錢？啊？老子問你，哪來的錢，是不是偷的老子的，還是出去做雞賺的？！」
「和你媽一樣是小偷！看我不打S你！」
我扭頭就跑。
爸爸在後面罵罵咧咧地追。他喝了酒，跑起來也搖搖晃晃，天又漸漸黑沉下來。
我踢了塊石頭，他就被絆倒了。
直直栽進了小河裡。
河水不深，卻滿是汙泥，越動陷得越深。
他掙扎、他叫罵、他求饒、他痛哭。
而我隻是看著。
確定再沒有聲響後，靜靜走回了家。
第三天，我在鄰居面前，哭著編造了一個拙劣的謊言。
他們信了，說我可憐，說我老實，將爸爸草草下葬。
那一瞬間，
我明白了很多,明白了爸爸為什麼那麼壞,風評卻那麼好。
那一天,我發誓要做一個老實人。
老實人三個字，不過是用來標榜自我的工具。當我以老實人自居時，那就意味著，我並不是一個老實人。
我躺在地上，望見了十二歲那年望見的漆黑的夜。
下一秒，更大的聲音終於響起。
有人用力將陸雯拽開，有人聲嘶力竭要打 120，有人撲在我身上哭。
「蓁蓁……」
是陸母的聲音。
13
我在醫院住了兩天，平安出院。
醫生說沒大問題,隻不過受了很大的驚嚇，一定要好好養著。
陸母看我的眼神滿是心疼，忙不迭應下。
無論陸雯如何解釋,如何發誓說是我策劃了一切,
她都不再相信。
甚至狠狠扇了陸雯一巴掌。
「⾃從把妹妹接回來，你一直看不慣她，我本來隻以為你是⼤⼩姐脾⽓犯了，沒想到你居然這麼惡毒,想S了妹妹！」
「如果不是我們回來，你妹妹還有活路嗎？！」
陸雯哭著說:「媽……」
「別叫我媽！你不是我的⼥⼉！」
陸母恨恨道,「從前不是，以後更不是,我和你一刀兩斷！」
陸雯⽆力地跌跪在地，渾⾝顫抖。
她好像連哭也沒力⽓哭了，隻是一味怔然。
我出院那天，陸雯被趕出了家。
我站在二樓落地窗前看著她的背影,無盡蕭索落寞。
說實話,我不恨,或者不太恨陸雯。
我大可以對她動用能力，
讓她成為我的朋友,上演一些姐妹情深的戲碼——但如果這樣,一則對不起原本的陸蓁，二則……
⽆論再怎麼姐妹情深,她都是我權力路上的阻礙。
14
畢業後，我空降到子公司,成了總經理。
這家⼦公司規模不大,能掌控的東西也不多，算是陸母給我練手的機會。
我幹得不錯,兩年後便被調崗。
陸母坐在辦公室,輕輕拔下自己頭上的一根⽩發，嘆了口氣。
她看向我。
「等以後，媽媽打下來的江山都是你的。」
我惶恐道:「媽，您還年輕，說這些話太早了，我還要跟您混幾十年呢。」
她笑了笑，溫聲軟語。
像世界上任何一對溫馨平凡的⺟女。
但我想,離我坐上她那個位置，應該不遠了。
我等著那一天。
等著我坐在股東大會的主位,對在場所有⼈微微⼀笑，一字⼀句說:
「容我先做⼀個⾃我介紹。」
「我，是一個老實人。」
-TH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