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夫人,是奴才糊塗犯下大錯,求夫人饒過奴才!」


 


改口倒是快。


薛瑞滿臉難以置信。


 


婆母臉色煞白,緊閉嘴唇,兩隻手連著拐杖都在簌簌顫抖。


 


我緊跟著叫人帶來了「吳媽媽」留在鄉下的家人。


 


大女兒約莫有二十來歲,一張臉足有七八分像周瑩。


 


這下更是一目了然。


 


難怪這麼多年,吳媽媽一直蒙著臉。


 


難怪婆母對周瑩如此疼愛,卻說什麼也不肯讓她做自己的孫媳。


 


又有好事者聯想起舊事:


 


「那時侯爺過世,瑤姑娘生來體弱,老夫人常去念經……」


 


是啊,那時我帶著孩子們扶靈回京,路上聽來迎接的家丁說,老夫人搬去尼庵,在佛前叩首誦經千遍為我女兒祈福,我心中對這位沒見過幾面的婆母充滿了感激。


 


我想,她早年守寡又沒了唯一的兒子,我也早早失去了母親。


 


我會把她當作親娘孝順。


 


哪想到竟是躲到庵裡生她的女兒去了。


 


後來她隔三差五出門,我次次撥公中的銀兩給她「點燈」、「還願」,就算日後生了微妙嫌隙,我依然記著她昔年的這份好。


 


直到這輩子逮到活著的吳媽媽,我才獲知了全部隱情。


 


我都被氣笑了。


 


借我們將她女兒接回家,用我們的愚笨作為她疼愛周瑩的借口。


 


發現周瑩與我兒子這段不倫之情後,既推我出頭做了棒打鴛鴦的惡人,又順理成章將她女兒從抱來的孤女變成記在侯夫人名下的養女。


 


原來我和瑤瑤,才是她女兒的「擋災替身」。


 


我並非迂腐之人,邊地貧苦,寡婦再嫁或有個相好並不罕見。


 


但她不該為了她的女兒,從頭到尾這樣算計我,算計每個人。


 


可惜,百密一疏。


 


若非她連親生女兒都瞞著,我又如何挑撥得動。


 


周瑩慌了神,拽住婆母的袖口,聲聲叫著「祖母」。


 


我笑得心平氣和:「傻孩子,你該叫母親才對。」


 


婆母面如金紙,咳嗽聲越來越清晰。


 


忽然噴出一口鮮血,抽著嘴角倒了下去。


 


13


 


舉凡世家大族,哪家沒有點陰私,哪家不是將內裡的汙糟按下去粉飾太平。


 


這場鬧劇最後由我蓋棺定論。


 


我與族人們統一了口徑。


 


周瑩成了「吳媽媽」的娘家侄女,因八字相合,自幼被老夫人收養在府中。


 


兜兜轉轉,又回到了原點。


 


族人們離開婆母院時,

臉色都像秋天的樹,紅橙黃綠,各不相同。


 


唯獨我的好兒子,沉默著站在角落,蒼白得像個紙人。


 


路過他身邊時,我沒有片刻停留。


 


我命人將婆母送回臥房,以靜養為名關了院門,隻留一道小門傳遞東西。


 


誰知就這道小門,竟還鬧出了事故。


 


周瑩在某個寂靜無人的夜晚,買通守門婆子鑽進了她母親院裡。


 


「瑩姑娘實在擔憂老夫人,求媽媽成全,讓我進去瞧瞧。」


 


守門婆子接過銀錠,將她放了進去。


 


我站在窗外,看著周瑩支走丫鬟,解下床幔套在了她母親的脖子上。


 


「誰要做被人施舍的孤女,誰要做侯府大小姐的擋災替身,誰要做你的私生女兒!


 


「如果不是你多管闲事,我就是未來的靖寧侯府女主人了,可你偏要多管闲事,

偷雞不成蝕把米……


 


「我現在什麼都沒有了……」


 


她入了魔似的反復念叨這幾句話。


 


婆母的臉色逐漸紫脹,喉間發出嗬嗬的聲音,一雙老眼凸得像脫水的魚,整個人弓成了煮熟的蝦米。


 


周瑩SS勒著她的脖頸。


 


她很快就不再掙扎。


 


過了不知多久,我隨手摘的牡丹花上已沁出了幾滴露珠,周瑩終於扔掉床幔,顫抖著伸出兩根手指探了探鼻息。


 


隨後跌坐在地上。


 


我就在這時一把推開門:「來人,將她拿下!」


 


方才被支走的丫鬟們從我身後走出,將癱軟的周瑩按倒在地。


 


她盯著我看了許久,忽然大聲笑起來:


 


「夫人,你是故意的,故意一天天松了我院裡的看守,

讓我溜出來,用最後一點體己買通了婆子,你知道我不甘心……」


 


「這還得多虧了你的好『祖母』啊。」


 


我扔掉手裡把玩的花:「將她送回院裡繼續看著,待老夫人喪儀後送回庵裡。


 


「哪兒來的,就讓她回哪兒去。」


 


周瑩最終也沒有回去。


 


婆母喪儀前夜,她在自己房裡自缢而亡。


 


喪儀上,還有人問起她。


 


「瑩兒本就身子柔弱,還日日在老夫人房中侍奉,老夫人過世,她竟哀毀而亡。」我擦著眼淚,真誠得一如前世他們站在我喪禮上那樣。


 


14


 


婆母和周瑩相繼下葬後,薛瑞在我院門前跪了一夜,口口聲聲想求得我原諒。


 


我反手就讓人將他與周瑩合謀陷害我之事透給了忠武將軍夫人。


 


就是賞花宴上,被薛瑞罵她孫兒是無知武夫的那位。


 


於是不出三天,其中始末就傳遍了京城。


 


薛瑞想來求見我,每次都被我找借口拒絕了。


 


瑤瑤也不搭理他,她直言:


 


「你瞧不起我和母親,我沒有你這樣的哥哥。」


 


幾回以後,薛瑞便消沉了下去。


 


他折損了名聲,背上氣S祖母的嫌疑不說,信了十餘年的祖母騙他,愛得掏心掏肺的情妹妹非但利用他,還與他有血親。


 


多大的笑話。


 


僵持過了三個月的熱孝期,一日在給婆母上香時,我又碰見了他。


 


我已有十多年,沒在他臉上看見內疚這種情緒了。


 


「母親,」他束手束腳地道,「兒子知道錯了,兒子受人蒙騙,對不住母親……」


 


往日巧舌如簧的一張嘴,

說著說著竟啜泣起來。


 


我嘆氣,塞了塊帕子給他。


 


「都多大人了,還哭鼻子。讓人笑話。」


 


他受寵若驚。


 


這件小事仿佛成了我與他關系的轉折點。


 


薛瑞派人給我送了幾次東西,頭兩次我推了,第三次他送來一籃新鮮的葡萄。


 


說是知道我喜歡,特地一大早騎著馬去山裡買的。


 


我賞了送東西的小廝一串錢,收下了。


 


薛瑞受了鼓舞,試探著來見我。


 


初次趕上我不在。第二回,我留他喝了一碗茶。


 


談話間,他也不再像從前那樣趾高氣揚,而是賠著小心地討好。


 


「這些時日,兒子翻來覆去想了許多前事。


 


「母親待兒子好,兒子竟視為理所當然,還嫌棄母親粗鄙不通文墨,怨恨母親……」


 


他哽咽著,

抬起袖子擦了擦眼淚:


 


「兒子真是禽獸不如。」


 


我止住他:「我累了,你先回去吧。下次來時,不要再說這樣的話。」


 


又是大半年過去,婆母孝期滿周年,做孫兒的已可以除服了。


 


我將一封信放在薛瑞面前:


 


「你舅舅要回來了,母親想帶你去見見。」


 


他忙不迭答應了。


 


我與兄長約在京城最負盛名的酒樓相見。


 


兄長說,他大病初愈,嫂嫂一直管著他的嘴,他饞獅子頭許久了。


 


前世,兄長在酒樓裡偶遇了微服的太子殿下。


 


兩人交談間一波刺客湧入酒樓,兄長來不及拔劍,撲上去擋了刀。


 


刀尖淬毒,他都沒吃上一口心心念念的獅子頭,就這樣過世了。


 


所以這回,當刺客朝我們衝來時,

我借助長袖的掩護將薛瑞推了過去。


 


他正殷切地與太子殿下交談。


 


旁人隻看見他為太子殿下結結實實擋下一刀,而我急匆匆奔向自己的兒子。


 


倒在地上時,他茫然地去夠我的手:「母親……」


 


我哭得難以自抑:「瑞兒,母親為你請最好的大夫,你一定會無事的。」


 


15


 


才怪。


 


附近幾條街最好的大夫都被捉來為他醫治,一個個隻是搖頭。


 


太子殿下行蹤暴露,兄長護送他回東宮。


 


一片忙亂中,我端著水來到薛瑞床邊。


 


他整張臉都成了青灰色,彌漫著S氣,額上一層汗珠,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眼睛還SS瞪著我。


 


我擰了湿帕子蓋在他額上,湊到他耳邊:


 


「傻瓜,

你以為你裝作悔改的樣子,我就會相信?憑什麼?」


 


就像我不明白,憑什麼壞人做盡了惡事,隻要道一句歉,旁人就必須要原諒他。


 


薛瑞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你這麼恨我……為什麼……」


 


我說:「你猜啊。」


 


那是前世的上元節。


 


之前幾個月,他也有意與我和瑤瑤緩和了關系。


 


那時我天真地以為,有沈蘭茵這個兒媳婦幫著說和,他想通了。


 


我是他親娘,瑤瑤是他的胞妹。


 


他已娶了賢妻,承襲了爵位,周瑩也覓得佳婿,人總歸是要往前看的。


 


於是上元節那日,我準了他帶著瑤瑤和他妻子一起去看燈。


 


回來時,他卻說她貪玩跌入水中,被陌生男人看盡身子,

壞了名聲。


 


在祠堂行家法。


 


沈蘭茵想盡辦法給我傳了消息。


 


待我趕到時,晚間歡歡喜喜從我院中離開的女兒,隻剩了一具血肉模糊的身體。


 


一雙黯淡無光的眼睛。


 


一聲瀕S時呢喃的娘。


 


我把她抱起來。


 


我的女兒,她那麼輕,那麼脆弱,像十多年前我初次抱著嬰兒時的她那樣。


 


大片大片的血浸透衣裳,被穿堂的冷風一吹,黏稠而僵硬。


 


我永遠都忘不了那一刻。


 


我在祠堂上發了瘋,放下女兒之後,奪過僕從手裡的板子要薛瑞償命。


 


可我臥病數年,早沒有了從前策馬揚鞭的力氣。


 


幾個婆子就將我SS按住。


 


那時薛瑞就站在堂上。


 


他說:「偏心至此,

我果然沒有看錯你。」


 


多麼可笑。


 


我給予他們同樣的愛,女兒親近我,兒子鄙薄我,卻又將我碰壁多次後的心灰意冷視為偏心,好像不論他怎樣待我,我的回應都應當始終如一。


 


我是做了母親,可我也是個普通人,不是個聖人。


 


他們將我關在自己院子好幾個月。


 


我糊塗了半輩子,臨S時終於聰明了一回。


 


借丈夫祭日,我將這狼心狗肺的婆母、兒子、養女喚到祠堂,放了一把火。


 


可我還是沒能燒S他們。


 


薛瑞的小廝覺察到不對勁,帶人劈開了門鎖。


 


我拔出發簪,用盡全身力氣刺向薛瑞。


 


卻被他躲過去,搶了那根發簪插進我的喉嚨。


 


他瘋狂地踢打我,說我是毒婦,想要尋S還拉上全家陪葬,說我自作自受。


 


可真疼啊。


 


簪子插進喉嚨的時候,被親生兒子拳腳相加的時候,被驟然升起的火苗灼燒全身的時候,可真疼啊。


 


我撐著一口怎麼也咽不下的怨氣,在祠堂裡飄蕩了幾十年。


 


16


 


前世我S後,薛瑞上表說我為夫守節十八年,如今兒子娶妻襲爵,我再無牽掛,便自盡殉夫。


 


他還在自己身上燒出了幾道似是而非的傷痕,說是營救母親未成所致。


 


朝廷誇贊我貞烈,賜下诰命嘉獎。


 


我看著嶄新的祠堂在我屍骨上建起,一對孝子孝女在我靈前傾訴相思之苦。


 


多可笑,他甚至不肯說,我思念女兒成疾,放火自焚。


 


非要給我選個最好聽的名頭。


 


他們將我榨得幹幹淨淨,我失敗的放手一搏成就了他們的好名聲,

我的屍骨成了滋養他們的肥料。


 


前世他們怎樣待我,這一世我就有樣學樣。


 


我按住了薛瑞不肯合上的眼皮:


 


「瑞兒,你安心去吧,你用命換來的榮光,我們會好好享受。」


 


薛瑞就如前世的兄長一般,S在當天晚上。


 


太子殿下出手闊綽,因薛瑞沒有妻兒,賞賜便全數給了我和瑤瑤。


 


我被尊為诰命夫人,瑤瑤也封了個縣君。


 


喪儀結束後,我帶著女兒搬出了侯府。


 


往後他們再從子侄中過繼誰,都與我無關。


 


兄長已調回京城,我在他家不遠的地方買了座宅子。


 


嫂嫂溫柔和善,對我們母女很是照拂。


 


侄兒嘴笨,隻知有什麼好的都給我們留一份,連搬家時都叫下人搶著幫忙。


 


說來也是湊巧。


 


連日陰雨,到遷居那天竟出了太陽。


 


我牽著女兒的手,走出了那座陰沉沉的侯府。


 


久違的陽光照在我們身上。


 


一如往後餘生,驕陽燦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