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七年的養尊處優,她高貴端莊,善良大度,是京城上下的女子典範。


 


面對我的沉默,她唇角又勾起一抹極淡的嘲諷:「你處心積慮尋了高手畫師,臨摹本宮容貌,再添上這大逆不道之印記,意圖混淆視聽,報復當年之事?」


 


「此等行徑,當誅九族!」


 


話音剛落。


 


父親魏盛早已面無人色,起身疾步至殿中。


 


叩首不止:「皇後娘娘明鑑!逆女魏明雁七年前便已逐出家門,她所作所為,與魏氏全族無關。是臣教女無方,願就此辭去官職,永不回京!」


 


魏明雪也反應過來,尖聲道:「對!是魏明雁自己不知廉恥,如今還想拖皇後娘娘下水,與臣女無關啊!」


 


殿中眾人緩緩回神。


 


緊接著季懷舟慌亂站起身:「明雁,我不會嫌棄你,你為何還要當眾攀誣娘娘,

你簡直太讓我失望了!」


 


面對這疾風驟雨般的譴責,我心中一片冰冷。


 


我緩緩抬頭,目光毫不避讓地迎上皇後得意的諷笑:「皇後娘娘所言,似乎合情合理。然而,臣女有一事不明。」


 


我指向其中一幅:「此畫筆鋒古拙,應是更早於七年前,是臣女前不久所得之物!」


 


「若此畫是臣女為構陷所作,為何七年前那幅汙我清明的畫作,其女子額間印記,在與這幅畫重疊時會恰好露出鳳凰形態?難道臣女七年前不拿出來,非要等到名聲盡毀的今日才申辯嗎?」


 


「畫風可以模仿,但是畫師落筆的習性乃至紙張墨跡的年代皆可查驗。臣女豈敢在太後與陛下面前搬弄是非!」


 


太後微微蹙眉,並未出聲。


 


皇帝臉色則沉了下來,目光在我和皇後之間掃視。


 


季懷舟神色復雜,

他想開口,卻被身旁的季大人SS按住。


 


宋惠寧怒極反笑:「巧言令色,任你舌燦蓮花也改變不了你汙蔑本宮的事實!證據呢?除了這兩張不知真假的畫,你還有何證據?」


 


我等的就是她這句話。


 


我深吸一口氣,揚聲道:「臣女自然不敢空口無憑,請陛下恩準傳召證人!」


 


「當年的畫師,以及……」


 


我轉過頭看向慘白的季懷舟。


 


「以及當初季世子派人追S的家丁!」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宋惠寧瞳孔驟縮,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季懷舟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看向我,仿佛第一次真正認識我。


 


他大概想不到,我不僅查到了畫的源頭,連他府上多年前一次微不足道的疏忽,都挖了出來。


 


那本夾帶著皇後入宮前與季懷舟情濃時私密畫像的雜書。


 


本被他珍藏著,卻因下人的疏忽清理舊物,流入市井,恰好被我購得。


 


宋惠寧入宮後,偶然得知此書下落,驚懼醜事暴露,才吩咐季懷舟,利用魏明雪,布下那場徹底毀掉我的局。


 


我的復仇。


 


第一步,才剛剛邁出。


 


6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寂靜中。


 


周御史迫不及待地跳了出來。


 


「陛下,臣反對!魏尚書之女明雁竟敢在太後萬壽宴上,以汙穢畫作攀誣國母,攪亂宮闱,當立刻杖斃!」


 


皇帝不動聲色地轉動手中的扳指。


 


周御史頓了頓,語氣激昂,句句如刀:「其一,魏氏七年前便因春宮畫一事聲名狼藉,乃京中笑柄,其言不足信!今日所為,

分明是挾私報復!」


 


「其二,即便畫作有所蹊蹺,亦當私密查證,豈容她當眾發難,置天家顏面何存?此舉分明是藐視君上,大不敬!」


 


「其三,她口口聲聲有證人,誰知是不是她與那證人串通構陷?若人人皆如她這般,手持幾張不明來歷的畫作便可指責宮闱秘事,國法綱常何在?朝廷體統何在?」


 


周御史重重叩首,聲如洪鍾。


 


「臣懇請陛下、太後,即刻發落擾亂宮宴的魏明雁,嚴加審訊,以儆效尤!並追究其背後是否另有主使,例如淮陽王……」


 


淮陽王三字一出,殿內氣氛瞬間變得更加微妙復雜。


 


回過神的大臣神色頓時凝重。


 


宋惠寧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勾起一絲弧度。


 


父親魏盛見狀,立刻再次叩首,聲音哽咽:「陛下明鑑!

周御史所言極是,逆女魏明雁早已非我魏家之人,她今日所為,臣等毫不知情,懇請陛下聖裁!」


 


不等我開口,殿中還在觀望的一些大臣接二連三地下跪,紛紛請奏要置我於S罪並徹查淮陽王居心!


 


面對著突如其來的猛烈攻訐。


 


我挽唇笑著。


 


果然,水渾了。


 


我並未驚慌,而是向著御座方向深深一拜,聲音依舊平穩:


 


「周御史忠心為國,臣女佩服。」


 


我話鋒一轉:「然而御史大人所言,有三謬。」


 


我抬起頭,逐一反駁:


 


「其一,臣女七年前蒙受不白之冤,今日鬥膽借太後之壽宴,百官見證之下,洗刷冤屈。若按周御史所言秘密查證,且不論臣女是否有面見陛下的機會。即便查清,臣女汙名可能洗淨?滿京城又如何得知真相?公開,

才是對冤屈最大的尊重,對我自己的交代。」


 


「其二,臣女並非空口指證,畫作重疊之異樣,眾目睽睽皆已見證。至於證人……」


 


我看向殿外。


 


「證人此時就在宮門口等候,其言真偽,陛下與太後聖心獨斷,自有明察。周御史在證人未至之前,便斷言臣女串通構陷,是在害怕什麼嗎?」


 


「其三......」


 


我目光轉向周御史,「淮陽王遠在封地,忠心體國,派臣女入京僅為獻壽。周御史無憑無據,僅憑猜測便攀扯藩王,究竟是想維護綱常,還是想借此機會,行黨同伐異、攪亂朝局!」


 


我再次叩首:「臣女今日冒S陳情,隻為求一個真相,還自己一個清白,亦是為了維護天家尊嚴,不容宮闱清譽被這汙穢隱秘所玷汙!」


 


「若臣女所言有半句虛妄,

甘願領受千刀萬剐之刑!」


 


我的話語在殿中回蕩,偶有幾名貴女附和徹查真相,還皇後和魏明雁之清白。


 


高座之上,太後眉頭微顫,皇帝的目光則更加深沉。


 


就在這時。


 


一直未曾說話的宋國公撫掌大笑:「陛下,既然魏女有證人,不若傳至此地問清楚也好。」


 


「父親!」


 


宋惠寧失口喊道,放在身前的五指捏得泛白。


 


宋國公嚴肅以對:「娘娘!臣宋家百年清譽豈容無知小兒踐踏!」


 


「您行得端,坐得正,怕什麼!」


 


言罷,殿外傳來通報聲。


 


「稟陛下,證人帶到。」


 


所有人的心瞬間被提到了嗓子眼。


 


見到來人,宋惠寧緊繃的情緒莫名松懈了下來。


 


她衝我挑了挑眉,

笑意不達眼底。


 


7


 


我呼吸一窒。


 


周御史哈哈大笑。


 


對著抬上來的兩具屍身咄咄逼問:「魏明雁,這就是你所謂的證人?」


 


「真是滑稽,隨意抬兩具屍身,就是證據了?若天下都是這樣的證據,你當刑部吃幹飯的嗎?」


 


我怔在原地。


 


兩名證人,我明明是交給了禁衛軍看守。


 


如何會?


 


我猛然抬頭與皇帝對視一眼。


 


他眼中盛著玩弄,手指不停地摩挲著扳指,狠剜了周御史一眼。


 


我抿了抿幹燥的唇角,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魏明雪笑得癲狂:「魏明雁,你S定了!」


 


周御史乘勝追擊:「陛下,魏明雁所謂的證人分明是戲弄君上,臣懇請立刻將其拿下,打入天牢,待壽宴結束後再行發落!


 


「慢......」


 


季懷舟痛心疾首,他拖著跛腿跪於殿中跪下,臉上滿是沉痛與針扎。


 


「陛下,太後娘娘。」


 


他聲音低沉,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沙啞:「臣……有罪。」


 


他這一開口,便成功地把焦點引到了自己身上。


 


皇帝眸光微動:「哦,季世子何罪之有?」


 


季懷舟抬起頭,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充滿了愧疚與憐憫:「臣之罪,在於七年前未能保護好明雁,致使她蒙受屈辱,流落在外,以身投淮陽王,才讓她今日仗著身份行差踏錯!」


 


他巧妙地給我增添了新的標籤。


 


以身侍主!


 


季懷舟!


 


找S!


 


他繼續深情地為我辯解:「陛下,明雁她本性並非如此,

七年前之事,對她打擊太大,甚至為此尋S,也是臣所救之,卻不能感化她的怨恨。她心中苦悶和怨恨,可想而知……」


 


「明雁,七年前我就曾發過誓言,此生唯你不娶,哪怕你失貞,我亦無所謂……」


 


「為何,你要如此攀咬皇後娘娘。你可知,這世上女子本就不易,更何況是一國之後,你如此行徑,對女子之惡毒,豈非與七年前的惡人如出一轍?」


 


「今日之事,」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更加沉痛,甚至帶上了幾分哀求:「臣懇請陛下和皇後娘娘,念在她癔症未消,加之被小人蠱惑,才會做出如此狂悖之舉,饒她一命!」


 


「若一定要千刀萬剐,臣願以另一條腿為代價,代她受過!」


 


季懷舟的一跪一求,引起殿內不少女眷動容。


 


她們看向我的目光從同情變成責備,

仿佛我在無情地踐踏一顆真心。


 


好,好的很!


 


我氣笑了。


 


緩緩站起身,走到那兩具屍體旁,蹲下仔細查看。


 


屍身尚有餘溫,口鼻處有細微的紅泡沫殘留,指甲縫裡帶有掙扎時新鮮的皮肉。


 


我心中冷笑,果然如此。


 


「誰告訴你們,證人S了?」


 


周御史一愣:「你什麼意思?這不是屍體是什麼?」


 


「這當然是屍體!」


 


我站起身,「但誰規定,我所說的證人,是這兩個?」


 


我轉向高座,大聲道:「陛下,臣女方才所言證人,並非特指這兩人。」


 


「此二人不過是看守證人的禁軍侍衛,他們此刻S亡,恰好證明有人做賊心虛,S人滅口!」


 


「真正的證人,此刻正被淮陽王府的暗衛保護在安全之處!


 


此話一出,滿殿哗然。


 


宋惠寧手指猛地收緊,得意之色駭然落下。


 


就連鎮定自若的宋國公都變了臉色。


 


周御史氣急敗壞:「胡說八道!你方才明明……」


 


「我方才明明什麼?」


 


我打斷他,聲音驟然凌厲:「我隻說請證人,何時說過證人就是這兩人?」


 


「周御史,你為何如此急於定我的罪,甚至不惜在我話未說完時就迫不及待地跳出來?」


 


「莫非……你就是七年前,甚至是今天的幕後指使?」


 


「荒謬!血口噴人!無稽之談!」


 


周御史被我氣得渾身發抖。


 


「那你急什麼?」


 


「周大人趕著去S啊?」


 


「魏明雁,

你目無尊長!」


 


嘁!


 


我不再理他。


 


再次向皇帝叩首:「陛下,這兩名侍衛S於劇毒碧螺青,發作極快,中毒者口鼻會溢出紅色泡沫。此毒產自南詔,是南詔國師所煉化之毒,卻出現在宮中?」


 


「絕非尋常人能為,請陛下立即徹查!」


 


皇帝終於認真地看了我一眼,他看向兩具屍體,又看向神色各異的眾人。


 


特別是宋國公的方向。


 


「禁軍統領何在?」


 


一名武將出列跪地。


 


「你親自去查,半個時辰後,朕要結果!」禁軍統領領命而去。


 


「大理寺卿何在?」


 


「太醫院首何在?」


 


隨即,大理寺卿梁大人和太醫院首張大人出列。


 


「驗毒!」


 


9


 


殿內氣氛更加凝重。


 


我知道,這隻是暫時穩住了局面。


 


可這僅僅的開始就刺激極了。


 


兔子急了會咬人,狗急了會跳牆。


 


而人急了……


 


可就什麼都不管不顧了!


 


魏明雪見勢不妙,眼珠一轉,忽然尖聲道:「就算證人還在,誰能保證不是魏明雁你買通他人做偽證?」


 


「你沒有後路了,當然什麼謊都敢扯!」


 


「我要是你,現在就立刻以S謝罪!省得丟盡魏家臉面。」


 


實在聒噪!


 


「魏明雪,你過來!」我勾了勾手。


 


她昂首邊走邊罵:「魏明雁,你求我也沒用……」


 


啪!


 


我反手給了她一巴掌。


 


不等她反應,

上手扼住她喉嚨:「魏明雪,再廢話,我第一個先掐S你!」


 


「魏明雁,你瘋了,她是你妹妹!」魏盛驚呼道。


 


而季懷舟更是上前,一邊阻攔我一邊深情似地維護我:「明雁,你別衝動,就算查不出什麼,我拼盡全力也會救你!」


 


他的深情和失望切換自如,時不時還要環顧四周,再對上宋惠寧時更是眸底深沉。


 


為了宋惠寧,他可真是處心積慮,以為自己上蹿下跳,就能擾亂我的心境。


 


如同陰溝的老鼠一般。


 


「都這樣了,季世子對魏明雁還用情至深……」不知是誰嘀咕了一聲。


 


季懷舟挺起胸膛與我並肩站立。


 


真讓人惡心。


 


「季懷舟,你口口聲聲說等七年,情深不悔,甚至為我廢了一條腿,是嗎?


 


季懷舟一愣,似乎沒想到我會突然問這個,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自己微跛的腳,眼中閃過一絲晦暗:「是……明雁……」


 


不等他說完,我拔下頭上的發簪用盡全力戳他雙眼。


 


「啊!」


 


「魏明雁,你做什麼?」


 


季懷舟一步跨出三米開外,跛腿完好無損。


 


虛偽的深情不攻自破。


 


正在這時,禁軍統領和大理寺卿並太醫院首面色沉重地走進來。


 


「陛下,此毒的確產自南詔,因為摻了半夏的緣故,致使兩人中毒之時,未能發出聲響。」


 


同樣的,禁軍統領與大理寺卿在冷宮附近查到兩個被滅口的宮女。


 


其中一位敷了人皮面具。


 


皇帝驀地坐直身體,

眼鋒雖未動,但整個人氣勢凜然。


 


大理寺卿斟酌了半晌:「陛下,此事牽扯過廣。臣以為先把魏明雁押入大牢,待查清宮中之安後再審。」


 


這麼明朗的結果,還需要迂回再三。


 


一時間,所有人都皺起眉頭,生怕波及自己。


 


唯獨宋國公老神在在。


 


夜幕降臨,太後已然乏了。


 


皇帝擺了擺手,命禁軍統領把我押入大牢看管。


 


被拖下去前。


 


宋惠寧輕蔑地目送我。


 


我笑而不語。


 


天黑了。


 


陰溝裡的老鼠又翻出一隻。


 


10


 


我被粗暴地扔進了陰暗潮湿的天牢。


 


沒過多久,牢門再次打開。


 


宋惠寧宮中的太監總管皮笑肉不笑地走進來,二話不說,

一鞭子抽向我面門。


 


我翻身一躲。


 


被後面跟進來的禁軍按壓在地。


 


倒刺的皮鞭瞬間破空精準地落在我的肩胛骨。


 


一炷香後。


 


一桶鹽水澆在我後背潰爛的傷口上。


 


我咬牙堅挺,硬是一聲不吭。


 


「倒是硬骨頭!」大太監啐了一口,再次落鞭。


 


我蜷縮在地,任由劇痛席卷全身,腦子卻異常清醒。


 


一、二、三……十九……


 


鞭聲停止,我勉強睜開眼。


 


一雙宮靴停在我前方。


 


逆著光,看到了太後宮中最得力的周嬤嬤。


 


她蹲下身,捏住我的下巴:「魏姑娘,可想活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