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守寡十八年,我勤懇持家,將婆母當作親娘孝順,為三個孩子傾盡心血。


 


哪想到頭來,婆母嫌棄我粗鄙無知;養女怨恨我待她不公;親生兒子為報復我拆散他和養女,設計害S胞妹。


 


我在絕望中火燒祠堂。


 


做鬼幾十年,我回到了將養女記入族譜那天。


 


01


 


香灰落在手背上,帶來熟悉的痛意。


 


我輕輕嘶了一聲。


 


婆母掀起眼皮:


 


「淑華,不過是個丫頭,記在你名下,隻為來日出門時好看些。


 


「她若有造化,你做母親的不也面上有光?」


 


若不是與前世一模一樣的話,我也不敢相信做了幾十年鬼,我竟回到了三年前,要將養女記入族譜那天。


 


我本能地去尋找女兒。


 


卻先看見站在婆母身後的薛瑩。


 


這時候,她還叫周瑩。


 


我丈夫靖寧侯S時,我有孕八月,驚慟早產。


 


女兒生來多病,出生後不久,婆母去做法事,抱回一個女娃。


 


說是經大師指點,為我女兒選的擋災替身。


 


我心存感激,將周瑩按府上小姐的份例養大。


 


誰知也養大了她的胃口。


 


她十四那年,我發現了她與我兒薛瑞的私情。


 


上一世我不敢告訴旁人,稟了婆母將她記入族譜,妄圖以法理壓制私情。


 


畢竟是我從小養大的孩子,不想壞了她的名聲前程。


 


婆母同意了,卻在祠堂裡突然提出要把周瑩記在我名下。


 


族人面前,我隻當她不滿我教子無方,忍氣吞聲答應下來。


 


卻不想進了他們為我設下的圈套。


 


重活一世,

一切都來得及。


 


誰也別想算計我和我的女兒!


 


我手上用力,三支線香齊齊折斷。


 


婆母蹙起眉頭。


 


「怎這般不小心?罷了,再取香來。」


 


我揮退丫頭,連忙跪下:


 


「老夫人,媳婦左思右想,今日之事,不如便算了吧。」


 


婆母眉心一跳,輕輕嘆氣。


 


「我是好心,為你的名聲和瑩兒日後的體面,並非與你賭氣。


 


「淑華,你莫要誤會。」


 


好大一樁罪名。


 


不用她開口,便有急脾氣的三嬸搶先發難:


 


「你婆母一心為你著想,淑華,你還不快與她賠不是。」


 


賠她個頭。


 


我擠出兩滴眼淚:


 


「母親、嬸嬸誤會了。媳婦昨夜夢見侯爺斥責,

故而早上一直心緒不寧。」


 


又撿起斷香:


 


「這線香斷裂,想必也是侯爺心有不滿。


 


「此事未曾正經告知侯爺,媳婦想著,還是該請人做上一場法事。


 


「求得侯爺原諒之後,另擇吉日再行決斷。」


 


S人永遠比活人大。


 


都是寡婦,難道隻有婆母能整日把「老太爺託夢」掛在嘴邊上?


 


婆母的臉色更難看了。


 


周瑩卻驚喜地看向我,眼中溢出神採。


 


她生得美貌,性子嬌俏,還與我一樣腦子不怎麼好用。


 


不配給我那個缺心眼的兒子,真是可惜了。


 


02


 


剛回房,就聽丫頭來報:


 


「夫人,世子來了。」


 


想什麼來什麼。


 


喪父時他隻有三歲,

按律,及冠後才能承襲侯府。


 


故而這麼多年,他仍是世子。


 


「母親!」


 


薛瑞一陣風似的衝進來,禮也顧不上行:


 


「今日之事,可有轉圜的餘地?」


 


我松開手,拂去小指折斷的一截指甲。


 


看著他滿面焦急,眼中閃爍著熱切。


 


沒有一星半點,是為了我和瑤瑤。


 


薛瑞是我第一個孩子。


 


生他時,我正隨丈夫駐守邊城,日子清苦,事事都要我親力親為。


 


他因為熱睡不好覺,我便整宿整宿為他打扇。


 


他挑嘴不肯吃飯,我便瞞著丈夫當了釵環,從獵戶那裡換些新鮮吃食。


 


五歲開蒙,我更是搬出所有人脈為他延請名師。


 


他卻漸漸不再與我分享所學所見。


 


問起便是「說了你也不懂」。


 


婆母出身書香世家,祖孫倆談論古今之時,我正為了往來節禮、收成佃租和滿府上下的衣食月例操碎了心。


 


他越發嫌我庸俗。


 


前世在我拆散他和周瑩之後,這份鄙夷就成了徹骨恨意。


 


「母親,瑩兒她是個極好的姑娘,你莫要因妹妹幾句闲話就生了偏見!」


 


薛瑞跑得滿頭冒汗。


 


若還是從前,我必會心疼地上去遞茶擦汗,嘮叨他要愛惜身子。


 


可此時,我心中半點波瀾也無。


 


他自己的身子,關我何事?


 


我安然捧起茶杯,叫丫頭奉上帕子。


 


「母親昨晚夢見你父親,醒來想了半宿。


 


「既然你這般喜歡,母親也不再強求。」


 


薛瑞的眼睛都亮了:


 


「謝母親!」


 


我淡淡一笑。


 


「是母親思慮不周。你且回書院好好溫書,母親自去與你祖母賠罪。


 


「隻一件,為瑩兒的名聲考量,近來你切不可如往日那般與她私下相見。」


 


薛瑞遲疑片刻,仍答應下來。


 


他瞧不起我,可我隻有他一子,理應事事為他周全。


 


實在沒有理由去害他。


 


我低頭,瞥見薛瑞託我轉交的那對海棠步搖。


 


晶瑩剔透,璨若流光。


 


若是送到當鋪去,定能值不少銀子。


 


03


 


「娘,剛才碰見哥哥,他對我笑了呢!」


 


我女兒薛瑤高興得如一隻小麻雀。


 


我心下微酸。


 


比起薛瑞,瑤瑤相貌秉性都更加像我。


 


曾經我隻會怨自己不中用,不能在學業上給兒子更多助益。


 


前世慘S了一回,才大徹大悟:


 


人與人之間,隻有在感情不足以維系的時候,才會優先衡量利弊。


 


便如他對周瑩念念不忘數十載。


 


而我和瑤瑤,既已被人百般挑剔,何必委曲求全?


 


我摸了摸女兒的頭發:


 


「往後給你哥哥的荷包帕子都不必做了。」


 


經過上輩子,就算瑤瑤情願,我也不想讓她再為薛瑞做什麼。


 


我的女兒,應當好好愛她自己,做她想做的事。


 


不必為了個不值得的人去徒勞奉獻。


 


用過午膳,婆母終於按捺不住,將我叫了過去。


 


「淑華,你今日是什麼意思?


 


「難道是我要將瑩兒記在你名下,讓你吃心了?」


 


「媳婦怎敢有這種念頭,」我訥訥道,「隻是瑞兒實在喜歡。


 


「媳婦就這一個兒子,瑩兒也是我從小看大的好孩子。


 


「既不曾寫進咱家族譜,親上加親也未嘗不可。」


 


婆母滿臉驚詫,不似作偽。


 


她清高自詡,滿心盼著娶一位高門貴女振興薛家,做她孫兒的助力。


 


可她不說,隻會拿捏著我對兒女的愛,逼我來出頭。


 


前世她逼我將周瑩記在名下,狠狠羞辱了我一番。


 


到她的寶貝孫兒面前,卻成了我主意已定,她隻能為疼愛的瑩兒爭來最後一點體面。


 


兩個狼崽子由此對她感恩戴德,而恨我愈深。


 


現如今我作壁上觀,她沒了人當槍使,自然急了。


 


「荒唐!」


 


我一再推託,婆母氣得眼睛都瞪圓了:


 


「鄭淑華,我不管你為什麼突然轉了性兒。


 


「可是讓我的孫兒娶個不知身份底細的女子,

你要讓滿京裡笑話咱們薛家不成?」


 


平日疼得像眼珠子一樣,這時候又瞧不上了。


 


不知底細,難道不是你抱回來的?


 


見我不說話,她身後的吳媽媽立刻幫腔:


 


「夫人怎能將老夫人氣成這樣?」


 


往日她們這樣一唱一和,我早就跪下請罪了。


 


可現在,我朝身後使了個眼色,大聲悲戚道:


 


「侯爺託夢,媳婦不敢不尊。兒子情深,媳婦也不忍逼他割舍。」


 


是啊,你幹嗎不去找他們分辨,隻會來逼我呢?


 


「老夫人疼愛孫兒一時情急,吳媽媽卻這樣挑撥,媳婦百口莫辯!」


 


然後兩眼一翻,捂著胸口倒在丫頭懷裡。


 


被人抬出門時,我悄悄睜開眼睛。


 


周瑩站在回廊盡頭,小臉漲得通紅,淋漓的石榴花汁從她指縫滴落。


 


很好,聽見了。


 


04


 


不出半天,「吳媽媽惡語挑撥,氣暈了夫人」的流言傳遍全府。


 


我坐在床上,額角貼著兩塊薄荷膏。


 


瑤瑤恨恨地攪著湯匙:「這老婆子,連娘也敢欺辱!」


 


我瞥了眼端著茶水侍候的周瑩:


 


「你祖母最明事理,必不會容忍刁奴欺主之事。」


 


話雖如此,卻捂著帕子咳了兩聲。


 


我一直稱病,幾天下來,婆母坐不住了,在府裡罰了幾個傳話的婆子小廝。


 


可是,舉凡流言,隻宜疏不宜堵。


 


前世我就在這上吃了大虧。


 


那時我被她按著頭將周瑩記作嫡女,心中本就有氣,加之多年積勞,臥病在床。


 


婆母叫我每五日去請一次安,不必晨昏定省,我便應下了。


 


哪想到她紅著眼圈,在人前晃了兩回,京城裡就傳出了我不孝婆母的流言,連親生兒子都來斥責我沒有規矩。


 


我病中氣狠了,在府裡罰了一批下人,更坐實了「蠻橫霸道」的傳聞。


 


連帶我的女兒也被人譏笑。


 


而周瑩打著「祖母教養」的名頭,人人都贊她端莊嫻靜,比瑤瑤更有貴女風範。


 


我越生氣,就越失去理智,反而一步步落了下風。


 


這一世,因著婆母堅決不肯放人,她多年積攢的好名聲漸漸有了幾絲松動。


 


日日將疼愛媳婦掛在嘴上,卻不肯去罰一個汙蔑了媳婦的老奴。


 


說出去誰信?


 


我稱病第七日,兄長送來了兩支山參,還有一位打扮幹練的嬤嬤。


 


「夫人染病,親家老夫人憐惜。恐怕身邊沒有得力的人,特尋了位侍候過南安王太妃的嬤嬤,

送來與夫人調養。


 


「那些個不中用的、不能護著主子的,打發了就是。」


 


我叫丫頭送一支山參去婆母院裡。


 


回來時,就得到了吳媽媽被送去莊子的消息。


 


送出去了就好。


 


我叫來丫頭,輕聲吩咐幾句。


 


婆母拿捏我十幾年,這回吃了這麼大的虧,必不肯罷休。


 


果然沒過幾日,她竟尋了個道士,說我纏綿病榻是中了邪,要請那道人為我驅邪。


 


05


 


婆母帶著人進來時,瑤瑤和周瑩正在我床邊一道看賬本。


 


我稱病這些日子,分了不少事給她們去做。


 


即便辛苦,周瑩卻覺得我親近她,待我愈發恭敬。


 


落在婆母眼裡,從來不肯放權的我莫名轉了性,還突然長了腦子,自然十分可疑。


 


床簾外,

道人捋了捋著山羊胡須,裝模作樣為我診斷:


 


「依貧道看,夫人這不像是病,這是邪祟侵擾,已有十來日了。


 


「夫人且想想,近來可有撞見過什麼?」


 


我算算日子,怒道:


 


「大膽,你竟敢……竟然說我家侯爺是邪祟!」


 


我一口氣沒上來,瑤瑤和周瑩連忙為我遞水拍背,好半天才緩過來。


 


周瑩最是八面玲瓏,邊忙活邊解釋:


 


「夫人病中心緒不佳,並不是有意遷怒道長。十來日前吳媽媽氣暈了夫人,道長說有邪祟侵擾,那必是吳媽媽了。」


 


婆母不悅道:「吳媽媽早已去了莊上,怎還能克著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