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臨近放榜的那幾日，我時常能看見他獨自怔忡的模樣。
科舉一途堪比千軍萬馬過獨木橋，我未曾走過他走的路，不知他心底的擔憂和焦灼，也不知該怎麼寬慰他，隻能任他獨自排解。
好在哥哥堅韌，眼看還有一兩日就要放榜了，他竟又穩住了，瞧著一副從容的模樣。
放榜那日天氣不錯，我特意從琳琅閣告了假，要和母親一起陪哥哥去看榜。
剛收拾好準備出門，就和門口要敲門的人撞了個正著。
那人愣了一瞬後臉上掛滿了笑，衝著哥哥作了個揖。
「恭喜白官人，官人大喜，一甲第三名！」
原是專門看榜給人報喜的。
我們一家對視一眼，都是止不住地高興，就連素來矜持的哥哥眉眼間都滿是笑意。
我趕緊從袖子裡掏了個碎銀子給那小哥，
謝他專程跑一趟。
見那小哥笑著跑了，我們也跟著出了門。
雖然已經得了消息，但還是想要親自去看看。
自己看和別人來報還是有差的，親眼看見白清嚴三個字榜上有名時更多了幾分真實感和歡喜。
來看榜的人裡有哥哥的同窗，他們上前和哥哥寒暄道喜。
我退到一邊，沿著哥哥的名字一個一個往後看，在他後面第三十個的地方看見了羅公子的名字。
他也考中了。
我忍不住勾唇笑起來。
一回頭就見心裡想的那人就站在我身後，離我很近，我轉身差點撞到他身上。
「恭喜羅公子金榜題名。」
對方笑著嗯了一聲。
末了又問：「白姑娘，明日你在家中嗎？」
「羅公子有事？」
他瞬間紅了臉，
神色有些忸怩。
「我能金榜題名，除了先生的諄諄教誨之外，你哥哥對我也頗有助益。明日我想攜雙親上門正式拜會相謝。」
「如此你得跟哥哥相約，我不知他明日是否會在家中。」
說完我就扶著娘準備回家了。
羅公子卻出聲叫我。
「白姑娘，明日你可一定要在家中。」
我狐疑地看了他一會兒，不置可否。
沒得到我的回答，羅公子想要上前來，卻被同窗攔住道喜，一時脫不得身。
我趕緊和娘先走了。
走出一段後娘問我「羅公子今日怎的這般忸怩姿態?」
我笑了一下。
他和哥哥相交多年，正常上門拜會哪裡會是這副情態，瞧他那樣，明日上門怕是還有別的圖謀。
隻是他不說，
我便不問。
由得他自己抓心撓肝去。
12
但我沒想到臨安侯府的人會上門來。
甚至等不到第二日，他們直接於放榜日的下午上了門。
還是臨安侯夫婦和他們家的三公子，不過這次多了個圓臉愛笑的夫人。
我把他們迎進門，心裡猜測他們怕是又衝著哥哥的婚事來的。
隻是已經三年多了，怕是臨安侯夫人那個內侄女已經嫁人了吧。
不知她這次又要推哪個姑娘出來。
臨安侯府的人坐下後，臨安侯的目光在堂屋裡掃視一圈才問：「清嚴不在嗎？」
「今日放榜，哥哥應幾個同窗相邀出門去了。」
臨安侯不置可否地「唔」了一聲。
倒是臨安侯夫人一副親昵模樣：「你這丫頭，這般拘謹做甚？
你哥哥高中了怎的也不使人往府上報個喜來？」
報喜肯定是要報的，但誰知道侯府這般沉不住氣呢？得了消息下午就匆匆來了。
我扯著嘴角幹笑。
旁邊那個圓臉的夫人把我拉過去：「這姑娘看著就是有福氣的，難怪能得杜姐姐看中，要聘回家給三公子做媳婦呢。」
我心裡一驚，杜正是臨安侯夫人的姓，沒想到這次他們是衝我來的。
我悄然使勁把手抽了出來：「夫人說笑了，臨安侯府何等門第，豈是小女可高攀的。」
話落，我打量了一下臨安侯夫人和三公子的神色。
三公子臉上已經掛上了不快，臨安侯夫人也有些尷尬的樣子。
「我瞧著你是千好萬好的，你這孩子可莫要妄自菲薄。我這三兒子是個皮猴，還怕委屈了你呢。」
事關自己的婚事，
我一個女兒家也不好強硬拒絕，哥哥偏又不在，實在是叫人難辦。
倒是娘今日難得硬氣了一回。
她將我護在身後：「夫人見諒，小女兒家面皮薄不好說話。實在是這孩子的婚事家中已有了章程，隻好辜負夫人美意了。」
這已經是拒絕了。
偏臨安侯府還要擰著問「哦，不知定的是哪家?」
娘笑了一下：「還在走儀程呢，不過也快了，待到正式定下了，定腆著臉請貴府上門喝杯薄酒。」
於是侯府的人匆匆來又匆匆走了。
臨走前三公子盯著我看了一會兒，眼中滿是不快。
我低著頭沒說話。
其實我在琳琅閣見過他很多次，他經常陪著不同的姑娘來買首飾。
有的時候甚至大手筆地要找樓裡的師傅按照姑娘的心意繪圖定制。
所以我很清楚他此時的不快隻是因為提親被拒的惱羞成怒罷了。
他對我並無情意。
13
第二日羅公子果然攜了雙親並媒人上門，正式提親。
他跪在地上，言辭懇切，說此生不負我。
我看了他一會兒，隻說了一句話。
「我成婚後琳琅閣的差事不會丟，到時候你們可別說我拋頭露面不成體統。」
羅家人思慮了一陣同意了，我衝哥哥使了個眼色。
待到羅家人離去，他遞給我一張紙。
是羅雲昭的諾書，哥哥剛剛拖著他進屋寫下的，上面洋洋灑灑一大片都是會愛重我，此生不負的諾言。
那些都不是我最在意的，我隻在意其中一點，他承諾成婚後不會以任何借口幹涉我的差事。
後面還有羅雲昭的名字和他鮮紅的指印。
我笑著將東西收好，一回頭才發現哥哥滿臉疑惑地看著我。
「妹妹，你不是對羅兄有情嗎？怎的還?」
我笑了下：「哥哥，情意是一回事，成婚卻是另一回事。你們讀書人不是總說什麼時移世易、人心易變嗎？一生的事哪裡是說得準的。今日留下這諾書也隻是防患於未然罷了。」
萬一我和哥哥眼睛出了問題識人有誤，到時候羅家上下一口咬S了不認，不讓我外出做事，我連個說理的地方都沒有。
哥哥嘆了口氣：「也罷，你總是有道理的。」
之後我和羅雲昭的婚事正式定了下來，哥哥殿試結束,成了御筆欽賜的探花郎。
正紅的衣袍襯得他姿容無雙,打馬遊街時引得不少姑娘悄悄朝他扔香囊和帕子。
當晚他就跪在娘跟前求娘和他一起去提親。
哥哥的心上人是他恩師的女兒。
我去書院給哥哥送東西見過幾次,隱約記得那是個明眸皓齒、落落大方的姑娘。
哥哥去提親,很是順利。
紀老先生說他相信哥哥的人品,放心把姑娘嫁給他。
哥哥的婚事終於定下。
從會試之後就絡繹不絕上門打探哥哥親事的那些人終於消停了下來。
14
之後我在琳琅閣又見到幾次臨安侯府的三公子。
他是特意為我來的。
他說要給家中女眷定制整套頭面首飾,指名道姓要我繪圖制作。
但我按照他的要求繪了不下十組圖,他卻怎麼也不滿意。
一會兒說顏色不好,一會兒說花樣不對,一會兒又說要把嵌的寶石換成珍珠，又覺得不好,要改回去。
到那時我已經很明白他是故意上門刁難我來的。
「三公子，若您實在不滿意還是讓莫姑姑來吧，她是樓裡的老人了，技藝比我更加純熟精湛。」
他一笑：「我就要你！」
「三公子，您這是何必？你家提親，我家自有拒親的權利。因為我家拒親，你就這樣惱羞成怒刁難我,未免太有失風度了。」
三公子瞬間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一般跳起來。
「你胡說八道什麼！」
我不再吭聲,他又耐不住,問我：「兩次了,七年前一次，這又一次，你為何不願嫁我？」
我抬眸平靜地看他：「三公子,你真的想娶我嗎？」
侯府讓他娶我是為利,但他本人肯定是不太樂意的。
否則七年前也好,前段時間也罷，他在我家看向我的神色不會那般憋屈。
他瞬間不吱聲了。
「三公子,
侯府權勢富貴非我可以想象,我們兩家門不當戶不對,我隻是有自知之明而已，您何必為了一時之氣苦苦相逼？！」
他終於落荒而逃,過了兩日讓府上⼈傳話過來,讓我就按最初的圖紙制作那套首飾就行。
我看著手邊厚厚⼀疊手稿咬⽛，真的好想打人呀。
好在那一整套首飾是他定制的,我除了月錢外，還能得⼀些賞錢,可以讓我好好籌備⾃己的嫁妝了。
15
因為我們家拒婚⼀事，臨安侯府有⼤半年的時間對我們沒個好臉色。
那時我們依著慣例送去的節禮都被退了回來。
侯府確是幫過我們家,可到底是⽤我爹的命換來的。
真要說起來,我們也不欠侯府什麼。
他們⼀副老S不相往來的樣⼦，我們也沒必要硬貼上去。
沒想到我們冷了下來之後，
侯府那邊反⽽熱情了起來,幾次邀我們去府上做客。
到底沒有撕破臉，我們去了一次。
兩家漸漸⼜恢復了走動,不過也始終客氣疏離,流於表⾯罷了。
16
我和哥哥先後成了親。
哥哥和羅雲昭在官場守望相助，又有紀⽼先⽣的⻔生幫扶⼀二,哥哥和羅雲昭在官場一步步穩扎穩打，也算順遂。
我們一家⼈的日⼦慢慢好了起來。
哥哥也不負⽗親對他的期望，⻓成了他預想中的樣⼦。
不知父親看見了是否開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