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我可以理解他,但悲傷依舊如滾滾江河。


 


我跪在他面前。


 


「皇上給了臣妾新生,如此恩德,臣妾至S不忘。如今,皇上要讓臣妾去,臣妾便去。但臣妾不願再侍奉他人,臣妾會自我了斷,皇上把臣妾的屍身送去給那李淮,也不算玷汙了臣妾的清白。」


 


皇上神情微微有些恍惚,俊朗的臉上浮現一絲苦澀,然後低下頭,用沒有感情的聲音說:


 


「朕知道了。」


 


我釋然一笑,起身離去。


 


我換了一身粉衣,就是與皇上初見時的那件。布料粗糙,做工也不好,我一直沒舍得扔。


 


端起一杯血紅的茶,是我自己調的毒藥。香甜爽口,清熱解毒,安神靜氣,關鍵是見血封喉,不會有痛苦。


 


我一仰頭,喝下滿滿一杯,仰面躺下,雙手交疊在肚子上——這是我母親S時的姿勢。


 


我的生母,不是蘇夫人。她是我父親的妾。我四歲那年,我二伯強暴了她,逼得她服毒自S。


 


我父親讓主母蘇夫人做我的母親。為了掩蓋這樁醜事,他們把我說成是蘇葉葉的孪生妹妹,徹底抹掉了我母親的存在。


 


但他們都不知道,我記得這一切。


 


之後我瘋狂的報復,不光是為了我自己,更是為了我母親。


 


意識漸漸模糊了。塵歸塵,土歸土,我悽冷一時,榮華一時,最終都歸作虛無。如果我能為自己寫墓志銘,我會寫:


 


「這是我第二次躺在棺材裡。」


 


25


 


我起猛了。


 


怎麼看到我大姨母來了呢?


 


……


 


姨母坐在床前,摸著我的額頭,「不燒了,活過來啦。」


 


我說:「姨母,

我在天上還是在地下啊?」


 


姨母說:「你在中間。」


 


「中間?」


 


「嗯,就是人世間。傻丫頭,你連個毒藥都配不好,硬是讓我給救回來了。」


 


「姨母,發生了什麼事啊?表兄呢?皇上呢?」


 


從姨母的敘述中,我知道了事情原委。


 


我「S後」,皇上派人把我的「屍身」送給李淮。李淮大怒,憤然進攻。可這時,從山上突然衝下來無數兵卒,阻擋了李淮的攻勢。


 


原來,皇上早都料到戰事的發展,提早很久就從南方調來精兵強將,埋伏在都城周圍。他帶著我駕鑾車奔離,其實是在引敵深入。李淮果真上當,進入了埋伏圈。


 


為了徹底擾亂李淮的心志,皇上把我祭了出去。


 


皇上的這些精心布局,我作為他的身邊人竟全然不知,還以為南方的援軍還在路上。

皇上的城府,果然深不可測。當年的四皇子能成功奪嫡,果然不是凡人。


 


李淮最終被打敗了,帶著殘兵敗將一路奔逃。逃到我姨母的娘家青縣,他把我留給了她,讓她幫忙好好安葬我。


 


姨母給了他一巴掌,「臭小子,人還沒S呢。」


 


李淮又驚又喜,「還請母親大人好生照顧她,我若渡過這一劫便回來找她,若渡不過……你們就忘了我吧。」


 


之後,他帶著幾名親兵縱馬飛馳而去。也不知去往了何方。打那以後,姨母再沒見過他。


 


但我知道,我這位打不S的表兄,遲早會卷土重來。


 


我賴在青縣不走了,幫我姨母打理藥房,學著制毒藥。這樣下次想S的時候,能一下子S掉。


 


日子匆匆匆匆而過。


 


這一日,我正埋頭鑽研,

把鶴頂紅、砒霜和牽機藥混在一起,想研制出史上最毒的毒藥。


 


有人進來了,「掌櫃的,買藥!」


 


我頭也不抬,「要什麼藥?讓伙計給你拿就行。」


 


「要毒藥。」


 


我手下的動作停住了,「想要怎樣的毒藥?讓人快快S掉,還是慢慢S掉?」


 


「不要S掉,隻要忘掉。就是那種……吃下去就能忘記自己日思夜想的人。」


 


「忘情水?」


 


「正是。」


 


我抬起頭,對他說:「對不起,世間沒有忘情水。皇上。」


 


他粲然一笑:「現在,朕不需要忘情水了。因為朕找到了那個日思夜想的人。」


 


(正文完)


 


番外


 


1


 


李曇。


 


他一直覺得自己的名字就是他母妃的宿命——曇花一現。


 


母妃剛進宮的頭六年,是宮裡最得寵的女子。如果說宮裡的女人是花朵,聖寵就是養料,有聖寵的女人才會生機勃勃地怒放。


 


他聽老宮女說起,得寵時的母妃如牡丹花開,豔冠群芳,絕代風華。


 


可惜,她不是牡丹,而是曇花。


 


據說是在生下皇四子之後,她容貌與身形變了樣,皇帝就不愛讓她侍寢了,她失寵了。


 


失寵之後,她很快地凋零,S去。


 


那時,皇四子李曇隻有兩歲。


 


他是由玉妃養大的,玉妃有自己的孩子,一直對他淡淡的。


 


他十二歲那年,玉妃薨了,他就獨自過活了。


 


他自立得早,是皇子中最成熟穩重的一個。但他時常覺得心裡空空的,渴望有一個人來填滿。


 


十六歲那年,他陪太妃微服去花前寺上香。

爬到半山坡的時候,聽到一陣清脆的笑聲。


 


他舉目望去,兩個少女拾級而下,一人綠衣,一人粉衣,笑靨如花,顧盼生輝。


 


他的目光被粉衣的那一位牢牢吸引。


 


她長得真好看,天真又嫵媚,歡脫中又帶著點憂鬱。


 


他與她擦肩而過,她清冷的目光掠過他的臉,涼沁沁,搔得人心痒。


 


他向人打聽,才知那對姐妹花是光祿蘇家的女兒。


 


自此他心裡就惦念著,難以忘懷了。


 


終於等到一個機會,皇上六十大壽。李曇求太妃去給皇上吹吹風,把蘇家女兒指婚給他。


 


就要那個穿粉衣的。他心想。


 


皇上想到,慶王府的世子也該婚配了,蘇家兩個女兒,正好一人一個。


 


於是下旨,長女蘇葉葉指婚給四皇子,次女蘇簡簡指婚給慶王府世子。


 


李曇先是高興,突然之間,問題就來了:


 


他看中的粉衣女子,是蘇葉葉還是蘇簡簡?


 


婚前男女是不能見面的,隻有掀開蓋頭的那一刻,才能見分曉。


 


李曇實在等不到掀蓋頭了。


 


他給兩位蘇家女作了兩幅畫。他有過目不忘的本領,那次花前寺寥寥幾眼,他就記住了她們的長相。


 


然後他請蘇瀾來賞畫,隨口問:「哪位是我的媳婦啊?」


 


蘇瀾指著綠衣少女:「姐姐,蘇葉葉。」


 


李曇的心一下子涼了。


 


可是聖旨已下,斷沒有更改的道理。


 


但是,屬於他李曇的,別人休想奪走。


 


2


 


慶王府世子在大婚前一天病逝。


 


沒有人發覺他是中毒。


 


那一夜大雨如注,

李曇坐在亭子裡聽雨,想象著蘇家會亂成什麼樣。越亂越好。


 


世子已S,婚約也就取消了。到時,李曇就去求情父皇,讓蘇簡簡以媵妾的身份跟隨蘇葉葉嫁過來。


 


可他一萬個沒想到——蘇家竟然讓蘇簡簡出嫁到慶王府了!


 


喪盡天良,泯滅人性!


 


蘇簡簡「洞房」的那一晚,恐懼絕望的她不會想到,在皇宮裡,有個從未謀面的四皇子為了她輾轉反側,徹夜未眠。


 


蘇簡簡,你要堅強。他心裡對她說,等我,等我登上皇位,必救你於水火。


 


這一等,就是三年。


 


奪嫡之路,坎坷艱險。李曇不知道自己手上攢了多少條人命,不知道官員、百姓心裡怎麼罵他。他無所謂,他隻知道,權力就是一切。


 


成為皇帝後,每一次與蘇簡簡的見面都是他刻意安排。


 


尤其是第一次,她隨母親來拜見皇後,穿著粉衣,就是他和她在花前寺初見時的那件。此刻他多麼想摟她進懷裡,說一句:簡簡,別來無恙。


 


他又有點怕。怕簡簡像那些滿腹女德的女人,寧肯給亡夫守寡一輩子也不願再嫁,更何況是嫁給皇帝。直到他看見簡簡抄給皇後的經書,裡面夾著她的求救信,他才知道,她真的很需要他。


 


終於,梅花樹下,伊人跪於雪中,悽然道:「求皇上救簡簡!」


 


他向她伸出了手。這隻手,將改變她的一生。


 


3


 


他發覺簡簡真的與他是天作之合。他們從小都沒有得到過母親的愛,長大後又受了常人難以忍受的痛。他們都不是善良之輩,特別是她,算計和心眼都寫在臉上。


 


他知道她總是利用他。利用他搞廢了慶王府和蘇家,又利用他讓皇後失寵。


 


但他不生氣,反倒很願意配合她。


 


每當看到她奸計得逞時的狡黠笑容,他都覺得可愛極了。


 


但是,他講究有來有往。她利用了他,他也要利用她,這樣才公平。


 


他知道她有個青梅竹馬的表兄,名叫盛淮年。


 


呵,什麼盛淮年。明明就是賢寧太子之子李淮,當年的漏網之魚。


 


李淮這些年行蹤隱秘,難覓身影。讓李曇很是頭疼。


 


某夜,當他望著懷裡熟睡的簡簡美人,心生一計。


 


借著皇後的小公主薨了,他冷落了蘇簡簡。當皇後又恨又氣地說,應該把蘇簡簡送到花前寺出家,他淡淡地說:「準了。但不要說是朕的意思,就說是你的懿旨。」他可不想簡簡恨上他。


 


李曇知道李淮對蘇簡簡迷戀得緊,隻要把她廢棄趕出宮,他遲早會出現去找她。


 


隻是李曇沒想到,這麼多年李淮就一直藏在花前寺。


 


花前寺門前的探子蹲了半個月,都沒見李淮的身影。其實,人家一直在寺裡和廢妃快樂生活呢。


 


直到有一日,李淮有什麼要緊的事突然出門,被探子發覺,迅速報給皇上。


 


李曇不知道除了李淮,還有多少反賊在附近。先命禁軍埋伏於山上,自己乘坐御駕上山,目的是打草驚蛇。


 


果然,李淮急了,從暗道逃跑。


 


其實,他一出暗道,就被禁軍俘獲。


 


此時蘇簡簡躺在李曇懷中,還在猶豫要不要說出盛淮年的事。


 


李曇靜靜地等著她。她如果說了,從此摒棄前嫌,她依舊是他的寵妃。她若不說,他就真的要留她在這裡做姑子。


 


她說了。怯怯地告訴他,賢寧太子的兒子盛淮年從花前寺往北跑了。


 


他臉上驚怒,心裡樂開了花。簡簡,蘇簡簡,朕要用整個天下來愛你。


 


然而出了岔子。


 


禁軍押解李淮下山時,遇到了埋伏。兇徒頭裹白巾,是感元教的人。


 


李淮被劫走了。


 


4


 


當李淮要求交出蘇簡簡時,李曇悲哀地發現,他自詡要用天下來愛寵的女人,當危及他的皇位時,他毫不猶豫會犧牲掉她。


 


她走得時候穿的那身粉衣。做寵妃那麼久,她這身衣服穿得最多,都有些褪色了。因為她知道他喜歡。


 


他用力掐著眼角,好讓眼淚不要掉下來。「把她的遺體弄走,快,扔給李淮!」


 


蘇簡簡的屍體被送到李淮軍帳的同時,埋伏於山上的勤王大軍一擁而下,衝入叛賊陣中。


 


一切,都如李曇所料。


 


李淮在李忠和一批S士的保護下,

衝出重圍,跑了。


 


還帶走了蘇簡簡的屍體。


 


李曇剿滅叛軍,又成了全天下唯我獨尊的皇帝。


 


這個皇帝可以冒天下之大不韪,娶堂兄弟的寡妻。


 


這個皇帝也可以為了寵自己愛的女人,讓任何人S。


 


但這個皇帝,沒法讓S人復生。這是皇權唯一無法做到的事。


 


他把玩著她用來喝毒酒的杯子,目光空洞,神情厭世。


 


「皇上,微臣來給您請脈。」老太醫跪在他腳下。


 


「孫太醫,你幫朕瞧瞧這杯子。杯底還留了一些幹涸的紅液,你能不能查查這是什麼毒?」


 


過了兩天,孫太醫來回稟:「皇上,這杯子裡的紅液,是假S藥。」


 


他一下子坐直了身體,「你可搞清楚了?」


 


「臣敢保證,是假S藥無疑。服用此藥的人,

在二十四個時辰內無呼吸無心脈,之後會慢慢醒來。」


 


「好啊!」他叉著腰,躁動地在屋裡來回走,「蘇簡簡,你給朕等著!」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