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拍了張照片準備跟女兒解釋，她就在家族群裡先發了張孩子大哭的特寫。
我剛想打字，她就連發兩條語音。
「媽，我知道你心疼孩子。」
「但現在帶娃跟以前不一樣了，得講科學。」
「這點你就真得學學我婆婆。」
「人家把孩子照顧得多好。」
「上回就喂了口輔食，我婆婆都拿個小秤精準到克。」
「說這樣營養才均衡。」
這話一出，原本熱鬧的群裡一下靜默了。
見我良久沒回應，女兒又發來兩條語音：
「隨口一說而已，媽不會這麼小氣吧？」
「當著親家的面給我難堪？」
「再說我也沒說錯，我婆婆說了，孩子三歲定八十。
」
「一點都不能馬虎，人家為了孫子都報了高級育嬰師班呢。」
我轉身關了正給孫子熬粥的火，收好行李，解綁了每月幫她還車貸的退休工資卡，一聲不吭回了老家。
1
從決定離開，到在網約車上買好車票，隻用了一個小時。
我長長舒出一口氣。
直到坐在候車廳裡，我才有心情點開手機。
這一小時裡，女兒還在家族群裡不停地@我。
「媽，怎麼回事啊？樂樂額頭怎麼磕的？」
「你倒是說句話啊！」
「媽？你不會真生氣了吧？」
「我婆婆也是好心分享育兒經驗，你怎麼這麼聽不得勸？」
「悠著點吧外婆，一把年紀了還玩失蹤。」
「開句玩笑就鬧脾氣，樂樂還等著喝粥呢。
」
我一直沒回應，群裡的親戚們開始出來打圓場。
「月月，你媽可能在忙，沒看到手機。」
「她平時最疼樂樂了，肯定不是故意的。」
「是啊，孩子磕磕碰碰難免的，別上綱上線。」
見有人勸，林月非但沒收斂，反而更加激動起來。
「我上綱上線？你們是不知道我媽有多離譜！」
「我上周給了她兩千塊。」
「讓她給樂樂買我婆婆推薦的進口乳鐵蛋白。」
「說是能增強免疫力。」
「結果呢？我今天一問，她根本沒買！」
「兩千塊啊！被她偷偷塞自己腰包裡了！」
我氣得差點一口氣背過去。
上周三半夜，樂樂突然發高燒到 41°，渾身抽搐。
我急忙帶著樂樂打車趕往醫院。
林月和女婿張偉當時在外面應酬，我打電話給他們，林月還不耐煩地說：
「媽，你太大驚小怪了，小孩子發燒不是很正常？」
「物理降溫一下就好了，別總跑醫院，交叉感染怎麼辦？」
我沒聽她的，堅持辦了住院。
醫生檢查後說是急性喉炎，再晚來一會兒，孩子可能就窒息了。
住院三天，檢查、用藥、護理，花了一萬多。
林月給的兩千塊，我原封不動地墊了進去，自己還倒貼了八千多。
她和張偉就來醫院看過一次，待了不到十分鍾，還抱怨醫院空氣不好，味道難聞。
出院時，林月看到賬單，臉拉得老長。
「媽，你怎麼這麼能花錢？」
「不就發個燒，怎麼花了一萬多？你是不是被醫院騙了？
」
我把醫生的診斷跟她說了，她還半信半疑。
「我婆婆說了，她有朋友在醫院。」
「這種病根本不用住院，掛兩天水就好了。」
「你們就是被過度醫療了。」
我麻木地翻著聊天記錄。
「不是吧三姨，樂樂的健康錢你也敢拿？」
「那可是孩子的命根子啊。」
「秋華，這就是你不對了。」
「月月賺錢也不容易，你怎麼能這樣？」
女婿張偉也終於在群裡發了言。
「媽，我知道您辛苦了。」
「但樂樂的營養補充計劃，是我媽咨詢了好多專家定下來的。」
「一環扣一環，不能隨便打亂。」
「媽，您要是手頭緊，跟我們說一聲就是了。」
「何必動孩子的錢呢，
這讓我們當晚輩的很難辦。」
當初是誰，在我面前哭窮，說他媽身體不好，指望不上，求我過來幫忙帶孩子的？
「算了算了，別說我媽了。」
「她一輩子節儉慣了，可能覺得那些東西太貴，舍不得吧。」
「我已經讓我婆婆重新下單了，等下就送過來。」
「今晚我公婆也過來，大家一起開個家庭會議。」
「重新規劃一下樂樂的健康管理問題。」
「不能再讓我媽這麼不科學地帶下去了。」
好一個家庭會議，好一個不科學。
我點開相冊，找到那張一萬多的住院繳費單，直接發到了群裡。
然後，我發了兩句話。
「我已返回江城老家。」
「我這不科學的罪人，就不耽誤你們了。」
信息發出，
我直接關機，昂首走向檢票口。
2
三個小時後，高鐵在江城到站。
打開手機，無數來電和信息湧入。
林月發來十幾條語音。
「方秋華！你太自私了！」
「就因為幾句玩笑話，你就離家出走？」
「你把我們一家人當什麼了？」
「你發那張破賬單是什麼意思？」
「偽造票據來汙蔑我？想證明你多偉大？」
「我告訴你，我婆婆已經問過她醫生朋友了。」
「急性喉炎根本花不了那麼多錢，你就是找人開了張假發票！」
「你讓我以後在婆家怎麼做人？」
「幸虧我婆婆大度，不像你這麼小肚雞腸，斤斤計較！」
張偉也發來語音。
「媽，
您就算對我們有意見，可以直接說。」
「沒必要用這種方式，讓我們在親戚面前丟臉。」
「我爸媽好心過來，現在飯都沒得吃，這叫什麼事？」
連外孫樂樂都發來語音。
「壞外婆！騙子外婆！樂樂再也不喜歡你了！」
「你把媽媽氣哭了！」
親戚們也紛紛發言。
「秋華，你這次真的做錯了。」
「再怎麼樣也不能說走就走啊。」
「就是，孩子說你幾句怎麼了？」
「你是長輩，怎麼一點虧都吃不得？」
「趕緊給你女兒道個歉，快回去吧。」
「別在外面鬧了，家和萬事興啊。」
看著群裡的消息，我氣得停下腳步，站在到達大廳就往群裡發消息。
「我已經通知過我回老家了，
自己眼瞎心盲，就別怨天尤人。」
「醫院的繳費記錄和醫生診斷都在，隨時可以去查。」
「誰汙蔑誰，誰偽造誰，心裡有數。」
「還有，你們要開審判大會，別打著為孩子好的幌子。」
「想吃飯，廚房裡有菜，那麼多雙手，別總等著別人伺候。」
「我不是你們家花錢買來的牲口，想罵就罵！」
「更不是你們家不用給錢，還能倒貼的免費保姆！」
我的消息一發出，群裡瞬間靜默了。
片刻之後，我的手機鈴聲響了起來。
是林月。
我掛斷，她又打來。
反復幾次，我接了。
電話一通，林月便吼道：
「媽！你鬧夠了沒有？」
「行了行了，我們飯都吃完了，
你趕緊回來！」
「家裡亂得跟豬窩一樣，看不下去了！」
「對了，我婆婆大度，特意給你留了塊蛋糕。」
「別說我這個當女兒的心裡沒你。」
「一天到晚什麼話都往群裡發，不就是做頓飯嗎？」
「你都伺候人一輩子了，怎麼今天就這麼矯情？」
背景音裡傳來張偉的輕咳聲，林月頓了一下。
「我算是看出來了，你就是不如我婆婆大氣！」
「你留下的爛攤子，人家二話不說，果斷安排大家去外面吃了頓好的。」
我氣笑了。
她以前可不是這麼說她婆婆的。
我反問：
「是嗎？那你婆婆這麼好。」
「以後就讓她來伺候你們一家三口，當這個全職的老媽子好了。」
林月被我噎了一下，
立刻拔高了聲音。
「媽！你怎麼老是針對我婆婆？」
「我婆婆她一輩子沒吃過苦，被我公公和我老公寵壞了。」
「十指不沾陽春水，她哪會幹這些粗活？」
「哪像你，天生就是伺候人的勞碌命。」
「這些粗活，你不幹誰幹？你都幹習慣了！」
我再也聽不下去，打斷她：
「林月，你聽聽自己說的是人話嗎？」
「怎麼，你媽我天生就是賤骨頭？」
「活該養你長大，供你讀書，伺候完你，還要伺候你老公？」
「伺候你婆家一大家子？」
林月被我問得啞口無言，支支吾吾半天才擠出一句。
「話幹嘛說那麼難聽？」
「你養我，不也是圖我給你養老送終？這都是相互的！
」
「我現在最難的時候你不幫我，等你老了動不了了，憑什麼讓我管你？」
「再說，你現在住在我家，享受著大城市的環境、醫療。」
「多少人羨慕都羨慕不來！」
「你知不知道你住那間次臥，在外面租一個月至少要三千塊！」
「更別提你吃喝都在我們家，我們可從來沒讓你交過一分錢生活費！」
我厲聲質問她：
「所以，我幫你們帶孩子、做家務，伺候你們一家三口。」
「每月光給你還車貸、貼補菜錢就不止五千。」
「到頭來，我還得倒找給你們房租？」
林月嘴上依舊不饒人。
「繞了半天，不就是嫌我們給的錢少嗎？」
「想要就直說，裝什麼清高？我又不是不給你！」
「行，
既然你非要算得這麼清楚，那我也跟你算算！」
「今晚這頓飯，本來是你該做的，因為你撂挑子。」
「害我婆婆破費請客，餐費一共六千八。」
「你現在就給我婆婆轉過去，順便道個歉！」
3
我剛走出高鐵站，差點被她這句話氣得一頭栽下臺階。
「方林月，你有什麼臉開這個口？」
「這頓飯，我人都不在，一口沒吃，你們憑什麼讓我出錢？」
林月立刻懟回來：
「要不是因為你無理取鬧，我婆婆至於花這冤枉錢嗎？」
「這錢就是因你而起的！」
「雖然你人不在，但剩菜我們給你打包回來了。」
「夠你吃兩三天的了，這還不夠？」
我氣得笑出了聲。
「方林月，
你別把你媽當成要飯的！」
「我再正式通知你一次，我已經回了江城。」
「並且，以後都不會再回去了。」
聽到這話，林月瞬間炸了。
「你又拿回老家來威脅我？煩不煩啊！」
「你要是真不回來了，誰接送樂樂？」
「家裡的飯誰做？家務誰幹？」
我淡淡一笑：
「這些事，你就讓你那個科學又大度的婆婆來做吧。」
「你親媽我不科學，幹不了。」
說完，我直接掛斷了電話。
屋裡落滿灰，我打掃幹淨，才躺下。
群裡安靜了，我刷著朋友圈，看到林月一小時前發的動態。
【真正的一家人，是風雨裡的港灣，而不是隨時棄你而去的過客。謝謝世界上最好的婆婆，
永遠是我們最堅實的後盾，比親媽還親！】
配圖是他們一大家子在豪華餐廳包間裡的合影。
林月親昵地挽著她婆婆王淑梅的胳膊，樂樂坐在王淑梅的腿上，笑得比誰都開心。
張偉和他父親站在後面，一家人其樂融融。
上個月，她婆婆過六十大壽，場面隆重。
女兒女婿送了五萬塊的翡翠镯子，還訂了個一萬多的歐洲豪華郵輪遊。
那錢，還是從我這拿的。
他們說想給婆婆風風光光地過個整壽，可手頭緊。
我剛取出來準備存定期的十萬塊養老錢，被她軟磨硬泡，就這麼借給了她。
我愣神許久，反手給林月那條朋友圈點了個贊。
然後，我打開手機銀行，找到那筆借給林月的十萬塊錢的轉賬記錄，截了個圖。
我沒有發到群裡，
而是私聊發給了林月。
附上了一句話：
「三天之內，把錢還我。」
做完這一切，正準備關機睡覺，一個老鄰居的電話突然打了進來。
她的聲音壓得極低：
「秋華！你可算回來了！」
「你掛在中介那套房子，趕緊撤了！千萬別賣啊！」
「我們這片，要拆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