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4
這個天大的喜訊，讓我一整晚，我翻來覆去，毫無睡意。
我們這個小區是老教師樓，地段好，學區也好。
說要拆遷說了好幾年，一直沒動靜，沒想到竟然是真的。
要是放在以前，我肯定第一時間就想把這筆錢全給林月，讓她在杭市換個大點的學區房。
她總是在我耳邊念叨，說自己命苦，沒攤上一個有本事的娘家，不像她婆家，雖然沒給多少錢，但好歹是本地戶口，有面子。
現在，我絕對不會留給這個白眼狼。
我如果我把一切都給了她，等我老了病了。
她肯定會真的像她說的那樣，對我不管不顧。
迷迷糊糊間，天快亮才睡著，再醒來，手機上又湧入了無數信息。
全是林月發來的。
【媽，你真賭氣不回來了？早上你沒叫樂樂起床，他上學都遲到了！害我被領導點名批評！】
【媽，你看看你幹的好事！我今天上班遲到，全勤獎扣了五百塊！這錢你得出！】
【對了，下午兩點半記得去接樂樂放學！別又忘了！】
【還有，張偉晚上想吃海鮮，你去買點基圍蝦和梭子蟹，要活的。我婆婆血糖高，你再給她單獨做個清淡的。】
一連串理所當然的命令，看得我剛平復的心情又燃起了火。
我隻回了她一句：【我的十萬塊，什麼時候還？】
發完這句，對面瞬間安靜了。
我難得落了個清靜。
下午，我正在家收拾東西，手機又急促地響了起來。
是幼兒園老師打來的。
「是樂樂外婆嗎？樂樂已經放學一個小時了，
怎麼還沒人來接啊？孩子一直在哭」
我心裡一緊，但還是硬著心腸說：「老師，麻煩您聯系他媽媽或者奶奶吧，我已經回老家了。」
掛了電話不到五分鍾，林月的電話就追了過來。
「方秋華！你有沒有良心！你竟然真的不管樂樂了！你是不是瘋了！」
等她咆哮完，我才平靜地回她：「第一，我早就說過我回老家了。第二，親媽親奶奶都不管，指望我這個不科學的外婆？」
「不行就讓你那個比親媽還親』的婆婆去接啊。」
林月氣得呼吸都粗重了。
「媽！你現在怎麼變成這樣了？為了逼我還錢，連親外孫都不要了？」
「你不就是覺得我沒給你準備生日禮物嗎？行！我給你補！你想要什麼？說！隻要你回來！」
我依舊沒什麼情緒起伏，
淡淡回應：「我隻要我的十萬塊。什麼時候錢到賬，我們什麼時候再談別的。」
「錢錢錢！你就知道錢！你一個老太婆要那麼多錢幹嘛？帶進棺材裡去嗎？！」
不等她罵完我直接掛斷了電話。
我以為這件事會就此打住，沒想到一個小時後，我又在朋友圈刷到了她的新動態。
是她婆婆王淑梅在幼兒園門口抱著樂樂的照片。
配文是：【還是婆婆靠得住！不像某些人，為了點錢，連親情都可以不要。記住，誰都有老的那天，今天你做得有多絕，明天就別怪別人對你有多狠！】
好，這是公開威脅我了。
接下來的幾天，林月沒再聯系我，但朋友圈卻一天比一天精彩。
今天曬婆婆做的營養餐，明天曬婆婆陪樂樂讀繪本，後天又曬一家人出去郊遊，字裡行間都在吹捧她婆婆的科學和偉大，
順便內涵我的自私和冷漠。
就在我以為她已經找到了新的免費保姆，不會再來煩我時。
某天下午，我正在小區樓下跟老姐妹們跳廣場舞，不遠處，突然出現了四個不速之客。
林月、張偉，竟然帶著樂樂和王淑梅，一家四口，整整齊齊地來了江城。
看到我和幾個舞伴有說有笑，林月的眼神瞬間變得有些奇怪。
她深吸一口氣，臉上擠出一個笑容，朝我走來。
「媽，我們來接您回家了。」
我沒搭理她，樂樂卻掙脫她的手，朝我撲了過來。
「外婆！外婆！樂樂好想你啊！你跟我們回去好不好？」
我摸了摸孩子的頭，心裡終究還是軟了一下。
我不想在大庭廣眾之下跟他們爭吵，隻好把他們帶回了家。
一進門，
林月就挽住我的胳膊，開始聲淚俱下地傾訴。
「媽，對不起，之前是我不懂事，說話太衝，傷了您的心。我給您道歉。」
她見我沒什麼反應，又開始賣慘。
「您走的這些天，可把我跟婆婆累壞了。樂樂幼兒園天天有事，我婆婆身體又不好，高血壓心髒病，哪經得起這麼折騰。這個家，真的不能沒有您啊。」
張偉也跟著勸：「是啊媽，月月知道錯了，您就跟我們回去吧。您也知道她，就是嘴上不饒人，心裡還是有您的。」
王淑梅也擠出幾滴眼淚，拉著我的手：「親家母，你看你，跟孩子置什麼氣。一家人，和和氣氣的多好。再說，你就月月這麼一個女兒，將來。」
他們你一言我一語，說得口幹舌燥，見我始終不為所動，林月給樂樂使了個眼色。
樂樂立刻從書包裡拿出一張畫，
捧到我面前。
「外婆，這是我畫的您，祝您生日快樂！」
我看著畫上那個笑眯眯的小人，心裡一酸。
剛感動了不到三秒，樂樂就仰起頭，天真地問林月：「媽媽，現在外婆不生氣了，你可以給我買那個最大的樂高城堡了嗎？你不是說，隻要外婆肯賣掉這個破房子，就什麼都給我買嗎？」
5
樂樂的話音剛落，在場三個大人的臉色瞬間都變了。
林月一巴掌拍在樂樂的背上，又急又氣地呵斥：「小孩子家家瞎說什麼！」
樂樂「哇」的一聲就哭了出來，家裡頓時亂作一團。
林月一邊哄著孩子，一邊尷尬地對我解釋。
「媽，您別聽孩子胡說八道，我們這次來，就是誠心誠意接您回去的。」
「正好我有個朋友看上了您這套房子，
願意比市場價高三十萬買。這房子掛了好幾年了，一直沒賣出去，這次價格這麼好，您就抓緊吧！」
我心徹底沉了下去，原來他們打的是這個主意。
我把那張畫輕輕放在桌上，眼神冰冷地看著她。
「不賣。這房子我要自己住，給多少錢都不賣。」
他們三人面面相覷，林月臉上的笑容再也掛不住了。
「媽！當初不是您自己要賣的嗎？怎麼現在又變卦了？」
「樂樂馬上就要上小學了，就指望這筆錢換學區房呢！您就忍心看著您親外孫上不了好學校嗎？」
我沒有一絲猶豫地回道：「你們親爹媽、親奶奶都忍心，我一個外人有什麼不忍心的。房子賣了，我住哪？睡大馬路嗎？」
林月一臉的不可思議：「怎麼會沒地方住？您當然是住我們家啊！我還能趕您出去不成？
」
我諷刺地笑了一聲：「那福氣我可不敢要，那不是佔你們便宜嗎？一個月三千塊房租的次臥，我可住不起。」
林月被我堵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終於撕破了臉皮。
「媽！我都道歉了，您還想怎麼樣？非要揪著過去不放是吧？」
「我算是看明白了，你就是不想我們好過！我說你怎麼突然不肯賣房了，是不是因為剛才跟你一起跳舞的那個老頭？」
「方秋華，你可真行啊！一把年紀了還想著找老頭？」
「是不是早就盤算好了，把我們甩了，」
「好拿房子和拆遷款去貼那個野男人？！」
「啪——」
我撸起袖子就是一巴掌狠狠地扇在了她的臉上。
「從小到大，我沒動過你一根手指頭，是我這個當媽的失職，
才慣出你這麼個不懂尊重、滿嘴噴糞的東西！」
林月捂著臉，難以置信地看著我。
「你打我？你從小到大都沒對我動手？！」
「壞外婆！S外婆！」樂樂見媽媽被打，也衝過來對著我的腿又踢又打。
張偉一把將林月攬在懷裡，看著我的眼神也充滿了責備和怨恨。
王淑梅在一旁假惺惺地抹著淚：「親家母，你這是幹什麼啊！有話好好說，怎麼能動手呢？我們好心好意來接你，你怎麼能這樣？你不會真的在外面有人了吧？」
我懶得再跟他們廢話，直接打開門，指著外面。
「都給我滾！我就是找老伴，也光明正大，輪不到你們在這說三道四！」
林月被我的態度徹底激怒，她指著我的鼻子威脅我：
「好！好！方秋華，這可是你逼我的！
」
「既然你這麼絕情，那今天就把話說清楚！你要找老頭可以，但你必須先把房子過戶到我名下！或者，把房子賣了，錢全部給我！你淨身出戶，不然，你老了病了，別指望我管你S活！」
「啪——」
她話音剛落，我反手撸起另一個袖子，重重地打在她另一邊臉上。
「這一巴掌，是教你做人要有良心！我憑什麼淨身出戶？你忘了這房子是我單位分的，是我一個人還清貸款的！跟你那個出軌的爹，沒有半點關系！」
林月徹底愣住了，似乎才想起這件事，但不甘心就此認輸，脫口而出。
「誰讓你當年非要S乞白賴地爭我的撫養權？」
「早知道你這麼自私，連親女兒都算計」
「當初就該讓我跟我爸！也好過跟著你受窮！」」
「砰——」
我直接抬起我 38 碼的腳，
一腳飛了過去。
「我當初，確實不該爭你的撫養權！早知道你是這麼個白眼狼，我就該讓你跟著你那個渣爹，被扔回鄉下，初中畢業就進廠打工，十八歲就嫁人生孩子！」
林月捂著通紅的臉，蹲在地上。
「好！方秋華！既然你後悔生我，那我們今天就斷絕關系！你將來是S是活，都跟我方林月無關！」
「你就守著你這破房子，等著被那個野男人騙光所有錢，流落街頭吧！」
說完，她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哭著衝了出去。
張偉和王淑梅也怨毒地看了我一眼，帶著還在哭鬧的樂樂，追了出去。
我關上門，總算清淨了。
6
林月說到做到。
剛離開不到半小時，她就在家族群和我們所有的共同好友群裡，發布了斷絕母女關系的聲明。
洋洋灑灑幾百字，把自己塑造成一個被自私母親逼到絕路的可憐女兒，控訴我為了黃昏戀和財產，不顧親情，將他們一家趕出家門。
我看著那些顛倒黑白的文字，隻覺得可笑。
我求之不得，甚至擔心她會反悔。
第二天，我就花錢請了律師，根據她的聲明，擬定了一份具有法律效力的正式斷絕關系協議。
並且，我還當著律師的面，立下了遺囑：我S後，名下所有財產，包括我的存款和這套即將拆遷的房子，全部捐獻給山區貧困兒童基金會。
當然，那筆十萬塊的借款，我也沒有忘記。
我讓律師直接發了律師函過去，限期歸還，否則立刻提起訴訟。
張偉正在單位評職稱的關鍵時期，大概是怕影響前途，第二天就找人湊了錢，把賬還清了。
收到錢的那一刻，
為了不被那些喜歡和稀泥的親戚煩擾，我退出了所有家族群。
沒過多久，拆遷的正式文件就下來了。
我的房子位置極佳，又是頂層帶閣樓，最後開發商給出的補償方案是：一套 120 平米的新房，外加 280 萬現金。
這個消息，我誰也沒告訴。
但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林月很快就從親戚那裡知道了。
聽說，她得知消息的當天，正在公司開會，直接氣暈了過去。
醒來後，他們一家四口，又一次提著大包小包的禮品，出現在了我家門口。
這一次，我連門都沒讓他們進。
隔著防盜門，林月在我面前哭得撕心裂肺，賭咒發誓說自己知道錯了。
張偉也在一旁不停地道歉，一口一個「媽」，叫得比誰都親。
王淑梅更是放下身段，
說以前都是她的錯，是她沒教育好兒子，才讓我受了委屈。
我一言不發，隻是將那份打印出來的、籤好字的斷絕關系協議，從門縫裡遞了出去。
「我們已經不是母女了，別再來打擾我一個孤寡老人。」
不管他們在門外如何哭嚎、哀求，我都沒有再心軟半分。
後來，他們又來了幾次，見我始終鐵石心腸，就開始另闢蹊徑。
林月不停地在朋友圈懺悔，每天寫小作文回憶我的好，還給我發各種 520、1314 的紅包。
大概在她心裡，我就她這麼一個女兒，血濃於水，隻要她姿態放得夠低，我總有一天會心軟回頭。
看久了，我就惡心，拉黑刪除。
7
拿到了拆遷款和新房鑰匙後，我開始了我的新生活。
我報了老年大學的書法和國畫班，
還跟著幾個老姐妹，拿著拆遷款，天南海北地旅居。
今天在雲南看蒼山洱海，明天去海南曬太陽，後天又飛到哈爾濱看冰雕。
我的朋友圈裡，全是各地的風景和美食，以及我和老朋友們的燦爛笑臉。
而林月的朋友圈，卻一天比一天S氣沉沉。
沒了我的補貼和無償勞動，他們的生活質量一落千丈。
王淑梅演了幾天科學好婆婆後，就原形畢露，天天躺在沙發上喊腰疼腿疼，別說做飯做家務，連看孩子都嫌煩。
林月沒辦法，隻能花高價請了保姆。
一個月八千的保姆費，加上房貸、車貸，壓得他們喘不過氣來。
沒過一年，就聽說張偉因為資金壓力太大，在工作上出了個重大紕漏，不僅升職無望，還被降了職。
家裡的經濟狀況雪上加霜。
他們不得不賣掉了那個貸款買來的所謂學區房，搬回了張偉父母家那套老舊的兩居室。
保姆自然也請不起了，帶孩子、做家務的重擔，又落回了他們自己身上。
家裡天天為了錢吵得雞飛狗跳，婆媳矛盾、夫妻矛盾全面爆發。
林月再也沒有在朋友圈曬過她那親如母女的婆媳關系。
就在他們焦頭爛額之際，林月又懷上了二胎。
王淑梅第一個跳出來反對，說家裡根本養不起兩個孩子，勸她打掉。
林月氣得差點流產。
但張偉和他爸重男輕女，找人查了之後發現是個男孩，全家頓時喜笑顏開，決定留下這個孩子。
可他們忘了，家裡還有一個被寵壞了的小皇帝，樂樂。
在周圍人有意無意地灌輸下，樂樂認定，弟弟出生後，
爸爸媽媽就不會再愛他了。
於是，在一個下午，他趁著林月不注意，在樓梯口，狠狠地推了她一把。
林月從樓梯上滾了下去，更慘的是，她倒下去的時候，還把身邊的王淑梅也一起帶倒了。
結果，林月流產，王淑梅摔斷了腿。
那個寄託了全家希望的男孩，就這麼沒了。
家裡徹底成了一鍋粥。
樂樂被狠狠地打了一頓，從此性情大變，更加叛逆難管。
林月流產後，像是變了一個人，動不動就對孩子和老人打罵，整日歇斯底裡地指責張偉沒本事，撐不起這個家。
張偉也受夠了她的貪婪和虛榮，開始夜不歸宿。
兩人鬧了一年多，最終還是離了婚。
林月不想要樂樂這個仇人，張偉便把孩子扔給了自己父母，搬出去和新歡組建了新家庭。
聽說，林月離婚後，又來江城找過我好幾次。
可我大部分時間都在外面旅遊，她次次都撲了個空。
8
一晃五年過去了。
這五年，我走遍了祖國的大好河山，還跟著夕陽紅旅行團去了趟歐洲。
我的晚年生活，過得比任何人想象的都精彩。
而再次見到林月,是在一個下著小雨的黃昏。
那天我剛從老年大學下課，開著我那輛新買的代步車，在十字路口等紅燈。
無意間一瞥，我看到了路邊公交站臺下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風衣,頭發枯黃,面容憔悴,看上去比同齡人老了十幾歲。
她手裡提著一個超市的購物袋，裡面裝著打折的蔬菜。
她似乎也看到了我,
眼神裡閃過一絲驚訝、一絲局促,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渴望。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上前來跟我打招呼。
綠燈亮了。
我沒有絲毫猶豫,一腳油門,送她一口車尾氣。
路都是自己選的。
不知道在那些孤苦無依的夜裡，她是否會後悔,自己當初那些刻薄、自私的言行。
如果當時，她能少一些算計,多一分真心，我可能繼續當她的老媽子吧。
後來，我從老家親戚那裡,斷斷續續地聽到了更多關於她的消息。
離婚後,她沒有工作,又不願意放下身段去找，隻能靠著微薄的離婚補償度⽇。
她試過去找張偉,但張偉的新家庭已經有了孩⼦，對她避之不及。
她也試過去找王淑梅,但王淑梅腿腳不便，自顧不暇，還把孫子樂樂的叛逆全都怪罪在她⾝上，兩人一見⾯就吵得天翻地覆。
樂樂被爺爺奶奶寵溺得⽆法⽆天,初中就輟學，天天跟一群不三不四的人混在⼀起,偷竊、打架,成了派出所的常客。
林⽉徹底眾叛親離。
她租住在城中村最便宜的單間裡，每天為了幾塊錢的菜錢跟小販爭得面紅耳赤。
再後來,聽說她因為⻓期營養不良和抑鬱,生了一場大病。
躺在病床上的時候，她終於想起了我這個被她斷絕關系的母親。
她託人輾轉聯系到我,哭著求我,說她知道錯了,求我看在母女一場的份上，救救她。
我沒有去醫院。
我隻是讓律師，將我當年⽴下的那份遺囑，復印了一份,送到了她的病床前。
不知道，當她看到所有財產全部捐贈那幾個字時,臉上會是怎樣的表情。
是絕望,是悔恨，還是依舊不⽢的怨毒？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我的⼈⽣,在關掉煤氣灶，⾛出那個家門的一刻，就已經翻開了新的篇章。
（本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