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九歲那年,父親為救臨安侯喪命。


 


臨安侯不顧家裡人反對,要定下我和他家三公子的婚事,以報救命之恩。


 


可我不想要婚事。


 


1


 


我看著上首坐著的兩人,臨安侯一臉倔強,一意孤行。


 


臨安侯夫人卻是一臉不快,就連一同來的三公子都滿臉憤憤之色。


 


娘和兄長站著,娘滿臉喜色,兄長卻有些不安。


 


眼看娘就要扭頭進屋去拿我的生辰八字出來,我撲通一下跪在了臨安侯夫婦跟前。


 


「侯爺,小女資質平庸,不堪與三公子相配,還請侯爺三思而後行。」


 


臨安侯夫婦愣了一下,他們沒想到我會拒絕。


 


臨安侯夫人本就不滿侯爺的舉動,這下反應飛快。


 


她謹慎地問我:「那你想要什麼?」


 


我抬頭飛快地看了他們一眼,

迅速低眸。


 


「還請侯爺助我哥哥進白鶴書院,資助他讀書。」


 


國子監和白鶴書院都是京裡最好的書院,但國子監的人大多都是權貴子弟。


 


而白鶴書院也多收官家子弟,其他人想要進去除了才學過人之外,高昂的束脩也是一座門檻,攔住了很多人。


 


我們家世普通,甚至在這權貴雲集的京城,可以算是貧寒。


 


父親讀了一輩子書,終其一生也隻是個舉人,家中沒有門路可走,又無足夠的銀錢可以給他捐官。


 


他在世時常說哥哥天賦遠在他之上,一直盼著哥哥科舉入仕。


 


而哥哥不負他的期望,年僅十三,已經是廪生了。


 


所以我才敢壯著膽子求侯爺助哥哥讀書,因為他有那個實力,且值得。


 


其實最開始臨安侯是想要嫁一個女兒過來的,可是臨安侯府的女孩大的已經出嫁,

小的才蹣跚學步的年歲,所以才想要讓我嫁進去。


 


時人成婚看重家世,常以婚嫁作為跨越階層門第的跳板。


 


若無父親救了臨安侯那一出,我們兩家之間可謂是雲泥之別。


 


所以臨安侯夫人才會那般不願。


 


可是齊大非偶,侯府重門深深,我自知勉強進去了得不著什麼好。


 


還不如要些實在的,比如我哥哥讀書,畢竟自身的提升,總比依附別人所得來的要實在。


 


兄長有天賦,奈何受家世拖累,進不去白鶴書院。


 


而今機會就在眼前,不要白不要。


 


臨安侯看了兄長一眼。


 


「聽說你哥哥書讀得不錯,但科舉一途不易,你哥哥要是一直不中當如何?」


 


這是有戲,我趕緊衝哥哥使眼色。


 


哥哥也跪了下來:「小生已經十三,

最多至及冠,若那時還不中,便是小生自己不中用。不敢再求侯爺相助。」


 


上首兩人沉默半晌。


 


「既如此,便如你們所願。另,到底是救命之恩,本侯再給你們五百兩銀子,也算是替白兄盡養家之責。」


 


那點銀錢對於侯府來說九牛一毛,更何況若哥哥真能入仕,對他們來說,也是一段善緣,他們自是知道怎麼選。


 


我們道了謝。


 


臨安侯夫人早有準備,他們很快就拿了五百兩銀票出來,和我們客套了幾句就領著人離開了。


 


2


 


等人走後,娘在我手臂上拍了一下。


 


「你這姑娘怎麼這麼傻,那臨安侯府是怎樣的人家。等到婚事定下來,就憑著這門姻親,他們就該相助你哥哥的。」


 


兄長嘆了口氣。


 


「母親,你沒瞧見那臨安侯夫人和三公子的臉色嗎?

勉強結成的親,妹妹以後會有吃不盡的苦頭。」


 


就是。


 


我附和兄長的話:「雖然說是報恩,但也要人家報得心甘情願才行。不情不願的,以後禍患無窮。」


 


娘看看我,又看看兄長,氣得甩手進了屋。


 


「你們兄妹都是聰明人,有主意的,我是管不住了。」


 


我和兄長對視一眼,嘆了口氣。


 


眼看兄長要進屋溫書,我叫住他。


 


「哥哥,我想和你商量一件事。」


 


哥哥停下腳步問我:「怎麼了?」


 


「琳琅閣在收學徒,需得先交八十兩的學費。之前咱家銀錢不多,我就沒說。如今侯府給了錢,我想要去。那裡面學成出師之後,一個月的月錢至少有十兩,大半年就能把錢掙回來了。


 


士農工商,商賈之家的子弟不能參加科舉,

咱們家不好去行商。我就想著學門手藝,做個匠人,也好過咱們坐吃山空。


 


畢竟以後你讀書入仕到處都需要銀錢,咱們也不能真的就全指著侯府。」


 


以前我們家算是殷實,但一次拿出八十兩來也肉痛,而且那時父兄皆在,我未曾好好思量過謀生一事。


 


如今卻不得不思量了。


 


「但那會很辛苦。」


 


琳琅閣是京都最好的銀樓,裡面的各種金銀首飾和器皿是京裡銀樓裡賣得最好的,對技藝要求極高,學起來很是不易。


 


但還是有很多人想要進去,可是學費就難倒了一大堆人,想去的出不起學費,出得起的又覺得沒那必要。


 


可是我想去,人活一世,總得有個能拿得出手的本事才行。


 


比如我哥哥讀書。


 


「哥哥,我不怕辛苦,我隻怕蹉跎一生。


 


兄長看了我很久:「罷了,你從小就有主見,我去跟娘說。」


 


3


 


不知道兄長怎麼和娘說的,第二日娘就拿著銀子帶我們兩兄妹去了琳琅閣。


 


因是做學徒,走的是琳琅閣後面院子的側門,進來才發現院子很大,院裡看著很是雅致,還種著幾棵桃樹。這個季節正開著花。


 


我在廳堂裡等了一陣,就見一個三十歲左右眉目溫和的女子走了進來。


 


「就是你要拜師?」


 


「小女白家霜降,見過姑姑。」


 


那婦人轉圈打量了我一陣,問我:「你會畫畫嗎?」


 


「會的。」


 


爹在時教過我,我自認畫工還行。


 


「那你做一幅試試。」


 


我想了想,盯著她頭上的簪子看了一會兒,低頭在紙上畫了出來。


 


等最後一筆落下,才發現她不知何時已經站到了我旁邊。


 


「功底還算不錯,但做咱們這行的,光會臨摹還不夠,以後要學的還多著呢。」


 


這是要收下我了。


 


我趕緊應聲:「是,以後一定和姑姑多學。」


 


她矜持地點頭,告訴我姓莫,以後我跟在她身邊,讓我喚她莫姑姑就成。


 


那天開始我就留在了琳琅閣,跟著莫姑姑學錾刻、金銀錯、錘鍱、點翠、燒藍、花絲鑲嵌、鎏金。


 


一道道工藝繁瑣又復雜。


 


其實以莫姑姑如今在樓裡的地位,很多時候她隻需制圖畫樣式了,其他的自有人去做。


 


但我不同,這些都是我需要慢慢學的。


 


莫姑姑不厭其煩地耐心教我,相處久了我慢慢發現莫姑姑真的是個良師。


 


她傳授我技藝的時候很溫和,

但我但凡敢偷懶或是不專心就會被她打手板心。


 


是兄長說的剛柔並濟。


 


4


 


我被琳琅閣收作學徒的第三日,臨安侯府派人來接兄長,把他送去白鶴書院。


 


白鶴書院其實在城外,離得遠,加上學院有規矩,兄長一月才能回來一次。


 


娘總是念著不知道兄長能不能習慣,不知道他在學院是否吃飽穿暖,有沒有被人欺辱。


 


我被娘念得頭疼,便借著每旬一次的休沐,帶了些兄長平日裡喜愛的吃食去看他。


 


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我感覺兄長好像長高了一些,他身姿挺拔,如松如柏。身上比起旁人少了幾分少年人的朝氣,沉穩了一些。


 


與我說話時他微微彎著腰,笑得和煦。


 


「娘總擔心你吃飽穿暖了沒有,有沒有被人欺辱。」


 


兄長接過我的東西,

和我並排坐在山門的石階上。


 


「放心吧,臨安侯府的人送我過來的。這些人都是人精,不會傻到欺辱我。」


 


那便好。


 


知道他好,我便沒了話。


 


其實我和兄長都不是話多的人,以前他忙著讀書,我陪著娘繡花,在灶臺間忙碌。


 


雖然心裡都惦記著對方,但湊到一起又說不出什麼來。


 


倒是兄長事無巨細地問起了我在琳琅閣的事。


 


關於工藝什麼的,莫姑姑不讓外傳,我便隻撿了能說的說,歸根結底就是一切都好,讓他不用擔心家裡。


 


隻是娘整日念著他。


 


兄長嗯了一聲,說他知道。


 


「如今我不在家,你也整日往琳琅閣去,娘怕是悶壞了。」


 


「沒事,有麻嬸陪著呢。」


 


我們家不算富貴,

但算得上殷實。家中也僱了麻嬸忙著做些灑掃漿洗一類的瑣事。


 


雖然買不起京裡的土地,也在下屬縣裡置了點良田。


 


也是因著巡視那些良田,父親才得遇臨安侯喪了命。


 


開春之後,父親出京去田裡察看,剛好遇見了被刺S倒在我們田裡的臨安侯。


 


父親是個有些迂腐的讀書人,一貫與人為善。


 


那次他起了惻隱之心,將人藏在了草垛裡。


 


沒成想剛藏好就和前來搜查的人撞上了,父親用言語將他們糊弄走,轉頭就帶著臨安侯去鎮上尋了大夫。


 


那時臨安侯已經醒了,大夫草草給他包扎了一下,他就跟著尋來的侍衛一起走了。


 


我爹還沾沾自喜自己救了一條人命,沒成想又遇見來搜查臨安侯的刺客。


 


那些人看著爹身上不小心沾上的血跡,

開始逼問臨安侯的下落。


 


我爹那人,自詡一身文人風骨,愣是硬氣了一把,S活不肯說,最後被失去耐心的刺客S害。


 


臨安侯沒說,我們到如今也不知道他是為什麼被刺S。


 


更不知道我爹斯文了一輩子的人,為何那時要逞英雄,最後沒了性命。臨S前他有沒有想過我們這些家人。


 


5


 


不過他已經走了,當時他怎麼想的我們誰也不知道。


 


沒了父親,我們的日子低調又平淡地過著。


 


哥哥在書院讀書,看得出來他很刻苦,他總是一副清瘦的模樣。我每次都要叮囑他注意身體,多吃一些。他答應得好好的,下次見又還是那副模樣。


 


我常說他就像山間那竹子似的,怕是大風一吹,就要東倒西歪了去。


 


他便笑著拍我的頭,說我胡說八道。


 


我去的次數多了,

也遇見過書院的夫子和哥哥的同窗們。


 


哥哥和夫子們見禮時,那些夫子都能叫得出他的名字,笑著和他寒暄,或是勉勵幾句。


 


我便知道,哥哥的書讀得還不錯。


 


我的匠藝學得也很好,莫姑姑雖然有時嚴厲,卻也不吝嗇於誇我,她說我比她那時有天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