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前世我流言纏身時,他怎麼說來著?
我淡淡道:
「清者自清,你做過什麼沒做過什麼,我們都看在眼裡,不必理會外人說三道四。」
薛瑞瞪大了眼睛:
「母親,我以為你改好了,竟還與從前一樣偏心!
「我有這般惡名,往後瑤妹妹該如何嫁人、如何自處?」
這是威脅上我了。
我隻想笑。
其實他什麼都明白,不過是刀子不割在自己身上,就裝聾作啞罷了。
「這不要臉的事又不是你妹妹做的,她有何不能自處?
「若旁人因此遷怒苛責於她,那這等迂腐之人也不配你妹妹許以終生。」
薛瑞拂袖而去。
他頭天還強作鎮定。
未料到翌日一早,先前送去的文章便被趙老先生原封不動退了回來。
還送他一句話:「未做學問先做人。」
薛瑞再次來找我:
「母親,既然趙老先生是舅舅請來的,可否請舅舅出面說和,為我洗刷冤屈?」
瞧,這時候他又明白了。
我一句話便將他堵了回去:
「母親不過一後宅婦人,你舅舅遠在千裡之外,如何能與趙老先生搭上話?」
薛瑞急切道:「可是當初……」
我冷下臉:
「能給的助力,母親和你舅舅都給了你。
「你祖母拼著得罪好友為你議親,也是想你得嶽家提攜。
「我們能為你做的都已做盡了。你自己的選的路,應當自己負責。」
他終於意識到,一時衝動的結果,遠比他預想的更加嚴重。
薛瑞去沈家告罪,
吃了閉門羹,隻好發動親友相助。
無奈官場上辯不過清流言官,來侯府探望的,見我「拖著病體」和瑤瑤一起侍候婆母,也不好再說什麼。
我們母女整日守在婆母床前,反而是她最疼愛的寶貝孫兒不見人影,外人眼中「不孝祖母」的罪名又添上一道實證。
薛瑞發起狠,在我面前砸了碗碟:
「舅舅那樣能耐,既然當初能四處求告搭上趙老先生,今日為何不能再求一回?
「如今這樣,還不如從未求過,也省得我白做了幾篇文章!」
這話說的。
到嘴的肥肉跑了,當然比從沒來過更讓人難受。
見我沒答話,薛瑞衝上來按住我肩膀:
「你是我母親,不能不管我,我是你唯一的兒子,你將來唯一的依靠!」
我甩開他,眼皮也不曾抬一下:
「那母親今天就再教你一課,
靠人不如靠己。」
他轉身欲走。
我又在他剛跨出門檻時叫住他。
欣賞了一番他緊張中含著期待的神情,慢悠悠地問:
「瑩兒與你已有肌膚之親,她毀了清白名聲,你待如何?」
薛瑞不料我竟說起這個,面上閃過一絲不耐煩:「再說吧。」
我這好兒子可真是的。
對親妹妹冷淡也就算了,素來疼愛他的祖母還躺在床上,竟問都不問一句。
我來到婆母床邊。
她昏迷了三日才清醒過來,之後也是睡多醒少。
從前保養得宜的老夫人,如今竟露出幾分行將就木之態。
我嘆了口氣:「老夫人病著,身邊不能沒有得力的人,去莊上將吳媽媽接回來吧。」
10
在自己院裡躲了幾天後,
周瑩私下來找我。
一見面便跪下來,將額頭磕得紅腫,口口聲聲要我救她一命。
怎能不急呢。
她背著「克了主母」的罵名禁足多日,薛瑞起先還有信送來,後面卻說忙著做文章,再見不到一字一物。
我讓她聽見了婆母如何鄙薄她的出身,她心中存了偏見,我又刻意將婆母要為她相看人家的消息傳過去,她隻會相信婆母是要把她遠遠打發出去。
一個孤女的分量,怎比得過金貴的世子。
「夫人,夫人答應過要成全我們……」
周瑩哭得梨花帶雨。
我冷聲道:「你有本事,用不著我成全,自己就成全了自己。」
我知道婆母私下安撫過她,說要為她尋一門好親事。
可是一個未知好歹的陌生人,
怎比得上對她一往情深的薛瑞。
周瑩噎了一下,復又哀切道:「我傷得重,世子不過前來安慰,我也不知怎地就被人看見……」
我再次打斷她:「這話你還是跟我的好兒子去說吧。」
我沒有忽略周瑩眼中隱隱的憤恨。
所以第二日,當薛瑞領著各房族人來到婆母院裡時,我沒有絲毫意外。
薛瑞將一個鼻青臉腫小丫頭摔在我面前:
「母親,我自知不如妹妹得你喜歡,可你為何要這樣害我?」
是周瑩的貼身丫頭小蓉。
她跪在地上,期期艾艾說了一通。
無非是我怎樣暗害自己的兒子,讓他在人前出醜。
我看著我的兒子。
他滿眼都是狂熱的恨意。
旁邊的周瑩卻避開了我的目光。
我心中已有了計較,原來是惡人先告狀。
我來到小蓉身邊,俯身將帕子遞給她:
「擦擦吧,瞧你額頭上都是血。」
薛瑞如盯著獵物般警惕:
「母親,事已至此,你還有什麼好說的?」
堂上一片S寂。
這些從前受過我不少恩惠的族人一個個裝聾作啞,一如前世。
甚至沒有一個人站出來說,薛瑞身為人子,不該這樣質問他的母親。
我笑了笑。
周瑩一咬唇,正要哭訴,卻不料小蓉比她先哭開了:
「夫人,世子和瑩姑娘一直打奴婢,逼著奴婢汙蔑夫人。
「奴婢實在受不住,隻好假意答應下來,等到他們找夫人對峙時再說出真相。」
小蓉竹筒倒豆子般說了出來。
前些日子我刻意讓手下人放松了些,
由著周瑩讓丫頭去買了催情香,又買通了小廝在亭中塗油,在她摔傷後一邊叫人去請薛瑞,一邊派丫鬟找婆母哭訴,算準了時候讓人撞見,逼得婆母不得不讓步。
「那催情香本是姑娘為B險買來的,當日未曾用上,姑娘便半夜裡偷偷處理了。可是奴婢知道那香的來歷!」
堂下眾人議論紛紛。
我蹙眉道:「你且說說。」
小蓉磕了個頭:「夫人,這東西金貴,姑娘手上銀錢不足,份例的首飾不敢動,都是叫奴婢拿了世子悄悄送去的首飾當了,用著銀子去藥堂買來的!」
周瑩這下真急了:「你胡說!我何曾叫你去當過首飾?」
我止住她們兩人的撕扯,叫人按小蓉說的喚來當鋪老板和藥房掌櫃。
帶來的一疊當票與藥房記檔已說明了全部。
眾人看周瑩的眼神都變了,
四下裡響起私語聲。
鄙夷她出身低賤的,罵她貪心不足的,還有惋惜婆母看錯人的,不一而足。
周瑩見大勢已去,哭倒在薛瑞腳下:
「瑞哥哥,我並不曾做過這樣的事,你送我的那些首飾,我見也不曾見過啊!
「必是這丫頭私下貪墨了去,卻賴在我頭上!」
自然不曾見過。
那都是我交給小蓉,讓她買藥時順便當的。
薛瑞握著當票與記檔,突然轉身狠狠給了她一個耳光:
「賤人!竟敢拿我的東西來算計我,還挑撥我與母親的關系!」
邊罵邊看我臉色,見我陰著臉不說話,他更加賣力,連踹了周瑩幾腳。
平時再怎麼喜歡,一旦覺得擋了他的路,就露出了本性。
「好了,像什麼樣子。」
我止住他。
其實我的好兒子未必全然相信小蓉。
隻是太需要一個理由,將自己洗脫出來。
不管是我還是周瑩。
薛瑞整整衣裳,撲通一下跪倒在我面前,滿眼期許:
「母親,既是這賤人暗害,兒子已知錯了,這就請祖母將她關進家廟。
「母親能否原諒兒子,出面為兒子澄清名聲?」
我沒有理他,隻看了眼小蓉。
周瑩再得婆母喜歡,也不過是個抱來的孤女,她隻能給身邊人畫餅。
可我不一樣,我能立刻把餅喂到她們嘴邊。
自然,我做了二十年的高門主母,又兼重活一世,若還鬥不過一孤女,也夠可笑的。
我扶起小蓉,闲闲撂下一句話:
「輕信小人,汙蔑親娘,我沒有你這樣的兒子。」
薛瑞面色大變,
正要說話,外頭響起一道蒼老的聲音:「慢著!」
11
婆母在瑤瑤的攙扶下來到正房。
我迎上去,將方才的一樁公案說了。
「委屈你了,淑華,」婆母端坐在主位上,如一尊腐朽的神像。
「事已至此,老身鑄成大錯,今日不得不在諸位族人面前言明。
「月前說要收瑩丫頭做養女,記在淑華名下,原不是我老婆子一廂情願。
「實在是,瑩兒她……」
婆母假作擦眼淚,招手將周瑩叫到身前。
「侯爺在北疆時納了一女子為妾,瑩兒她,實則是侯爺的親生骨肉!」
這樣一道驚雷劈下來,誰還有心思管剛才的事。
堂下鴉雀無聲,眾人面面相覷。
滿室隻聽見婆母聲聲悲切:「他們兄妹向來要好,
那日瑩兒受傷,瑞兒前去探望,情急之下稍稍親近了些,才叫人誤會了。」
半晌,素來憋不住話的三嬸終於開口了:「老夫人,瑩兒進府也有十數年了,若她是侯爺的親生骨肉,您怎地現在才說呢?」
連著說了這麼多話,婆母已有些氣力不濟。
她喝了半碗參茶,小心看了眼我:
「淑華與侯爺向來恩愛,那時侯爺驟然早逝,她才生下瑤瑤不久,老身隻怕她一時想不開,身子受不住……
「不想一時糊塗,竟險些糊塗了一世!」
周瑩當即撲到婆母懷裡,哀哀切切叫著祖母。
「孫女從前隻覺得老夫人親切,不料竟真同老夫人有親祖孫的緣分。」
婆母撫著她發頂,狀似不經意道:
「祖母擔驚受怕這麼些年,
原想著為你尋個好人家安心出嫁也就是了,怎想到竟被身邊人暗害,讓你蒙受不白之冤!」
我心中冷笑。
原來關竅竟在這裡。
那日他二人並不曾成事,若坐實了親兄妹「彼此親厚」,身邊丫鬟卻被人買通暗害,多少能在外人面前挽回兩分顏面。
到時就是我善妒容不下妾室庶女,婆母為了兒子孫女委曲求全。
他們能脫身不說,還要將善妒的罪名扣在我頭上。
瑤瑤忍了又忍,終是顧不得我幾番使眼色,跳了出來:
「祖母,父親過世多年,您這樣說可有半分依據?」
沒等婆母開口,薛瑞先厲聲喝道:「你怎麼跟祖母說話呢?」
他算計的目光來回掃過我和婆母。
我知道他方才的沉默是在猶豫,不知該在哪邊下注。
現在他已決定了。
我不動聲色站起身。
「老夫人,媳婦素知您疼愛瑩兒,卻不想您為了瑩兒,竟不惜汙蔑侯爺。
「若侯爺泉下有知,不知該何等心寒。」
婆母面露愧色,撐著拐杖顫顫巍巍向我走來。
「淑華,我知你與侯爺感情甚篤,這麼多年,你也實在不容易。
「可瑩兒她是侯爺親生骨肉,不可流落在外啊!」
我毫不畏懼地看著她。
可惜前世我S後沒過一年,她也S了。
不然等到別人說周瑩生下的孩兒酷似薛瑞時,她是不是也會用這套說辭?
本打算解決了薛瑞再出手對付她,沒想到她這麼快就從床上爬了起來。
還當著全族的人想讓我難堪。
那就怪不得我了。
12
我轉身,
向著眾人道:
「前些日子老夫人傷重,我擔憂老夫人思念吳媽媽,便想將吳媽媽接回來。
「誰知派了人去莊上,竟聽說吳媽媽送到莊上沒過幾日,就得病S了。」
婆母眉心重重一跳。
我並不理會:
「我念她侍候老夫人多年,也算得力,便囑託人往她家中送二十兩銀子。
「誰料想竟在她家中發現了活著的吳媽媽。」
我吩咐下去,不多時便有丫頭將我藏在莊上的人帶到眾人眼前。
隻見那吳媽媽手腳捆得嚴嚴實實,面上一道長疤,與往日並無兩樣,隻是……
瑤瑤一聲驚呼:
「往日不曾覺得,今日一看,吳媽媽怎有些像個男人模樣?」
從前吳媽媽借口臉上有疤,在人前大多遮上半張臉。
故而別說族人,就算是我們,也並不熟悉「她」的樣貌。
我叫了人來,要為「她」當眾驗身。
口中塞的抹布一取,那「吳媽媽」便跪下來狠狠磕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