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周瑩支吾著漲紅了臉。


前世她不曾替我說過一句話,滿心都是她的祖母。


 


如今竟也變了。


 


「老夫人所言甚是,」道人一揚拂塵,「夫人的病至今未有起色,這邪祟必然還在府中。」


 


「勞煩道長了。」


 


那道人領著人下去,過了多半個時辰,一行人浩浩蕩蕩回到我房裡。


 


面上已不復去時意氣風發:


 


「貧道無能,滿府丫頭小廝裡,竟找不出那邪祟藏身何方。」


 


瑤瑤急了:「那這邪祟究竟在何處?還請道長救我母親!」


 


「這……」道人為難地看了眼婆母:


 


「若老夫人允準,貧道還想為府上幾位主子推演一番。」


 


婆母臉色不佳:「我看就不必……」


 


「夫人,

藥好了。」


 


周瑩捧著藥碗進門。


 


那道人兩手掐算了幾下,忽地眼睛一亮:


 


「稟老夫人,夫人,邪祟正在此處!」


 


周瑩的身子晃了晃,看向婆母,眼中閃過一絲隱忍的恨意。


 


我接過藥,瞥了眼婆母身後那位任媽媽。


 


請道人驅邪的主意是她出的,道人也是她找的。


 


而她,是我的人。


 


06


 


珠簾被撞得七零八落。


 


迎面一陣涼風,我打了個噴嚏。


 


薛瑞還在滔滔不絕:


 


「母親,你答應過我要好好待她!


 


「怎能任由祖母聽了幾句闲話就將瑩兒禁足,還令她日日抄寫經文?」


 


我伸手按了按鼻翼,擦去眼角淚珠。


 


瑤瑤看不過去了:


 


「母親還病著,

哥哥你怎麼能問都不問一句,滿心都是你的瑩妹妹?」


 


「母親身體強健,這回不過是管家辛苦累著了,將養些日子也就無妨,」


 


薛瑞本有些訕訕的,說著說著卻逐漸理直氣壯:


 


「瑩兒素來身子孱弱,她又敏感多思,怎禁得起禁足抄經之苦?」


 


原來他還知道我管家辛苦,知道我也會累。


 


若非為了周瑩,怕是他連這點也不肯承認。


 


瑤瑤再也忍不住,抄起軟枕扔到他跟前:「你閉嘴!」


 


薛瑞一怔。


 


十餘年來,他是長房的唯一男丁,早養出了一家之主的氣派。


 


當即拂了拂衣角,不悅道:「母親,你平日就是這樣教導妹妹的嗎?」


 


我按住了氣得小臉漲紅的女兒。


 


「瑞兒顧及手足之情,瑤瑤知道惦記我,

母親為你們欣慰。


 


「可這是你們祖母心疼母親,才請了人來的,母親實在沒有置喙的餘地。」


 


上一世我強勢慣了,尤其不肯在孩子面前露出半分委屈,寧可用自己的身軀為他們遮風擋雨。


 


結果兒子覺得我刻薄婆母養女;女兒天真不問世事,隻知依賴母親胞兄。


 


我越不肯露委屈,受的委屈便會越來越多。


 


薛瑞氣衝衝地出了門。


 


我女兒直抹眼淚:


 


「母親,女兒竟不知哥哥這樣待您,看著都覺得心疼。」


 


我笑笑搖頭:


 


「你哥哥向來都是這樣的性子,咱們不用管他。」


 


從前我總是在女兒面前粉飾太平,費盡心思讓她多親近哥哥。


 


因為我終歸會走在她前頭,到時她能受娘家多少照拂,都要看哥嫂的面子。


 


可如今我想開了。


 


「瑤瑤,母親想告訴你,仰仗別人的良心而活,永遠不如靠自己的本事。」


 


同樣的話,我也叫人帶給了禁足中的周瑩。


 


怎麼做,就看她自己了。


 


07


 


第五天。


 


聽得丫頭來報,我掐著點趕到婆母院裡。


 


我兒薛瑞梗著脖子跪在門口。


 


婆母氣得癱坐在椅上喘氣,見到我便罵道:


 


「看看你養的好兒子!為一個女人,連父母親族都顧不上了!」


 


她不想對寶貝孫兒發脾氣,便將滿腔怒火都傾瀉到我身上。


 


我安靜地聽了許久,遞上一封信。


 


「母親,如今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兄長說,趙老先生回了京城。」


 


薛瑞眼睛一亮。


 


趙世禮,當代大儒,門下桃李成蔭。


 


我咳了兩聲,扶薛瑞站起來,拍拍他的肩膀:


 


「你外祖父與趙老先生曾有一面之緣,這回你舅舅費了不少工夫才搭上話。


 


「這些日子你先準備著,到時拿上幾篇好文章去拜見。


 


「去吧。」


 


薛瑞待不住了。


 


匆匆告個罪,抬腳走到門口。


 


見我還站在原地,他又折回來賠笑著扶住我:


 


「母親病中還為兒子操勞,兒子實在慚愧。


 


「兒子不敢辜負了母親舅舅的心意,這就回去用功。」


 


末了壓低嗓音,邊說邊覷著我臉色:


 


「隻是祖母這裡……兒子今日一時情急出言不遜,少不得要母親幫忙轉圜。」


 


我心平氣和,

抽出手臂,順勢將他向外推了推:


 


「放心,有母親呢。去吧。」


 


我目送他腳下生風地離開。


 


前世也有這樁。


 


那時我連氣帶病,臥床不起。但還是將薛瑞叫到跟前,叮囑他要好好做文章。


 


他原本也是感激的,在被趙老先生收入門下後,連對我的積怨都緩和了些許。


 


可婆母輕飄飄的幾句話,就讓他相信這一切都與我無關。


 


是他才思敏捷,靠自己做出的錦繡文章讓趙老先生看中。


 


他從未想過,如果他不是我的兒子、荥陽鄭氏的外孫,他的文章連送到人家眼前的機會都不會有。


 


藉由梯子爬上山,就將梯子一腳踢開,說這路全是靠自己翻山越嶺爬出來的。


 


天下沒有這樣的道理。


 


我轉過身,婆母手裡還拿著那封信。


 


急忙跪下請罪:


 


「老夫人,媳婦近來病著,加上兄嫂回京在即,這才多寫了幾封信。


 


「您不會怪媳婦與娘家來往太過吧?」


 


婆母胸前起伏了幾下。


 


「怎麼會呢。淑華,到底是你娘家得力,舅侯爺對瑞兒也十分上心。」


 


我裝作不知,賠笑著一句話戳了她心窩:


 


「都是一家人,相互幫襯著才好,您說是吧?」


 


笑S。


 


誰不知道我這婆母在弟弟過世後,幾番插手娘家事,鬧得弟媳侄兒與她斷了往來。


 


侄兒中了進士她又貼上去,結果連賀禮都叫人退了回來。


 


果然,婆母的笑臉更扭曲了。


 


她平了平氣,說起為薛瑞相看的親事。


 


「淮南沈家的小孫女,最是個知書識禮的。

雖說父親去得早,可叔伯都得力,往後必能幫襯瑞哥兒。」


 


我先露出驚喜的神情,繼而遲疑道:「沈姑娘雖好,可是瑩兒……」


 


「我絕不會同意,你莫要再提她!」


 


婆母厲聲呵斥。


 


幾次三番在人前踩著瑤瑤抬舉她的時候,怎不想著「出身微賤」呢?


 


發過脾氣,婆母又軟下嗓音:


 


「我對瑩兒自有安排。


 


「淑華,你近來好好養養身子,其他的事先莫要操心。」


 


我裝作不知:「多謝老夫人體恤媳婦。」


 


下月十二是婆母每年必辦的賞花宴。


 


前世我為彌合關系,撐著病體,挖空心思辦了一場。


 


這回,自然要讓她更加難忘。


 


08


 


日子平穩向前。


 


我借口養病,讓瑤瑤幫忙掌家。


 


看她從起初的錯漏百出,到後來漸漸歷練出模樣,我也是高興。


 


心情好了,又不必勞累,竟覺得身子比從前松快許多。


 


幸有王媽媽妙手,在我臉上好一頓描畫,生生畫出了副蒼白病容。


 


賞花宴上我剛一出現,從前相熟的幾位官夫人便趕來慰問。


 


我咳了兩聲,擺擺手:


 


「歲數大了,總是不中用。


 


「幸好婆母慈愛,瑞哥兒進學用功,瑤瑤和瑩兒也能幹,我這才得安心養病。」


 


有宴自然有獻藝。


 


今早才被放出來的周瑩一襲紅衣,在亭中跳起了舞。


 


紅衣金鈿,巧笑倩兮,引得席間不少貴夫人交口稱贊。


 


婆母笑意盈盈,正欲開口——


 


卻見剛凌空跳起的周瑩落地時不知怎地滑了一下,

整個人摔出涼亭。


 


膝蓋正磕在臺階上,立刻見了血。


 


婆母臉色鐵青,不滿地瞥了眼我和瑤瑤。


 


我面帶尷尬,命人將她送回房中。


 


酒過三巡,婆母帶著忠武將軍夫人離席而去。


 


忠武將軍的小孫子,是前世周瑩的夫婿。


 


我端起酒杯,掩去唇邊冷笑。


 


果然沒過一會兒,就有小丫頭慌慌張張請了我去。


 


未曾進門,便聽見將軍夫人含著怒氣的嗓音:


 


「誰不知道你家小孫女是抱來的,我瞧著她模樣好品行好,不計較這些。


 


「可你不該這樣欺騙於我!


 


「你的孫兒金貴,你薛家瞧不上她做媳婦,便塞給我家,把我的孫兒當成了什麼?」


 


我的好兒子和周瑩並排跪在地上。


 


衣裳倒還整齊,

隻是鬢發蓬松,臉上紅得如要滴血。


 


算著時間,大約還未到寬衣解帶的程度,頂多是耳鬢廝磨罷了。


 


我略感遺憾,還是驚訝地捂住嘴:「老夫人……」


 


婆母滿面驚怒:「誰讓你過來的?」


 


「瑩兒傷得厲害,媳婦如何放心得下,便想悄悄來看一眼。」


 


我偷摸掐了自己兩把,硬擠出眼淚:


 


「媳婦前陣子生病,幸得瑩兒日日抄經祝禱,她孝心難得……」


 


我聲音越來越輕,紅著臉說不下去了。


 


薛瑞喝得醉醺醺的,見我半天說不出一句整話,當即梗著脖子道:


 


「祖母,瑩妹妹本就柔弱,您怎能讓她嫁給一無知武夫呢?」


 


將軍夫人氣得幾欲吐血,婆母面上青白交加。


 


正要解釋,卻聽見外頭一聲怒喝:


 


「好好好,真是個有情有義的郎君!」


 


虛掩的門被人一把推開,沈老夫人領著兒媳孫媳,一大幫人浩浩蕩蕩S進了內院。


 


我咳了兩聲,上前將婆母擋在身後:


 


「沈老夫人莫氣,許是其中有什麼誤會也未可知。


 


「還能有什麼誤會,幾十年的交情,你薛家就這樣哄我!」


 


沈老夫人氣勢洶洶,將我和婆母逼得不住後退。


 


婆母自知理虧,兩眼一閉,就要栽到過去。


 


不承想,沒了與她配合默契的吳媽媽,眾人隻聽一聲脆響,婆母的腦袋直直撞上了多寶格,頂上的瓷瓶晃了晃,掉落下來,正砸在她頭上。


 


鮮血四濺。


 


這下真暈了過去。


 


09


 


忠武將軍夫人與沈老夫人都是婆母的手帕交。


 


前世薛瑞娶了沈家的小女兒蘭茵。


 


沈蘭茵活潑俏麗,待我也友善。


 


即便薛瑞幾次三番要她多孝敬祖母,她仍拿出陪嫁的名貴藥材給我滋補身體。


 


瑤瑤被薛瑞關在祠堂行家法時,也是她得知消息偷偷傳信給我。


 


讓我見到了女兒最後一面。


 


故而我放火那日,特地遣人支她出府。


 


她卻因此蒙受丈夫猜忌數十年。


 


我的亡魂被困在祠堂裡,連幫都幫不了她。


 


隻能看著這樣好的姑娘生生被逼瘋,吊S在我面前。


 


周瑩的夫婿比她幸運,頂多是有幾個生父不明的兒女罷了。


 


也不知婆母與她這兩位手帕交有什麼深仇大恨,要這樣禍害人家的孫女孫子。


 


而這一世,相親不成反結仇,當天便有流言傳了出去。


 


薛世子與府上孤女媾和,被祖母發現,他惱羞成怒之下,竟推倒多寶格,將祖母砸得昏迷不醒。


 


聽見這流言,我簡直要笑出聲了。


 


沈家不愧清流世家,這顛倒黑白的功力果然深厚。


 


薛瑞氣衝衝踹開房門,要我想法子為他挽回名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