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被她誇得不好意思,隻能低著頭羞赧地笑。


十二歲那一年我順利出師,能夠自己畫稿子繪一些首飾的樣式並且幫著制作出來在鋪子售賣了。


 


反響竟還不錯,頗受京裡那些夫人姑娘們的喜歡,工錢也從學徒的每月一兩漲到了每月十二兩。


 


日子晃晃蕩蕩入了秋,十六歲的哥哥參加了秋闱。


 


那段時間,我和娘提心吊膽了很久,生怕驚到了哥哥。


 


他被我們那小心模樣逗得哭笑不得:「娘、妹妹,倒也不用這麼謹慎,我又不是泥捏的。」


 


「嗯嗯,你不是泥捏的,你是金子鑄的,這會兒比什麼都金貴。」


 


他拿我們沒辦法,隻能搖著頭由我們去了。


 


好在皇天不負,鄉試張榜的那日,我在榜首看見了他的名字,就排在第二的位置。


 


那一日,我看見娘偷偷抹起了眼淚,

嘴角卻是揚著的。


 


6


 


鄉試張榜的第二日,臨安侯府就來人了。


 


這次依然是三年前的那些人,侯爺夫婦和他們家的三公子。


 


說實話,我們都挺驚訝的。


 


這三年來因著哥哥受著侯府的襄助,每逢節氣他都會領著我上侯府拜謝一番。


 


但侯府富貴,侯爺夫婦很是忙碌,我們一年裡去個四五回,最多隻能見上兩三次。


 


我和哥哥心知肚明,他們並不想和我們有太多牽絆。


 


所以我們每次送了節禮,客氣幾句就回來了。


 


今日他們登門,我們是完全沒想到的。畢竟以他們這樣高高在上的權貴人家的做派,即便有事,也該是把我們叫去侯府說話才符合他們的身份。


 


雖是不解,但人來都來了,也不能不讓人進門。


 


哥哥和娘在前面迎人。


 


我墜在後頭看著臨安侯夫人和三公子小心翼翼地走著,一步一步斟酌著落腳,生怕他們的鞋底沾了我們院裡的汙泥一般。


 


說實話,挺堵心的。


 


畢竟我們又沒求著他們來,他們這般勉強也不知是為哪般。


 


等到落了座,臨安侯才問起哥哥秋闱的事,說是聽到了消息,特意上門賀喜。


 


哥哥謙虛了幾句,又客套幾句以謝侯府的資助。


 


隨即侯爺問起哥哥後續的計劃。


 


哥哥如實講了,他說不想參加明年的春闱,想要沉澱一下,和先生一起出門遊學兩年,多增長一些學問和見識,爭取四年後的春闱能夠一次考出個好些的名次。


 


侯爺誇了哥哥幾句,說他沉穩、謙遜、有遠見。


 


一向對我們百般看不上眼的臨安侯夫人一反常態,也跟著誇起哥哥來。


 


我心思一動,臨安侯夫人怕是有所圖謀。


 


果然話沒說幾句,臨安侯夫人話頭一轉,


 


提起了哥哥的婚事。


 


她轉得並不生硬,但我從她那句:「清嚴是個有遠見的孩子,倒是沒什麼好操心的,但是自古成家立業,清嚴的婚事是不是也該斟酌斟酌了?」就知道她盯上了哥哥的婚事。


 


我覺得有些好笑,不知這是大家世族一貫的手段,還是隻他臨安侯與旁人不同。


 


總喜歡在人婚事上做文章。


 


哥哥很聰明,委婉地拒了:「我們家中人事簡單,母親有人照料,妹妹也大了,有自己的事情做。正是小生心無旁騖讀書的好時候,如今談論婚事反倒分心。」


 


臨安侯夫人的笑頓時就僵在了臉上,不大好看。


 


但她還是道:「我有一內侄女,年歲與你相當,

可先定下來,晚些成婚也不遲。」


 


哥哥始終不松口:「夫人的內侄女想來是秀外慧中的姑娘,隻是小生近些年要忙於讀書,難免耽誤姑娘韶華。且白家清貧,實在是鳳凰落寒椏,不敢委屈了姑娘。」


 


哥哥拒絕得太明顯,侯府幾人臉上都不好看了。臨安侯夫人直接擺起了臉子。


 


我和哥哥對視一眼,嘆了口氣,隻當做沒看見。


 


娘一時有些惶恐,隻能硬著頭皮招待。


 


好在白家對比臨安侯來說實在太過清貧,他們也坐不住,早早走了。


 


7


 


等到他們離開,我才拉著哥哥小聲嘀咕。


 


「我瞧著臨安侯府那意思是想和咱家結親,但是他們圖什麼呀?臨安侯夫人那內侄女莫不是有什麼隱情?」


 


哥哥在我頭上敲了兩下。


 


「你呀,

聰慧歸聰慧,卻消息閉塞了些。今上是個勤政愛民,一心想要做出功績來的人。


 


奈何權貴世家抱團,很多政令不好施行。今上一直想要對付那些老牌勳爵人家呢,這兩年一直重用寒門來著,以後會更甚。那些權貴之家也想拉攏些寒門出身的有才之人為己所用。」


 


我恍然大悟,原來如此。


 


「拉攏一個人最好也最簡單的辦法就是結姻親,哥哥如今鄉試第二就招來了臨安侯夫人的內侄女,待到會試第二、殿試第二,咱們家的門檻不得讓人踩塌了去。」


 


哥哥哭笑不得地又在我頭上敲了下。


 


「瞎說什麼?會試何其難,當第二那麼好得呢?」


 


我嘿嘿一笑:「我哥哥那麼厲害,總歸會有個好名次的。」


 


有了臨安侯府打頭,後頭一些媒人上門我們一家倒是見怪不怪了。


 


哥哥的成績在那兒放著,

京裡那些殷實些的人家都意動得很,想要賭一把,提前把哥哥收攏在自家門下。


 


我整日裡往琳琅閣去,倒是還好。


 


哥哥是兩耳不聞窗外事,隻等娘招架不住了才會出面親自拒絕,惹得娘私下裡總要拍他兩下,罵他禍水。


 


哥哥也隻是笑著。


 


8


 


等過完年,天氣暖和了之後,哥哥就開始準備東西,著手出門遊學的事。


 


我給他拿了銀票,讓娘給他縫在衣裳裡頭,又備了一些散碎銀兩和銅板。


 


哥哥推脫著說多了,被我和娘齊齊攔住了。


 


「窮家富路,哥哥在外遊學,最重要的是自己的身體。我總說你瘦,你也不放在心上,這麼多年還是這副樣子,也不曾變過。」


 


其實當初父親去世後家裡還剩了一些銀錢,這幾年有田裡的租子和我在琳琅閣的月錢,

侯府給的那五百兩還好好地存在,一點沒用呢。


 


如今我已經學成出師,漲了月錢。咱們家雖不富貴,但日子總歸也殷實富足的。


 


哥哥拍著我的頭無奈嘆氣:「轉眼間小姑娘就長大了,管家理事是一把好手。就是越發絮叨了,也不知以後讓哪個男子得了便宜去。」


 


我被哥哥鬧了個大紅臉,扯著嗓子喊他。


 


「哥哥,我還未過十三生辰。」


 


我哥若有所思地點頭:「嘖~這一晃就十三了呀。」


 


沒法說了,愛咋咋地吧。


 


哥哥那句話仿若打開了一道鎖,那些人家眼瞧著哥哥這邊不行了,就來提親娶我。


 


娘有些意動:「你今年也十三了,有兩戶人家瞧著不錯,不妨了解一下,定下來?」


 


我搖頭:「還是等哥哥春闱結束後再說吧。」


 


娘有些愁:「這樣的話難免會落下待價而沽的名聲。


 


可那又如何呢?待價而沽的前提是要有價值才行。


 


這些人現在上門提親,看的還不是哥哥鄉試第二的名頭。


 


「我如今在琳琅閣做事,每月領著工錢,訂了婚難免受人掣肘,可沒如今這般輕松愜意的日子。」


 


娘嘆了口氣,知道勸不動我,也就不再說了。


 


9


 


哥哥出了門,不在家中,上門提親的被拒絕多了,也就歇了心思。


 


我們的生活逐漸恢復了平靜。


 


隻有一人總愛上門。


 


他是哥哥的同窗好友,哥哥提過他幾回,我也見到過他幾次。


 


哥哥出遊之後沒多久他就上門了,帶了些東西來,很是客氣有禮。


 


但他東拉西扯,總是問些家裡的瑣事,讓人一時摸不清他的意圖。


 


沒辦法,我委婉提出送客。


 


他這才說哥哥臨行前和他商議好會把沿途的經歷見聞寫記下來,寄回來給他,讓他幫忙整理成遊記,於他也算是一種見聞。


 


「清嚴出去也快二十日了,我還沒有收到他的信件,所以想來問問妹妹家中可有收到信。」


 


原是如此,但又不是什麼難以啟齒的事,何故這般磨蹭。


 


「家裡也還未收到來信,怕是有事耽擱了。羅公子先耐心等上幾日吧。」


 


羅執無奈,隻得先回去。


 


後來我總能在自家院牆外見到他。


 


我每日在琳琅閣,歸來時天色已經暗下來了。


 


他也不進門,就在巷口等我,與我說上幾句闲話,每次最後都要搭上一句若家裡有事就去羅家尋他。


 


時間長了,我看出他是故意為之,便詢問他的意圖。


 


他說是兄長離家在外,

我們家裡沒個男子,恐時日長了,周圍人起了歹心。


 


他時常往巷子裡來,與我說上幾句話,讓我有事去羅家尋他,也是告訴眾人白家母女也是有靠山的,以此震懾一下心懷不軌的人。


 


羅公子和哥哥同窗幾年,能有此交情也確是讓人開心。


 


我趁著他把我送到院門口的時候朝他行了個禮,告訴他家中若有女眷想要買首飾什麼的,我可幫忙繪制樣式制作,不收她們繪圖和制作費。


 


羅公子倒是笑著應了,但兩年以來,也沒見他為此來尋我。


 


10


 


哥哥在外遊學兩年多,終於回來了。


 


我們擔憂他出門在外會更加消瘦,沒成想他反而結實了一些,雖然黑了一點,但瞧著比以前精神了很多。


 


我和娘懸著的心終於落到了實處。


 


那之後哥哥又回了書院。


 


唯一不變的是羅公子依舊總往家裡來,以前他隻在院牆外不進門。


 


如今哥哥回來了,每有休沐都能看到他伴在哥哥身後,兩人說笑著進門。


 


他在白家一坐便是一整日,直到我從琳琅閣回來他才離開。


 


時間長了,不知為何哥哥看著羅公子的背影隱隱有種咬牙切齒的感覺。


 


我不解:「哥哥,羅公子他……不是你的至交好友麼?」


 


怎地瞧著不大待見的樣子?


 


哥哥咬著後槽牙:「是哥哥的好友,但他……」


 


後面的話哥哥沒說出來。


 


我卻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但他覬覦你妹妹,你不高興啦?」


 


聞言哥哥驚詫不已地看著我「你知道?」


 


我點頭:「知道呀。

無利不起早,你不在家的時候他總往家裡來,幫我們撐腰,護著我和娘,總歸是有所圖的吧。我又不傻,怎麼會看不出來。」


 


琳琅閣裡成天有形形色色的人進出來往,我再怎麼也會看幾分人心了呢。


 


「那你呢?怎麼想的?」


 


想到那個人我心底一軟,覺得臉有些熱:「羅公子他人很好。」


 


羅公子家世不錯,父親雖然隻是六品京官,但家風清正。


 


我在琳琅閣也見過兩次羅家人,都是好相處的人。


 


「隻是他猶猶豫豫不肯表明心思,我也不好去挑破,且看他能憋到什麼時候吧。」


 


哥哥看我心裡有數,便也沒再說什麼。


 


隻是他看向羅公子的眼神越發不善,讓我總有一種他隨時想要撲過去咬羅公子一口的感覺。


 


11


 


又是一年春,

我和娘成了貢院門口滿懷期待的一員,眼看著哥哥進了考場。


 


哥哥平日裡穩如泰山,這次考完之後也有些許忐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