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眾人的目光最後落在了幾乎被遺忘的楊升身上。
他起身，一副溫吞模樣，先是自謙才疏學淺，不敢妄議軍國大事。
在皇帝的鼓勵下，他才斟酌著開口，說的並非如何攻城略地，而是談及邊民之苦，戍卒之艱，以及如何穩固邊防、安撫流民等具體而微的政事。
他條理清晰，所提的幾項建議，雖然不算驚才絕豔，卻務實，透著悲憫，與前面幾位皇子高談闊論的風格截然不同。
皇帝聽著，剛開始不以為意，後來卻漸漸認真，偶爾還會追問細節，楊升都對答如流。
幾位藩王使臣交換著眼神。
楊恆端著酒杯，笑容得體，但捏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些。
他看向楊升，第一次帶上了審視。
宴會結束後，楊恆召我前去。
他屏退了左右，書房裡隻剩下我們兩人。
「琳琳，你覺得，五弟今日在宴席上所言，如何？」
我心裡微凜，面上卻不動聲色：「五皇子殿下心系黎民，仁厚之心，令人感佩，所言雖非奇謀，卻也腳踏實地，是安邦定國的根本。」
「腳踏實地？安邦定國？」楊恆冷笑一聲，「孤以前，倒是小瞧了他。」
「他一個無權無勢的皇子，平日隻知讀書撫琴，為何會對邊關政事如此了解？還能提出那般具體的方略？」
他目光銳利：「琳琳，你不覺得，這有些奇怪嗎？」
我臉上依舊是那副忠誠下屬的模樣：「殿下的意思是？」
「孤沒什麼意思，隻是覺得，這皇宮裡，人心隔肚皮，有些人，看著與世無爭，背地裡，未必沒有自己的心思。」
他意味深長地看著我：「琳琳，你是孤最信任的人，替孤……多看顧著點五弟，
他若安分，自然是好，若他有了什麼不該有的心思……」
他話未說完，哼了一聲，當中意味不言而喻。
我垂下頭：「臣，明白。」
楊恆對楊升，已經起了疑心。
我回到自己的住處，關上門，從隱秘處取出一封密信。
是楊升寫來的，上面隻有寥寥數語，提及宴席之事，言語間帶著憂慮，擔心會引起楊恆的注意。
我提筆，蘸墨，在燈下回信。
「疑心已起，依計行事，靜待時機。」
12
楊恆對楊升的猜忌持續擴散。
他開始有意無意地打壓與楊升有過接觸的官員。
尋由頭申饬了楊升母妃娘家一個遠房親戚。
他也在東宮內部進行了幾次清洗，將一些他覺得不夠忠誠或來歷不明的人調離關鍵崗位。
他變得更加多疑，也更加依賴我。
因為我查證後告訴他，楊升確實隻是偶然讀了些雜書，加上天性仁厚，才有宴席上那番言論，並無結黨營私的實證。
至於他身邊偶爾出現的一些能人，也多是些不得志的清客文人，不成氣候。
我的話，暫時安撫了他。
但他心底那根刺，已經扎下了。
一次，楊恆安插在楊升府邸附近的一個眼線，察覺到了某些身份特殊的人出入五皇子府。
消息報到楊恆那裡，他立刻命我嚴查。
我表面上派人四處打探，制造緊張氣氛，暗地裡卻讓楊升府上的人故意放出風聲，說那是五皇子請來修繕古琴的匠人，以及探討書畫的隱士。
同時，我查到了那個眼線收受他人賄賂、誣告皇子的「證據」。
楊恆看到「證據」，
勃然大怒，處置了那個眼線，對楊升的疑心反而減輕了一些。
他覺得，是有人想借他的手，除掉這個人畜無害的五弟。
他更加確信，楊升不足為慮，真正的威脅，還是那些明面上與他爭鬥的兄弟，以及朝中一些搖擺不定的老臣。
就這樣，在不斷的試探、猜忌、虛驚一場中，兩年時間過去了。
楊恆的太子之位看似穩如泰山，但他性情中的剛愎自用、多疑狠辣，也在這兩年裡暴露得愈發明顯。
他打壓兄弟，排除異己，手段酷烈，引得朝中不少官員暗中不滿，隻是敢怒不敢言。
楊升羽翼漸豐。
他在士林中獲得了一些仁德的清譽，一些掌握實權的軍中將領和地方大員也慕名而來。
決戰的導火索，來自一場突如其來的邊疆危機。
13
北境蠻族大舉入侵，
連克三城，邊關告急。
朝廷之上，就是戰是和，派誰掛帥，爭論不休。
楊恆主戰，並力薦他的舅父，一位功勳卓著但年事已高的老將軍掛帥。
他意圖借此機會，進一步掌控軍權。
然而，老將軍在朝會上，卻出人意料地提出，自己年邁，恐誤軍機，反而舉薦了另一位戰功赫赫但並非太子一黨的中年將領。
幾位御史也聯名上奏，彈劾太子舅父在督造皇陵時貪墨公款、縱容家僕欺壓百姓等數條罪狀，證據確鑿。
皇帝發怒，當庭訓斥了楊恆識人不明，並下令徹查其舅父。
楊恆措手不及，狼狽不堪。
他敏銳察覺到，背後有一雙無形的手在推動。
他首先懷疑的是三皇子楊益一黨，但查來查去一無所獲。
就在他焦頭爛額之際，
又一個驚天消息傳來。
鎮守京畿西大營的副將，是太子的人。
被人揭發與已被圈禁的七皇子楊銳仍有秘密往來，意圖不軌。
也爆出了太子楊恆結黨營私，甚至授意親衛監視幾位皇子，暗中清除潛在威脅。
結黨營私，構陷兄弟，其心可誅。
皇帝看著那些如山鐵證，臉色鐵青。
他沒想到，自己一手培養的太子，背地裡竟然如此行事。
「逆子，你這個逆子！」皇帝氣得渾身發抖，將一堆奏折劈頭蓋臉砸向跪在地上的楊恆。
楊恆面色慘白，兀自強辯：「父皇明鑑，兒臣冤枉，這定是有人構陷，是老三，還是老五？對，一定是楊升，他裝得一副仁厚模樣，背地裡盡使些陰損手段。」
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指向一直安靜站著的楊升。
楊升抬起頭，帶著幾分茫然和委屈，走出班列，撩袍跪倒。
「父皇，兒臣不知太子哥哥為何如此指控，兒臣平日隻知讀書習字，闲暇時與三五好友品評書畫，從不敢過問朝政，更無半點非分之想，皇兄所說構陷之事，兒臣聞所未聞，實在不知從何說起。」
他的姿態很低，語氣誠懇，與楊恆的氣急敗壞形成了鮮明對比。
皇帝看著跪在地上的兩個兒子，一個面目猙獰，急於攀咬；
一個溫潤如玉，坦然自若。
孰是孰非，似乎已不言而喻。
更何況，那些指控楊恆的證據，樁樁件件，清晰確鑿，並非空穴來風。
「夠了。」皇帝疲憊地閉上眼，沉默許久，失望地揮了揮手，「太子李恆，行為失檢，構陷兄弟，不堪儲君之位……即日起，
廢為庶人，圈禁宗人府，非詔不得出。」
這消息如同晴天霹靂。
楊恆難以置信地看著龍椅上的父親，又SS盯住楊升。
最後，目光落在了始終垂手站在殿柱旁的我身上。
「是……是你……」他想明白了一切，「武琳琳，是你背叛孤，是你和這個賤種勾結……」
「押下去。」皇帝厲聲喝道，打斷了他的嘶吼。
侍衛上前，將狀若瘋癲的楊恆拖了下去。
他的叫罵聲和詛咒聲，還大殿裡久久回蕩。
14
太子被廢，朝局動蕩。
皇帝經此打擊，一病不起。
國不可一日無君。
在幾位重臣和宗室親王的支持下，
一向以仁厚賢德聞名的五皇子楊升，被立為皇太子，入主東宮，監國理政。
他監國之後，並未急於清洗楊恆的舊部，反而展現出寬容大度的一面，隻處置了少數罪大惡極之輩，對大多數官員予以留用安撫。
同時，他啟用能臣，整頓吏治，平反冤獄，一系列舉措贏得了朝野上下的廣泛贊譽。
他依然時常向我問策，態度恭敬。
但他現在是太子，未來的皇帝。
不再是那個需要我庇護和出謀劃策才能生存的落魄皇子。
我刻意保持著距離，謹守臣子的本分。
老皇帝纏綿病榻數月後，駕崩。
楊升順利登基，成為新帝。
登基大典那日，百官朝拜，山呼萬歲。
我穿著簇新的朝服，站在百官前列，看著那個身著龍袍，接受萬眾跪拜的年輕帝王。
他面容沉靜，目光溫和，但已有了上位者的威嚴。
恍惚間，我仿佛又看到了前世，楊恆登基時的場景。
如今，龍椅上換了一個人。
典禮結束後，新帝在御書房單獨召見了我。
「武卿，平身。」
「謝陛下。」我站起身，垂首而立。
「朕能走到今日，多虧武卿殚精竭慮，暗中籌謀。」他語氣誠懇，「若無武卿，便無朕之今日。」
「陛下言重了。」我恭敬回道，「陛下乃天命所歸，仁德布於四海，臣不過略盡綿力。」
他笑了笑，走到我面前。
「朕記得，武卿曾問過朕，是否想贏，如今，我們贏了。」
「是，陛下贏了。」我應道。
「那你呢？武卿想要什麼？從龍之功，朕不會吝嗇賞賜，
高官厚祿，爵位封賞，隻要你開口。」
我抬起頭，看向他。
他眼神清澈溫和，似乎充滿了誠意。
但重活一世，我無比清楚，帝王之心，深不可測。
前世楊恆登基前，何嘗不是對我許諾重重？
我緩緩跪倒在地。
「陛下，臣別無他求，隻求陛下念在臣微末功勞，準臣……辭去官職，歸隱山林。」
御書房內，頓時寂靜。
我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我頭頂。
良久，他才開口：「武卿……這是為何？是覺得朕，會鳥盡弓藏？」
「臣不敢。」我伏下身，「陛下仁厚，必不會如此，隻是臣……累了。」
「臣這雙手，
沾染了太多血腥，見證了太多陰謀，如今陛下登基，四海升平，臣心願已了，隻想尋一處清淨之地，了此殘生，望陛下成全。」
我沒有說謊，我是真的累了。
重生回來，步步為營，殚精竭慮，支撐我的，是不甘和復仇。
如今，大仇得報，楊恆得到了他應得的下場。楊升登上了帝位。
我的使命，已經完成。
繼續留在這權力漩渦的中心，面對一個日漸成熟的帝王，未必是好事。
功高震主，從來都是取S之道。
更何況，我知曉他太多秘密，包括我們共同的重生之秘。
離開，是最好的選擇。
楊升嘆了口氣。
「既然武卿去意已決，朕……便準了。」
「謝陛下隆恩。」我叩首。
「不過，」他話鋒一轉，「朕雖準你辭官，但爵位封賞，不可免，朕便封你為『安寧君』，享侯爵俸祿，京中府邸依舊保留,你可隨時回來小住。」
「陛下……」我有些意外，這賞賜，太重了。
一個無實權的侯爵,足以保我後半生尊榮無憂。
「武卿不必推辭,這是你應得的，沒有你，便沒有朕的今日。」
我看著他堅定誠懇的模樣,最終沒有再推辭。
「臣領旨謝恩。」
15
我帶著幾個忠心的僕從和一些簡單的行裝離開了京城。
新帝賞賜的金銀珠寶，大部分我都留在了京中的府邸,隻帶走了足夠安身立命的部分。
我沒選擇了一個小鎮生活。
這裡民風淳樸，消息卻不甚靈通,
正好適合隱居。
我用帶來的錢財,買了一處臨水的小院，帶著一個荷塘。
每日裡，看看書,釣釣魚,打理⼀下院子⾥的花草,⽇⼦很安逸。
偶爾會聽到⼀些從京城傳來的消息。
新帝勤政愛⺠,輕徭薄賦,朝政清明,天下呈現出久違的盛世氣象。
他納了幾位妃嫔，對一位性情溫婉的妃子頗為寵愛。
他沒有忘記我。
每隔半年,總會有宮中內侍帶著賞賜前來，有時是些時令瓜果，有時是些藥材書籍。
內侍總會恭敬地轉達皇帝的問候，詢問我是否有任何需要。
我都客氣地接待，收下賞賜，回一些當地的土儀,表⽰一切都好，謝陛下掛念。
我們心照不宣地維持著這種君賢⾂忠的表象。
他在⽤這種方式表明他的不忘舊情、仁⾄義盡。
我⽤我的安分守己、遠離朝堂,表明我的知趣。
這樣⽐前一世那杯穿腸毒酒,好上千百倍。
夏日午後。
我坐在荷塘邊的亭子裡,手拿闲書翻動。
看到書中有一名叫楊恆的⼩廝，我⽬光一頓。
重生以來的一幕幕,在腦海中飛快閃過。
東宮傾軋,獵場驚魂，朝堂風波,御書房對話……
最後定格在楊恆充滿怨恨的眼神。
時光荏苒，不知不覺，已過去了十年，恩怨情仇,早已遠去。
如今隻剩下這一池荷花,滿院清⻛。
我抬頭，⻅天際有孤雁⻜過,留下幾聲清唳。
我放下話本，拿起⻥竿，將魚線輕輕拋入水中。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