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最上面是紀南初的 MIT 錄取通知書復印件，下面是她籤署的離職協議。
日期籤在半個月前。
是他忙著籌備婚禮，以為一切盡在掌握的時候。
「不可能……」
祁屹喃喃自語，踉跄著後退，撞到了身後的蛋糕塔。
奶油混著水果砸在地上，如同他此刻支離破碎的心情。
恍惚間，祁屹想起高中初見紀南初時。
少女站在旗臺上作為優秀學生代表發言，陽光落在她發梢，像鍍了層金邊。
那時的她，眼神清亮，帶著堅韌的倔強。
後來呢？
後來她就成了跟在他身後的小尾巴。
無論他怎麼羞辱，怎麼使喚，她都低眉順眼，像隻溫順聽話的狗。
他以為那是愛，
是卑微到塵埃裡的愛戀，滿足了他作為祁家少爺的所有虛榮心。
可現在，母親告訴他……
紀南初是她安插在他身邊的眼線。
每月十萬的「工資」，換她看著他。
也換她逃離那個爛泥一樣的原生家庭。
祁屹的聲音幹澀。
「她看我的眼神……」
「眼神？」
祁太冷笑。
「祁屹，你看人的眼光，什麼時候準過？你以為梁鶴雪真的愛你？還是以為紀南初離了你就活不了？」
就在這時，梁鶴雪哭哭啼啼地跑了進來，手裡拿著一張紙。
「祁屹，你看這個……」
那是一張驗孕報告，顯示她已懷孕六周。
祁屹完全愣在原地。
梁鶴雪撲進他懷裡，哭得梨花帶雨。
「祁屹，紀南初走了也好，我們重新來過好不好？」
祁屹看著驗孕報告上的名字，又想起紀南初每次收到轉賬後那瞬間壓抑不住的嘴角上揚。
每一次她受辱，都會無比乖順。
轉身又冷靜地安排好一切。
那些被他忽略的細節，此刻像針一樣扎進他的心裡。
從頭到尾。
他才是那個被耍得團團轉的傻子。
7
兩家長輩得知梁鶴雪懷孕的消息後，迅速敲定了訂婚事宜。
祁、梁兩家聯姻，門當戶對，似乎是最好的結局。
祁屹換了幾次號碼，試圖聯系紀南初，卻隻得到空號的提示。
她甚至懶得再給他一個解釋的機會。
紀南初不要他了。
……
訂婚典禮定在港城最高檔的酒店。
祁屹站在後臺，聽著外面賓客的喧鬧，心裡一片空茫。
他借口去洗手間，卻在走廊盡頭聽見梁鶴雪的聲音從一間休息室裡傳來，帶著壓抑的笑意……
「……你放心，祁屹那個傻子什麼都不知道，等我嫁進祁家，少不了你的好處……孩子？呵，他還真以為是他的？那天晚上我不過是喝多了……」
祁屹猛地推開門。
梁鶴雪驚恐地轉身，手機「啪」地掉在地上。
「你說什麼？」
祁屹的聲音冷得像冰。
梁鶴雪臉色煞白，
強作鎮定：「祁屹，你怎麼來了？我……我在跟朋友開玩笑呢。」
「開玩笑？」
祁屹撿起地上的手機，屏幕上還停留在她和一個陌生號碼的聊天界面。
「『等孩子生下來，就能拿到祁家一半的財產』，這也是玩笑？」
梁鶴雪徹底慌了，撲上來想搶手機。
「祁屹，你聽我解釋，我不是故意的，我隻是……」
祁屹一把甩開她，力道之大讓她踉跄著撞在牆上。
他看著眼前這個面目猙獰的女人，十年的青梅竹馬，此刻隻覺得無比陌生和惡心。
「訂婚典禮取消。」
祁屹丟下這句話，轉身就走。
梁鶴雪追上來，抓住他的西裝後擺，哭喊道：「祁屹！你不能這麼對我！
我是真的愛你啊！」
祁屹猛地回頭，眼神裡的厭惡和冰冷讓梁鶴雪瞬間噤聲。
「愛我？」
他嗤笑一聲，指著自己的心髒。
「我以前是愛你。」
「梁鶴雪，從高中賭約開始，到地震背你出去，再到一次次為你哄紀南初，我以為那是愛。但現在我明白了——」
「那不是愛，是愚蠢。」
他頓了頓，目光穿過走廊，仿佛看到了萬裡之外的那個身影，聲音裡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
「我現在愛的人，是紀南初。」
「你瘋了！」梁鶴雪尖叫道，「紀南初她騙了你十年！她根本不愛你！你傷害了她那麼多次，她怎麼可能還會愛你？！」
祁屹沒有回頭，隻是一步步向前走，背影決絕。
「她愛我的。
」
他低聲說，像是在告訴梁鶴雪，又像是在告訴自己。
「我能感覺到。」
祁屹大步流星地離開，背影決絕。
他要去倫敦，他要找到紀南初。
他要告訴她，他錯了。
他真的錯了。
8
倫敦的雨總是纏綿。
我拖著行李箱走出希思羅機場時，雲恆撐著一把黑色的傘等在出口。
七年未見，他褪去了少年時的清瘦，西裝革履間多了幾分成熟穩重，唯有看向我的眼神，依舊帶著當年那片飄雪水晶球裡的溫柔。
「南初，歡迎來到倫敦。」
雲恆接過我的行李，自然地替我攏了攏被風吹亂的頭發。
「宿舍已經幫你收拾好了，就在我公寓附近。」
接下來的日子忙碌而充實。
我在實驗室裡泡到深夜，雲恆會準時送來熱牛奶。
周末他帶我逛遍倫敦的博物館，在大本鍾下給我講歷史故事。
偶爾阿夏從港城打來視頻電話，總會忍不住提起祁屹。
「你知道嗎？祁屹那傻子兩次悔婚！」
阿夏的聲音隔著時差依舊清晰。
「第一次是婚禮當天你跑了，第二次是訂婚宴上發現梁鶴雪的孩子不是他的！」
我正在調試劑的手頓了頓，試劑滴在燒杯裡，漾開一圈淡紫色的漣漪。
「還有更勁爆的呢！」
阿夏壓低聲音，「梁鶴雪被爆在國外濫交，孩子先天不足沒保住，現在跟條喪家犬似的。」
我拿起試管輕輕搖晃，看著液體在燈光下流轉：「是嗎？」
「我說南初，」阿夏忽然正經起來，
「你跟祁屹那十年，真的一點都沒動心過？」
動心嗎？
有過的。
在高中時他摔斷腿背我出器械室，罵著「蠢貨」背我去醫院，他替我擋下酒瓶時溫熱的血……
那些瞬間像老電影的片段，在腦海裡無聲放映。
像飛蛾撲向燭火，短暫地貪戀過那點溫暖。
可當我看見母親拿著嶄新的工資條笑得合不攏嘴，當妹妹的主治醫生說「病情穩定可以停藥」。
當我把那禽獸送進監獄的文件撕碎扔進垃圾桶時，銀行卡裡不斷增長的數字，比任何心動都更讓我踏實。
「喜歡祁屹？」
我放下試管，對著鏡頭笑了笑。
「你見過誰上班會喜歡甲方的？」
「舔他這些年，純屬他媽給得太多，
恰好我又喜歡演深情。」
「真要談，還得找幹淨的小男生。」
話音剛落，身後忽然響起一個熟悉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的沙啞：「是嗎？」
9
我渾身一僵，緩緩轉過身。
祁屹站在實驗室門口，西裝上還沾著倫敦的雨氣。
阿夏在視頻那頭「哇哦」一聲，飛快地說：
「我奶奶放學了我得去接她，南初你慢慢聊啊！」
然後光速掛斷。
實驗室裡隻剩下我和祁屹。消毒水的味道裡，彌漫著一種尷尬的沉默。
「你怎麼來了？」
我率先打破平靜，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問一個無關緊要的訪客。
祁屹往前走了兩步，目光貪婪地描摹著我的臉，像是要把這幾個月的空缺都補回來：
「為什麼不告而別？
」
「祁太沒告訴你嗎？」
我轉身收拾實驗臺，指尖劃過冰冷的金屬器械。
「我拿了她的錢，替她看著你七年，現在任務完成，拿錢走人，天經地義。」
「天經地義？」祁屹的聲音陡然拔高，「那我呢？十年！紀南初，你對我就沒有一點感情嗎？」
我終於忍不住笑了，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感情？！」
「祁屹，是罵我不如狗，還是為了梁鶴雪又一次騙我的感情——」
我說得平靜，祁屹的臉色卻越來越白。
「你給我錢，我扮演你的備胎，」
我看著他，眼神裡沒有恨，隻有一片S水般的平靜。
「我們各取所需，現在我不需要你的錢了，自然就離開了。有什麼難理解的？
」
祁屹踉跄著後退，撞在實驗臺上，發出「哐當」一聲響。
「不是的……南初，我知道我以前混蛋，我對不起你……」
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腕，掌心滾燙。
「但我現在知道錯了，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我想抽回手，卻被他握得更緊。
他眼裡的偏執讓我有些害怕。
我平靜地說：「祁屹，我們不可能了。」
「為什麼不可能？」
他像個迷路的孩子，語氣裡帶著一絲乞求。
「你想要什麼我都給你，錢？地位？還是……」
「我什麼都不想要。」
我打斷他。
「祁屹，你這塊鑲金跳板，
對現在的我來說，已經沒用了。」
我掙開他的手，走到窗邊。
倫敦的雨不知何時停了，天邊透出一抹淡紫色的晚霞。
「或許有那麼一瞬間，我是對你動過心。」
我輕聲說道，聲音裡帶著一絲釋然。
「但比起那些心動，你給我的傷害，根本不值一提。」
說完，我不再看他，拿起包就往外走。
剛到門口，就看見雲恆站在那裡，手裡拿著一把傘。
他沒問發生了什麼，隻是自然地接過我的包，對我笑了笑：「走吧，你喜歡吃的那家餐廳訂好位置了。」
我點點頭，跟著他離開。
身後，祁屹撕心裂肺地喚我：「紀南初！」
可我沒有回頭。
就像這些年來的很多次一樣。
10
祁屹在倫敦待了下來。
他開始像當年我跟在他身後一樣，跟在我身後。
我去上課，他就在教學樓底下等；我去圖書館，他就坐在不遠處的位置上；我去參加學術會議，他甚至能弄到旁聽證。
朋友們都勸我：「南初，要不你就給他一個機會？」
我隻是笑笑沒說話。
直到有一次，為了給實驗室拉投資，我去參加一個華人企業家的飯局。
沒想到祁屹也在。
席間有人提起我的項目，面露難色。
祁屹卻輕描淡寫地說：「南初的項目很有前景，你們可以了解一下。」
輕飄飄一句話，為我拉到投資。
飯後，我在停車場攔住他：「今晚謝謝。」
祁屹靠在車門上，看著我，眼神裡帶著希冀。
「南初，回到我身邊，
你想要的一切，我都能給你。」
我輕輕搖頭，拒絕了他。
「祁屹，你不是喜歡我，你隻是不習慣沒有一個人再對你百依百順，不習慣你的世界裡突然失控。」
「不是的！」
祁屹猛地出聲。
「南初，我是真的愛你！」
我靜靜凝望他許久，出聲：「如果你在婚紗店時回頭，或許我們還有可能……」
但他沒有。
所以我們也沒有可能。
祁屹愣住。
「雲恆。」
我朝不遠處走來的人揮手，從祁屹身邊走過。
祁屹追了上來。
他睨著雲恆，嗓音低啞：「紀南初心裡的人隻有我，你不過是她用來氣我的工具罷了。」
雲恆擋在我身前，
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沒關系，隻要南初開心就好。」
少時他沒有資本阻礙少爺小姐對南初的欺凌戲耍。
隻能以身入局，現在他有了資本，隻想保護好南初。
「祁屹。」
雲恆再出聲時，聲音帶著不容置喙的冷意。
「這是倫敦，不是港城，如果你再敢騷擾南初，我不介意讓祁公子付出一點代價。」
祁屹看向我。
我從始至終面無波瀾。
他忽然意識到，他是真的失去南初了。
這份遲來的愛意。
終究是錯付了時光，再也無法挽回。
11
祁屹出車禍的消息，是阿夏告訴我的。
「聽說挺嚴重的，腦震蕩加骨折，他助理打電話說他想見你。
」
阿夏的聲音有些猶豫。
「南初，你……」
「我不去。」
我打斷她，語氣平靜。
祁太是在一周後抵達的倫敦。
她來實驗室找我時，依舊是一身得體的旗袍，隻是眼底多了幾分憔悴。
「南初。」
她遞給我一杯咖啡。
「小屹他……」
我放下手中的培養皿，語氣平靜：「祁太太，我和祁屹沒有任何關系了。」
祁太看著我，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
「我知道。其實當年讓你留在他身邊，是我的私心。」
「我知道他被寵壞了，需要有人磨磨他的性子，隻是沒想到……」
她嘆了口氣，
「算了，南初，你是我見過最清醒，也是最乖的女孩。」
我沒說話。
如果不清醒不乖，我就不會有現在。
「小屹問我，等你回國，你們還有沒有可能。」
祁太的聲音很輕。
「我騙他說，會有的。」
我抬起頭，對上她的眼睛，笑：「可能會吧。」
可是。
從來都沒有這樣的可能。
祁太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旗袍的下擺。
「你早就準備好了移民的手續，是不是？」
我沒有回答。
祁太走後，我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車水馬龍,將祁屹最新號碼再一次拉黑。
……
祁屹最終還是回了港城。
他不再像以前那樣荒唐，
開始接手家族生意，身邊也再沒出現過任何女人。
但都和我沒有關系。
我的實驗項目取得了重大突破，漫長工作結束後就是休息時間。
我收拾好行李,準備去旅行。
在火車站檢票時,意外地看見了雲恆。
我們默契地沒問為什麼會遇見對方,還一起去了很多地方。
在南極看企鵝搖搖晃晃地走路，在芬蘭追著極光奔跑,在埃及坐在駱駝背上看尼羅河落日……
旅途的最後一站是冰島。
我們站在藍湖溫泉裡,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彼此的臉。
「南初。」
雲恆忽然開口,聲音有些緊張。
「我喜歡你。從很小的時候就喜歡了,你要不要和我試試？」
四目相對,
我忽地想起那個飄雪的生日。
少年送給我的水晶球，望向我時每一次帶著暖意的雙眸,以及那句：「我在倫敦等你。」
遠處天際煙花綻放，我聽見自己的心跳。
「好。」
12
回到倫敦後不久,雲恆的父親找到了我。
他遞給我一張一千萬的支票，開門見山地說：
「紀小姐，我知道你很優秀,但你的家世,配不上阿恆。」
我看著那張輕飄飄的紙。
又想起了很多年前,祁太遞給我⽀票時的場景。
我接過了⽀票，對雲恆的父親笑了笑：「好,我明白。」
那天晚上，我把⽀票放在雲恆面前,提出了分手。
「為什麼？」
雲恆的聲音很平靜，仿佛早已預料到。
「雲恆，我很喜歡你。」
我看著他，眼神堅定。
「但我更愛我⾃己,我不想再因為錢被⼈定義，被⼈評判。」
雲恆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我知道了。」
他沒有去看那張支票,隻是看著我。
「沒關系，南初,我會一直等你。」
「就像這些年來⼀樣。」
離開倫敦那天,我將他當年送我的⽔晶球還了回去，沒有任何道別,隻有一句——
「雲恆,我在港城等你。」
後來的幾年,我忙於工作。
偶爾從阿夏那裡聽到雲恆的消息，說他拒絕了家裡安排的聯姻，在商界混得風生⽔起。
第三年春天，我帶著妹妹去港城的娘媽廟祈福。
廟宇裡香煙繚繞,人聲鼎沸。
我跪在蒲團上，虔誠地許下心願,希望妹妹和媽媽身體健康,希望自己能永遠自由。
起⾝時，我不經意地回頭。
大殿⾹爐煙⽕繚繞，雲恆穿著簡單的⽩襯衫,眉眼溫和，與我記憶中的少年如出一轍。
「南初。」
他⾛到我面前，聲音溫柔得像春風。
「我來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