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卻在登基那日封了別人為後,賜我一杯毒酒。
「琳琳,你戾氣太重,母儀天下不合適。」
我笑著飲下毒酒,在他耳邊輕語:
「殿下,您忘了臣也教過五皇子楊升課業。」
「他溫柔仁厚,才是眾望所歸。」
咽氣前,我看見太子的臉陡然變色。
再睜眼,我回到三年前。
太子溫聲問我:「孤的幾位皇弟,你覺得誰最具威脅?」
我垂眸輕笑:「五皇子楊升,性情柔懦,不足為慮。」
轉身卻對那個同樣重生回來的少年低語:
「殿下,想贏嗎?
「這一世,臣幫您。」
1
陛下他要折了我。
鸩酒的味道衝鼻。
我心口燒著一把火,看著御座上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我的陛下,三年前還需我雙手沾血為他鋪路的太子,如今黃袍加身,倒嫌我手髒了。
他身邊站著新封的皇後,林家那個風吹就倒的女兒,正用帕子掩著口鼻。
「琳琳,」他語氣一如往常吩咐我去S人時那般,「你跟了朕多年,功勞苦勞,朕都記得。」
「隻是,」他頓了頓,「你戾氣太重,煞氣太濃,母儀天下,當以嘉柔為質,你……不合適。」
林皇後適時地挽住他的手。
我仰頭,將鸩酒一飲而盡。
放下酒杯,我一步一步走上丹陛,走近他。
侍衛的刀鋒出鞘半寸,被他抬手止住。
我湊到他耳邊,用盡最後氣力。
「陛下,
您忘了……臣也做過五皇子的武藝師父,他待人,可比您溫柔仁厚多了。」
「您說,若當初是他在……這天下,這朝臣,會不會是另一番光景?」
他眼神驚怒。
毒發,我軟倒下去。
最後映入眼簾的,是那抹溫暖的陽光。
這盤棋,我沒下完。
但我掀桌了。
2
喉嚨的灼痛感將我拽醒。
我咳嗽著,撐起身,發現自己躺在熟悉的床上,床邊小幾上放著一柄短劍。
這裡是……東宮偏殿,我三年前的居所。
「武司階,您醒了?」一個小內侍端著水盆進來,見我坐起,忙放下盆,「太子殿下傳您過去呢。」
太子殿下。
楊恆。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很幹淨,沒有沾染過一滴血。
我回來了。
回到了一切都還來得及的時候。
「知道了。」我掀被下床。
小內侍遞上擦臉的布巾,覷我臉色:「」殿下心情似乎不錯,說是狩獵得了上好的皮子,要賞您呢。」
我沒接話。
他向來賞罰分明。
用我時,金銀珠寶,許諾前程,從不吝嗇。
不用時,一杯毒酒,也幹脆利落。
我穿戴整齊,腰佩短劍。
走到楊恆書房外,恰好遇見一人從裡面出來。
身形清瘦,眉眼溫潤,正微微側身聽著內侍說話。
五皇子楊升。
他看見我,腳步微頓,對我頷首,露出一個淺淡禮貌的笑容,
一如記憶中那般。
前世裡,這位皇子一直是個透明人。
母親位份低,早逝,他自己性子也軟,在朝中毫無根基。
楊恆從未將他放在眼裡。
我教過他一段時間武藝,知道他這溫和並非全然偽裝。
他隻是……習慣了不爭。
可在我飲毒將S,用盡最後力氣給楊恆心裡扎刺時,我提到了他。
不止是為了惡心楊恆,在我內心深處,也曾有過一點念頭,若真是這個溫和的皇子上位,我們這些鷹犬,下場會不會好一點?
楊升的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一瞬,帶著不明的情緒,很快又被他慣常的溫潤掩蓋下去。
他對我輕輕點頭,便隨著引路內侍離開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手指蜷縮了下。
「武司階,
殿下請您進去。」內侍通傳。
我斂起心神,垂眸走進書房。
楊恆坐在書案後,意氣風發。
他確實心情很好,臉上帶著微笑。
「你來了,」他笑容親切,帶著施恩般的姿態,「昨日圍獵,得了張極好的白虎皮,回頭讓人給你送去。」
「謝殿下。」我拱手謝過。
「坐,」他指了指下首的椅子,等我坐下,看似隨意地問道,「孤近日觀幾位皇弟,似乎都頗有進益,依你看,他們之中,誰……最具威脅?」
和前世一模一樣的問題。
前世此時,我年輕氣盛,又一心為他,毫不猶豫地點出了三皇子、七皇子那幾個頗有勢力、對儲位虎視眈眈的名字。
後來,那幾位皇子,連同他們背後的母家黨羽,都成了我刀下亡魂。
我抬起眼,恭敬地看著楊恆。
「回殿下,三皇子勇武,但失之急躁;七皇子聰慧,卻流於浮華,至於五皇子楊升……」我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一點輕蔑,「性情柔懦,遇事不決,隻知讀書撫琴,實非雄主之相,不足為慮。」
楊恆聞言,臉上的笑容深了些,顯然對我的回答很滿意。
他需要的是能臣幹將,但絕不希望他的刀有自己的思想,尤其是對可能威脅到他的人產生不必要的欣賞。
「你看人,總是這般一針見血。」他贊了一句,又敲打道,「不過,楊升畢竟是皇子,面上該有的敬重,不可少。」
「明白。」我低頭應道。
「嗯,」他揮揮手,「去吧。白虎皮稍後就送到你處。」
我行禮,退出了書房。
3
走到廊下,
我稍停住腳步。
楊恆信了我的話。
他向來信我,因為過去的我,從未對他說過謊,從未對他有過二心。
我的價值,就在於我的好用和忠誠。
而現在,這份忠誠,會成為套在他脖子上的絞索。
我沒有立刻回住處,而是繞到了東宮後苑靠近藏書樓的那條僻靜小徑。
這裡是楊升從楊恆書房回去的必經之路。
我站在一叢湘妃竹後,耐心等待著。
不過一盞茶的功夫,那個清瘦的身影果然出現了。
他走得很慢,微微低著頭,像是在思索什麼。
在他即將走過竹叢時,我一步邁出,攔在了他的面前。
他猝不及防,停住腳步,抬起頭。
看到是我,他臉帶驚色,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武司階?
」
我上前一步,逼近他,壓低了聲音。
「殿下,」我的目光鎖住他的眼睛,「剛才在太子書房外,您看我的那一眼,是什麼意思?」
他嘴角抽搐了下。
我盯著他,不給他喘息的機會。
「殿下是否也記得,一杯鸩酒,穿腸灼喉的滋味?」
我話音落下那一瞬,楊升眼神盡是驚駭。
他發出了個短促的氣音。
足夠了,不需要他親口承認。
我看著他這副反應,復仇的快意和算計在我腦海裡湧動。
我再次上前,幾乎與他呼吸相聞。
「殿下,您想贏嗎?這一世,臣幫您。」
4
楊升的呼吸滯住了。
「武司階……你,你在說什麼?
孤……聽不懂。」
他的聲音幹澀,試圖維持住皇子的鎮定。
我扯了扯嘴角,繼續道。
「殿下,這裡沒有第三人。」我的目光掃過四周的竹林小徑,「鸩酒的味道,臣記得,殿下想必……也忘不了。」
他唇色更白。
「太子楊恆,」我直接點出了那個名字,「他登基之日,便是你我斃命之時,殿下難道還想再嘗一次那種滋味?」
楊升低下頭沉默了良久。
終於,他抬起頭,眼神恢復冷靜。
「為什麼?你……是他最信任的人。」
「最信任的刀,用鈍了,自然要棄,他嫌我戾氣重,煞氣濃,一杯毒酒,就是我這把刀最後的歸宿。」
我看著他,
反問道:「那殿下呢?您那位好皇兄,又是以何種罪名,送了您一杯鸩酒?」
楊升別開臉,半晌才道:「他說我結黨營私,意圖不軌。」
我笑出聲。
憑楊升前世那點幾乎不存在的勢力,這罪名安得可真是敷衍。
楊恆不過是需要清理掉所有可能的隱患,哪怕這個隱患看起來微不足道。
「殿下仁厚,」我語帶嘲諷,「可惜,坐在那個位置上的人,不需要仁厚,隻需要狠絕。」
他看著我,眼神復雜:「你如今來找我,是想借我之手,報復太子哥哥?」
「是。」我坦然承認,「但不止是報復。」
「我要堂堂正正地活下去,而不是作為一把隨時會被丟棄的刀,最後落得個鳥盡弓藏的下場。」
「而殿下您,」我再次逼近一步,「您難道就甘心嗎?
甘心永遠做個透明皇子,甘心將來對著逼S您母妃的皇後卑躬屈膝,甘心……再一次無聲無息地被一杯毒酒了結?」
「您就不想,把那杯本該屬於您的毒酒,原封不動地……還給他?」
最後幾個字,我說得很輕。
楊升的身體明顯震了一下,他在權衡。
他本性不喜爭鬥,但他不傻,他很清楚,一旦楊恆成功登基,等待他的隻有S路一條。
「我……勢單力薄,母族不顯,朝中無人,拿什麼跟他爭?」
「殿下有臣。」我斬釘截鐵。
「臣熟悉李恆所有的勢力,知道他每一步的計劃,清楚朝中哪些人可以拉攏,哪些人必須除掉。」
「臣是陛下親封的東宮衛率司階,
有職權之便,可以暗中布置。」
「臣這雙手,」我抬起自己的手,「還能為他,也為殿下,再染一次血。」
楊升看著我的手,眼神微動。
「為什麼是我?」他再次問出這個問題。
「因為殿下仁厚,臣不想再輔佐一個鳥盡弓藏的帝王,殿下登基,至少會給臣,給這天下,留一條活路。」
這話半真半假。
我確實不想再伺候一個楊恆那樣的主子,但更重要的是,楊升根基淺,易於掌控。
「好。」
「武司階,」他看著我,「孤的性命,和這盤棋,就託付給你了。」
我微微頷首:「臣,必不負殿下所託。」
聯盟在這一刻達成。
5
「當務之急,」我迅速進入角色,低聲道,「是取得楊恆更深的信任,
同時暗中積蓄力量,殿下近期務必謹言慎行,一如既往,甚至……可以表現得更加不問世事,醉心書畫。」
楊升點頭。
「另外,殿下可還記得,約莫半年後,陛下秋獵遇刺之事?」
楊升眼神一凝:「記得,是三皇兄派人所為?」
「是他背了黑鍋。」我冷笑,「真正的主使,是七皇子楊銳,他本想一石二鳥,既除掉陛下,又嫁禍三皇子,可惜,做得不夠幹淨,被楊恆揪住了尾巴,此事後來成為楊恆扳倒七皇子的關鍵契機。」
楊升蹙眉,顯然沒想到其中還有這等隱情。
「殿下的機會,就在此事。」
「我們需要提前拿到楊銳策劃此事的證據,但不能由我們直接揭發,要想辦法,讓楊恆『自己』查到,並且在這個過程中,看到殿下您的『價值』。
」
「孤具體該如何做?」
「證據臣會去設法搜集,屆時,需要殿下在合適的時機,給楊恆一個不經意的提示,殿下隻需記住幾個關鍵人名和地點便可……」
我湊近他,耳語了幾句。
楊升聽得認真,鄭重點頭:「孤記下了。」
「此地不宜久留,殿下請先行。」我側身讓開道路。
楊升看了我一眼,整理了一下衣袍,恢復了幾分皇子氣度,邁步離開。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住,聲音輕輕地飄過來。
「武司階,那一世……多謝你,曾教孤武藝。」
我怔了下。
前世教導他,不過是楊恆嫌他體弱,隨意指派的任務,我並未盡心。
他卻記住了。
看著他遠去的背影,我緩緩握緊了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