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那就是細語藏刀,讓對方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冬叔撫了撫信,「看吧,到最後他還得謝謝咱呢。」


 


8、


 


信,給祁太守送過去了。


 


回信,不出半日也收到了。


 


果真如冬叔所言,祁隆還真謝了我們。


 


我其實挺佩服祁隆這老家伙的,明明氣得字跡都顫抖了,居然還能把文書寫得這麼冠冕堂皇,要麼說人家能當太守呢。


 


「惠書敬悉,甚感盛意,遲復為歉。」


 


嘖,才看完第一句我就已經頭大了。


 


「竟整這沒用的話,」我一把將信塞給冬叔,「冬叔您先看,看完用人話翻譯一下。」


 


冬叔接過信看了起來:「祁隆說他謝謝咱們幫忙開倉放糧,救濟百姓,這也正是他的一樁心願。」


 


「祁隆還說謝謝咱們盛情款待祁家公子。


 


「隻不過……」冬叔看著信,突然眉頭一蹙,來不及反應,直接將祁隆的話讀了出來:「小兒祁昇前去徽州求醫,已數月有餘。不知貴人款待的是祁府哪位公子?」


 


什麼?


 


我一下子挺直身板,從斜靠的桌沿跳下來。


 


「那人真的不是祁昇?!」


 


冬叔安撫了一下炸毛的我:「後面還有半頁。」


 


「小官召來下人,問過才知是犬子祁旭受邀入貴府做客。」


 


「旭兒溫潤如玉,勤儉自持。口體之奉從不在意,貴府隨意待之即可,切勿勞錢勞力。祁某不勝感激。」


 


我冷笑一聲:「他這意思是要錢沒有,要命一條嘍?」


 


冬叔點頭。


 


「他當真不怕咱們把他兒子宰了?」


 


「人抓錯了唄,

」冬叔嘆道,「祁昇變祁旭了,銀子變成灰嘍。」


 


「管他祁昇祁旭的,不都是他兒子嗎?」


 


「那可不一樣,」冬叔喝了一口茶,「他祁隆兒子這麼多,除了祁昇,他才不在乎咱們抓的是祁三還是祁四。


 


早些年我就聽聞祁隆寵妾滅妻到了極致。他想把這個西域美妾扶正,逼S了正妻夫人。又想讓美妾生的兒子襲爵承官,於是又打起了嫡長子祁旭的主意。


 


聽說先是讓祁大公子搬離後院主室,移至偏院。又以祁家三房一脈無嗣為由,欲把祁旭過繼給他三叔,隻不過遭到族中親老堅決反對,這才作罷。


 


如今咱們把祁旭綁來,恐怕正合祁隆之意。巴不得雞冠山不放人呢,更別說讓他拿銀子來贖了。」


 


我一怔,簡直不敢相信天底下還有這樣絕情的父親。


 


「那,那咱們怎麼處置這個祁旭啊?


 


冬叔放下茶盞,哈哈一笑:「人是你的,怎麼發落,當然隨你便了,大小姐。」


 


9、


 


我推開柴房的門。


 


祁旭正閉著眼睛,倚在柴火垛旁,不知是真睡還是裝睡。


 


我也不叫醒他,隻搬了一個凳子坐在他對面,一邊盯著他,一邊細細思考。


 


既然他不是祁昇,用他來威脅祁太守是不可能了。


 


怎麼發落這個家伙呢?


 


S了?剐了?煮了當肉吃?


 


嗯,嚇嚇他倒是可以。來真的,還是算了。


 


可就這麼把他給放了,我心裡實在不痛快。


 


但如果繼續把他綁在雞冠山上,還要給他一口飯吃。


 


哼,不行!本小姐一分錢沒賺到,難不成要白白賠上口糧?這可不能夠!


 


就這麼左思右想,

越想越心煩,我不禁抹了一把地上燃盡的柴火灰,順手就往他臉上塗。


 


我叫你不是祁昇!我叫你不是祁昇!


 


看姐姐我不給你畫一個花臉貓。


 


我越抹越覺得有趣,正在興頭上,手突然被人拉住了。


 


「夠了!」


 


面前那人忽的睜開眼睛,滿眼慍色。


 


唉?


 


不是。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被他攥住的手腕。


 


他的手不應該被綁上了嗎?


 


空氣安靜了一瞬。


 


不好!


 


我反應過來:他要逃跑!


 


祁旭也立刻清醒。


 


就在我剛要喊人時,他猛地捂住我的嘴,順勢掐住我的脖子。


 


我嗚嗚地叫喚。


 


「閉嘴!」他冷冷呵道。


 


沒想到他瞧著清瘦,

手上的力道卻是不弱。


 


他見我噤了聲,微微松了口氣。


 


然後盯著我的眼睛,厲聲道:「隨我出去。」


 


我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突然,頸上一涼,低頭一看,祁旭不動聲色的將一把匕首抵在了我的脖子上。


 


「刀劍無眼,別想著耍花招。」


 


他推著我,一步步向門口走去。


 


我低著頭,裝作順從的樣子。在內心友好地問候了他的十八代親戚。


 


走到門前,他一腳將門踹開,迎面撞上趕來找我的阿桃和阿墨。


 


「小姐!」阿桃大驚失色。


 


頃刻間,阿墨的劍已從腰間拔出。


 


「別過來。否則,她S。」


 


「你你你!」阿桃急得不停地絞著帕子,「你千萬別胡來啊你!」


 


阿墨緊抿著唇,

屏氣凝神地盯著祁旭,眼裡的S意,已經能把祁旭剐上千百次了。


 


「給我找一匹快馬。」


 


阿桃點頭如搗蒜:「好好好。給你找,你先把刀放下。」


 


那人嗤笑了一聲,沒有理會阿桃,提高聲音又說了一遍。


 


「把馬牽來!」


 


我用眼神示意阿桃按照他說的做,阿桃會意,對祁旭道:「我這就去。」


 


馬厩就在這附近,阿桃很快牽馬而來。


 


身後那人暗暗松了口氣。


 


我唇角一勾,眼眸中閃過算計的波光。


 


在他放松的這一瞬,我一腳踢在他小腿骨面上。


 


他渾身一僵,吃痛地悶哼一聲,下意識地松開了手。


 


我一下子從他的鉗制中脫身,立刻化被動為主動。


 


一個左勾拳,一個右鞭腿,把他掃倒在地,

反身將他壓在身下。


 


「你!」他嘴唇發紫,疼得額頭涔汗。像是沒想到我一個女子能有這麼大力氣。


 


我噙著笑,饒有興致地欣賞他驚慌失措的模樣。


 


「怎麼,是不是覺得自己失算了?」我眯了眯眼睛,「就你那小勁兒,一開始沒把你撂倒算本小姐給你面子了。」


 


祁旭面色鐵青,在我身下做著無謂的掙扎。


 


「早知道綁你之前搜搜身了,」我撿起他掉落的匕首,放在手中反復把玩,「還真沒想到,你一個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公子哥會隨身帶利器。」


 


「你說說這玩意放你手裡有用嗎?」


 


「利器撼君子,卻防不了小人。」祁旭唇角扯開一個輕蔑的弧度,挑釁地望著我。


 


哦豁,瞧給你小子神氣的。


 


S到臨頭了還嘴硬。


 


我手起,

刀……刀沒落。


 


看著祁旭面不改色的神情,我挑了挑眉。


 


很好。


 


已經很少有人能勾起我的興趣了。


 


你是第 250 個。


 


「刀是把好刀,我留下了。」


 


「人著實不是個好人,」我用匕首挑了挑他的下巴,「但我也留下了。」


 


10、


 


我讓人給祁旭收拾了間屋子,四面上鎖,外加兩個侍衛看守。


 


「小姐,」阿桃不解,「他都換不了銀子了,留著他還有什麼用呀?」


 


「我看他挺聰明的,萬一又耍什麼花招怎麼辦?」阿桃心有餘悸,「昨天他持刀挾持小姐的時候,差點沒把我嚇S。」


 


阿墨也是一臉嚴肅,默默地看著我。


 


「沒事,」我一擺手,「本小姐有的是力氣和手段。


 


「人好不容易才抓回來的,哪有輕易放走一說,」我跳上椅子,「我就不信從他嘴裡套不出祁家有用的消息。」


 


「再說了,留著他還有別的用處。」


 


他們二人俱是一愣,準備洗耳恭聽。


 


「咱們推牌九不是總湊不夠人嗎?」我叉腰一笑:「正好三缺一。」


 


阿桃阿墨:…………


 


「小姐,」阿桃扶額,「與其讓祁旭這個讀書人陪你打牌,還不如讓他教你念書呢。」


 


念書?


 


那還是把他扔下山吧。


 


我正要開口,隻聽身後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


 


「不錯不錯,這個想法不錯。」


 


回身一看,原來是我爹和冬叔來了。


 


「爹,冬叔,

你們怎麼來了?」


 


「聽說你決定把祁家大公子留下了,我們過來給你把把關。」


 


「把關?」我一臉懵。


 


「雖說這祁旭威脅不了祁太守,但畢竟是我們安安看上的人,把他留下來當個壓寨夫人也挺好。」冬叔笑得賊兮兮。


 


在雞冠山上,的確有個不成文的規定。如果山裡的弟兄們遇到了與自己兩情相悅的姑娘,便會領著她來到我爹面前。


 


我爹在座上問一句:「姑娘願意留下?」小伙滿面春光,傻樂著不停道:「願意願意。」


 


我爹則會笑罵一句:「瞧你那猴急的樣,問你了嗎?讓人家姑娘自己說。」


 


這時候小娘子總會羞答答往小伙身後藏,起哄聲一浪高過一浪,小伙也滿心歡喜地催促道:「大當家問你話呢,願意留下來不?」


 


姑娘紅著耳尖探出頭來,

輕聲細語地答:「願意。」


 


話音剛落,眾兄弟便唱起了號子。


 


「雞冠山來人了——」


 


「什麼人——」


 


「大美人——」


 


「大美人來了走不走——」


 


「不走了,不走了!」


 


「留下來,留下來!」


 


……


 


在歡鬧的號子聲裡,山裡擺開宴席,恭祝新人。


 


在這亂世之中,有安身之處,得一心之人,是多麼大的奢望。


 


弟兄們珍惜這來之不易的幸福,而小時候的我還不懂這背後的不幸與萬幸,隻知道唱「留下來」號子的時候,我能啃上半隻肘子,所以也手之舞之,足之蹈之。


 


隻不過,今時今日,冬叔他們居然打起了給我唱號子的主意,驚喜變驚嚇了。


 


「唉,」我爹嘆了口氣:「爹雖舍不得你,但想想好像是你把他娶過來,就沒那麼傷心了。」


 



 


「我留下祁旭是讓他當牛做馬的!」


 


「驸馬也是馬。」冬叔補了一句。


 


?!


 


瘋了瘋了,全瘋了。


 


「爹想過了,你把祁家公子留下也是個好事。」


 


「他詩書之家,官府門第。教你讀讀書,寫寫字,消磨消磨時間,省得你沒事總往山下跑,」我爹寬慰地拍了拍我的肩,「沒事閨女,咱不給他名分也行。」


 


?!!


 


「就這麼愉快地決定了~」我爹和冬叔齊聲道。


 


我:誰愉快了?


 


見我一臉抓狂,

冬叔湊過來,悄咪咪說:「先讓他教你念念書。」


 


「我認識字!」


 


「哎,狹隘了!」冬叔慷慨激昂,「作為我們雞冠山上的有志青年,怎麼能隻停留在識字階段呢。」


 


隻見他伸出自己的手掌,然後狠狠握拳:「咱們要榨幹敵人的知識!哦嚯嚯嚯,這才是他們最絕望的S法。」


 


我:……


 


說罷,冬叔湊到我面前,一副「咱賺了」的表情:「我問過了,山下一對一的私塾先生,很貴的。」


 


蒼天吶!大地呀!救命啊!


 


11、


 


「該喊救命的人是我吧。」


 


在我對著天,對著地,對著祁旭這張討厭的臉,連喊三遍「救命啊」之後,他連眼皮都沒抬就淡淡開口。


 


「你知道我爹他們說了什麼嗎?

!他們讓你教我念書!」


 


祁旭聞言一怔,這才抬眸與我對視。


 


打量了我一番後,唇角微微一揚,又繼續端起他那副架子。


 


他明明什麼都沒說,但我怎麼感覺他剛剛罵我了呢?


 


我跑到他面前:「喂,你什麼意思啊你?!」


 


「沒什麼意思,」他拿起一盞茶,氣定神闲地抿了一口,「鄙人才疏學淺,實難勝任。」


 


「是吧!你也這麼覺得吧!」


 


聞聲,祁旭猛得被水嗆了一下。


 


我激動不已,顧不上他被嗆得連連咳嗽,一把拽住他的手:「兄弟,我原以為你是個自大鬼,沒想到你對自己這麼了解,失敬失敬!」


 


祁旭:我……


 


餘幼時即厭學,天大寒,遂不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