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女官選拔在即,坊間忽然傳出了我衣不蔽體的春宮畫。


 


我被迫退出參選,也退了和季懷舟的婚約,秘密遠走江南。


 


七年後,我入京為太後祝壽。


 


宮宴上,昔日同窗告訴我季懷舟一直在等我。


 


「當年春宮畫一夜之間都被季懷舟斥重金買斷,揚言絕不退婚,還為此被季大人打斷了一條腿。」


 


「你看,他從沒嫌棄你……」


 


話音未落,季懷舟跛著腳走了進來。


 


他一如既往地矜貴,哪怕腿有殘缺,隻要一出現,依然引人注目。


 


眾人把我往他身邊推搡了幾步。


 


短目相接,他滿目深情化作一聲嘆息。


 


「魏明雁,你還要躲多久?」


 


我不動聲色地後退一步。


 


思緒又回到了參選那日,

他把庶妹抵靠在廊檐下親吻。


 


「放心,魏明雁已身敗名裂,最後一個女官名額隻會是你的!」


 


「等她主動退婚,我就娶你。」


 


1


 


離京七年。


 


季懷舟依然豐神俊朗,哪怕跛腳也掩蓋不了他的風華。


 


幾名同窗繼續揶揄道:「明雁,得知季世子還惦記自己,是不是很幸福?」


 


「嗯……明雁,你額角的印記怎麼沒了?」


 


她們目光赤裸,生怕錯過我的羞怯。


 


可我沒有久別重逢的欣喜,更沒有再續前緣的打算。


 


我不動聲色地拉開和季懷舟的距離。


 


神思又回到女官參選那日。


 


京中罕見地下了一場大雪。


 


我被擋在宮門口。


 


隻因為一夜之間。


 


坊間出現了我衣不蔽體的春宮畫。


 


那畫本是尋常,可偏偏畫中女子額角有著與我一樣的蓮花印記。


 


即使我是皇家書院中的第一名,是京中最盛名的才女。


 


最後連辯駁的機會都沒有,就被除名參選資格。


 


然而除名還不算。


 


醜聞一傳十,十傳百。


 


世家子弟都以擁有我的春宮畫為榮,甚至千金難求。


 


皇後親自下旨斥責我父親教女無方,責罵我水性楊花,如同妓子。


 


還有人慕名而來,求我與他水乳交融,顛鸞倒鳳。


 


院長被我氣暈過去,同窗以我為恥。


 


我成了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


 


崩潰之餘,我破冰自S,是季懷舟救起昏迷的我,照顧我整整三日。


 


他求我別看,別聽,

別想。


 


就像是一根救命稻草,把我從S亡邊緣拽了回來。


 


可醒來時。


 


我害怕沒有他的守護,跌跌撞撞地尋他。


 


卻見他把庶妹抵靠在廊檐下親吻。


 


魏明雪被吻得意亂情迷,還不忘確認道:


 


「懷舟,這次女官名額真的有我嗎?」


 


季懷舟低聲笑道:


 


「放心,魏明雁已身敗名裂,最後一個女官名額隻會是你的……」


 


「還是你聰明,想出春宮畫的點子。這一次,就算是太後禮佛歸來想保她,也沒了翻身之機!」


 


魏明雪嗔笑著回應,忽然仰頭:「你不會真的哄她脫衣裳畫畫了吧?」


 


「季懷舟,你要是碰了她,我……我是不會嫁給你的!」


 


我愣在原地,

指尖SS掐入手心,屏息等著季懷舟如何作答。


 


他把魏明雪又往懷裡緊了緊,柔聲輕哄:


 


「怎麼可能,我隻不過尋了個畫師,依照她的一顰一笑畫出的樣子而已。」


 


「我還等著她退婚,好娶你呢……」


 


我呼吸一滯。


 


難怪近日,他頻繁約我出去遊玩,引我開心,卻不過是讓畫師捕捉我的神韻。


 


可分明參選的前一日,他醉酒哄我開了葷。


 


又是為了什麼?


 


少時相識,青梅竹馬。


 


季懷舟,你當真對我一點點情意都沒了嗎?


 


我拾階而下,想質問的話被急切的下人打斷。


 


「世子,魏姑娘錄取了宮中女官。宣旨的宮人已往魏家去了。」


 


我猛地醒過神。


 


轉身從後門往魏家跑去。


 


2


 


雪越下越大。


 


我跌跌撞撞穿過街頭。


 


心中興奮極了。


 


春宮畫中不是我。


 


隻要我告訴疼愛我的父親,抓到那個畫師,就能證明我的清白。


 


女官之位興許可以重考。


 


努力的十年也不會白費。


 


然後和季懷舟退婚。


 


一切回到正軌。


 


我奮力地跑。


 


可明明魏府與季府就一街之隔。


 


我卻仿佛用盡所有力氣,還是遲了一步。


 


魏家張燈結彩。


 


父親帶著魏明雪在門口接旨。


 


他面上湧上的喜悅沒來由地讓我心中一凜。


 


我頓住腳。


 


才恍然發現鞋子不知何時掉了。


 


身後,雪面上覆蓋著點點血跡。


 


喉嚨發幹。


 


嘶啞著喊不出聲。


 


許久,父親側目發現我,喜悅瞬間被憤怒取代。


 


下人蜂擁而至。


 


我又被押在了祠堂。


 


父親反手給了我一巴掌。


 


「你怎麼還沒去S?」


 


「魏明雁,你到底有沒有羞恥心?」


 


我哭著解釋。


 


「不是的父親,是季懷舟和魏明雪同謀,讓人作畫陷害我……」


 


啪——


 


「閉嘴!」


 


父親又反手給了我一巴掌。


 


他的目光冰冷刺骨。


 


「魏明雁,事已至此,怪誰都沒用!」


 


「為……為什麼?」


 


我不解。


 


從六歲那年,是他手把手教我開蒙。也是他發現我能過目不忘,向祖父提出把我送入皇家學院。


 


我十年寒窗,日日雞鳴起,夜夜三更睡。


 


就連母親病重,他也不準我侍奉左右。而葬禮更是不許我出書院一步。


 


那時的我不管如何反抗,他都勸我以學業為重。


 


「魏明雁,你母親最後的心願就是希望你能考上女官,為魏家爭光。」


 


我含淚應下,發狠苦讀。


 


可為什麼呢?


 


怎麼就不能怪別人呢?


 


魏明雪春能踏青,夏要避暑,秋去賞紅花,冬需臥榻看話本子……


 


憑什麼,任由她取代我?


 


「我算什麼?」


 


我失口反問。


 


「魏明雁,心不狠,

地不穩!就算你選中女官,也不能為家族帶來利益……」


 


「我必須承認,魏明雪比你更有用!」


 


所以就放棄我了?


 


可回應我的,是父親親手遞過來的匕首。


 


「把額間印記挖掉,我會派人送你去嶺南,此生若無我傳信,不可回京城!」


 


「還有……」


 


「給太後去一封信,言明是你一人之錯,不可攀咬明雪。否則,我隻能給你另外兩個選擇!」


 


門外,下人端著白綾和毒藥。


 


我緩緩閉上眼,心徹底沉入谷底。


 


接過匕首。


 


劃爛額角蓮花印記。


 


從此,魏家再無明雁。


 


3


 


「明雁,你額角……」


 


季懷舟近前一步,

冰涼的指尖冷不丁落在我額上的疤。


 


我猛然回神,下意識拔下簪子劃向他的手。


 


一時之間,滿殿寂靜。


 


季懷舟不可置信地望向我,面色陡然煞白。


 


我深吸一口氣。


 


「男女有別,還望季世子自重。」


 


這次進京,我是以淮陽王幕客身份入宮獻壽的。


 


不想再引人注目,我召來宮人引我入座。


 


好巧不巧。


 


正對面是魏家主,我的父親和魏明雪。


 


他面色沉鬱。


 


反觀魏明雪,臉上掛著一抹精明的淡笑,她起身走向我。


 


「姐姐好大的派頭!」


 


她聲音不大,卻足以令在場眾人聽見。


 


「男女有別?」


 


「不知道的還以為姐姐冰清玉潔,要不要我提醒下你七年前……」


 


「魏明雪,

住嘴!」


 


季懷舟厲聲一喝。


 


震得所有人又看向我。


 


魏明雪也被他嚇了一跳,眸中立刻蓄滿了淚。


 


「季懷舟,我是為你打抱不平!」


 


「魏明雁七年前退掉和你的婚約,導致你廢了一條腿……憑什麼她像個沒事人一樣,我不服!」


 


「她下賤就算了,憑什麼連帶我也被太後斥責,剝奪女官資格,我不服!」


 


魏明雪驀地抬聲。


 


生怕別人聽不清楚。


 


我端起茶抿了一口,才把口中翻湧的血腥壓了下去。


 


季懷舟露出一抹受傷的神色。


 


「明雁,你別聽,別亂想……我沒事的,是我一廂情願等你。」


 


「這幾年,你去哪了?過得好嗎?

怎麼不給我來信?」


 


「你放心,婚約照舊,春……畫也被我銷毀了,我不會在意你的過去!」


 


「明雁,別躲我,好嗎?」


 


我強忍住反胃之感,揚起淡笑。


 


「好!」


 


季懷舟眼底閃過一絲詫異,隨即嘴角上揚。


 


可很快,他就笑不出來了。


 


4


 


帝後簇擁著太後進殿。


 


隻一眼。


 


我就知道太後還記得我。


 


皇後也認出我來,驚詫過後,臉上的笑越發端莊。


 


我隨著眾人跪拜。


 


獻壽時,魏明雪故意插到我前面。


 


她換了一身舞衣,身姿妖娆。


 


一曲舞罷,她含羞帶怯地望著季懷舟的方向,卻沒得到半點回應。


 


反而是皇後深深地看了她兩眼。


 


七年了,還不長腦子。


 


我勾了勾唇角,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殿中央。


 


父親似猜到什麼,他握緊拳頭搖了搖頭,眼底滿是警告。


 


我雙手捧上長盒跪地,太後傾身示意我起身。


 


兩側宮人取出盒中的畫軸,展開。


 


啪嗒——


 


不知是誰捏碎了酒杯。


 


「大膽,魏明雁,你怎可拿穢物呈給太後祝壽!」


 


率先發作的果然還是魏明雪。


 


「穢物?」


 


「敢問魏姑娘,此畫是怎樣的穢物?」


 


她面上帶著薄怒,食指戳向畫中的袒領處:「此畫中女子薄衫紅面,就連腰腹上的紅痣都隱隱顯現,這分明就是坊間下作的春宮畫。魏明雁,你居然把這種下賤物品呈作太後的壽禮……」


 


她停頓下來,

又仔細分辨了畫中女子,發出冷笑。


 


「而且,這畫中人分明是七年前的你!」


 


「魏明雁,你真讓我們魏家蒙羞!」


 


「你以為你弄掉了額角的蓮花印記,你幹下的賤事就會被人遺忘嗎?」


 


我挺直腰背,環顧四周。


 


果然,所有人對我目露鄙夷,比之當初更甚。


 


我淡笑了笑。


 


又拿出一幅畫來,命宮人把兩張畫疊放在一起。


 


畫中女子額角的印記瞬間從蓮花樣式變成了一隻鳳凰。


 


而這滿京城,能畫鳳凰的唯有一人。


 


皇後宋惠寧。


 


殿內S寂。


 


方才還議論紛紛的賓客們仿佛被扼住了喉嚨,所有的聲音戛然而止。


 


目光在並排展示的兩幅畫,以及皇後瞬間失血的臉龐上來回逡巡。


 


我伏首跪地,朗聲道:


 


「民女要狀告皇後娘娘七年前誣陷之罪,懇請陛下徹查,還我清白!」


 


5


 


鳳凰,國中唯有中宮可用。


 


空氣凝滯。


 


宋惠寧臉色先是一白,隨即強自鎮定,銳利的目光直刺向我:「荒謬!」


 


「魏明雁!本宮記得你,七年前你行止不端,穢亂京城。本宮憐你年少,未加嚴懲,隻責令魏家自行管束。」


 


「沒想到你非但不知悔改,竟敢在太後壽宴之上,以這等汙穢之物構陷本宮!」


 


我垂眸,目光落在她的珍珠鞋面上。


 


鞋尖上的海棠繡得栩栩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