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沈嘉銘低著頭沒說話。
煙卻抽得更兇了。
張佳佳不甘地咬了咬下唇，上前抽出他指尖的香煙，放在煙灰缸裡摁滅。
「老公，我們在備孕啊，你不能抽煙你忘了？」
沈嘉銘猛然抬起頭，眼神銳利：
「公司都快完了還備什麼孕！如果不是你私自把許晴辭退，現在根本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今天就是慶祝我們公司上市的大喜日子！」
他的話一句比一句大聲。
說到最後幾乎朝著張佳佳嘶吼喊出聲。
張佳佳滿臉震驚，臉色煞白。
過了幾秒後，她才滿臉委屈地開口：「老公是你經常和我說許晴不過是個高傲的老女人，早晚要把她給開了，我才這麼做的，我哪兒知道啊……」
「對了，
還有那個蔣華，他跟我保證開了許晴絕對沒問題，嗚嗚嗚嗚老公我真的知道錯了，你別生氣了。」
「閉嘴！」
沈嘉銘臉色僵硬，打斷了她的話，「你去，讓蔣華給我滾過來！」
8
電視機幽藍的屏幕在閃爍。
老年公寓傳出老人咳嗽吐痰的聲音。
混雜著電視機傳來主持人模糊的聲線。
「目前，科興集團的危機仍未解決，離最後的倒計時還剩下……」
我給爸爸按摩了幾下頭部，隨即端了盆洗腳水。
剛撩起袖子。
門外傳來了急促的敲門聲。
「許晴終於找到你了。」
門外是大汗淋漓、氣喘籲籲的蔣華。
原本蓋著禿頭腦瓜的假發因為爬樓有些歪曲。
看起來格外搞笑。
我覷了一眼，立馬想要關上門。
一隻牛皮鞋卻從門縫裡硬擠了進來。
蔣華臉上滿是討好的笑容：「許晴聊聊，都這麼久沒見了。」
我掛上門鎖鏈，「和你沒什麼好聊的。」
他頂著皮鞋硬是擠進了半個胖身子，臉都被門縫夾得變了形。
「許晴，我求你了，我錯了，你快回來吧，公司需要你！」
他朝我伸出手，五官皺成了一團。
「哎呀呀，我我被卡住了，許晴，許晴你救救我。」
我放他進來：
「你小聲點，這裡是老年公寓！」
「曉得曉得，」蔣華和之前判若兩人，一進門就搶先撩起衣袖要給我爸洗腳。
我雙手抱胸站在門口：「你認真的？」
他臉上的肉都快把五官擠壓得看不見了，
「當然，當然，你的手就是摸鍵盤的，怎麼能幹這些粗活。」
我挑了挑眉：「你確定嗎？」
「確定確定。」
蔣華咧著嘴幹笑。
下一秒，我爸抬腳踢翻了水盆。
洗腳水全部淋到了蔣華的臉上、頭上和嘴裡。
蔣華懵了，抬頭滿臉驚愕地看向我。
我咋舌，「我爸老年痴呆，給他洗腳要做好被踢翻洗腳盆的準備，還有……」
「還，還有啥？」
蔣華抹了把臉，表情僵硬。
隨即一巴掌扇在了他的臉上。
我爸虎目圓睜，胡須都氣得翹了起來，指著蔣華大罵：
「草你個小雜種，就是你欺負我女兒對不對！」
蔣華被打得眼冒金星，腦袋嗡嗡作響。
我爸一把拽過他的手臂，一口狠狠咬了下去。
「啊——」
蔣華發出S豬般的慘叫。
「救命，救命——」
他連滾帶爬地朝我伸出手，「許晴你爸你爸瘋了！」
我擺擺手：「他還有躁狂症，見到黑心人就會咬。」
「呸呸呸！」我爸在他身上咬了幾個牙印後，吐了幾口唾沫，「這豬肉真難吃！」
我憋著笑，將我爸安撫住，推著他的輪椅往房間裡走：「爸，我帶你去吃好吃的。」
十幾分鍾後，我從房間出來。
蔣華卻還在。
他正拿著手帕擦著肥膩臉上留下的汗水，看見我一雙小眼頓時亮了亮。
抓著我的手就往門外走。
「快快快，
你快跟我走，沈總和大家都在等你呢。」
我甩開他的手，「我已經不是科興的人了，為什麼要跟你回去？」
9
蔣華垂著眸子在原地站了幾秒。
突然他咬咬牙，左右開弓。
狠狠地朝自己臉上扇了幾巴掌。
啪啪啪的幾聲，響亮又清脆。
臉上的肥肉一抖一抖，上面布滿了紅痕。
「許晴，我錯了，以前是我有眼不識泰山，被張佳佳撺掇著把你趕走，但那都是她的錯，是她要她那個表弟林文斌上位當組長啊。」
「我一時豬油蒙了心，才會錯把珍珠當魚目，把你這個人才趕走了。」
「我該S，我真的該S！」
啪啪，又是幾聲巴掌。
「沈總說了，隻要你回去，薪資給你翻兩番，不，三番。
」
蔣華用希冀的眼神看向我。
「不了，」我搖搖頭，「我真的不能跟你回去。」
「是不是因為伯父的問題？」蔣華轉了轉眼珠子，「這樣，我來安排，京州最好的療養院怎麼樣？」
我將他客客氣氣地請出門。
蔣華急得都快哭了，「你到底要怎麼樣才，你不跟我回去沈總會S了我的。」
我搖搖頭，「真抱歉，我現在不想工作。」
「為什麼？」
「年紀大了，準備結婚嫁人。」
對上蔣華呆滯的眼神，我啪嗒一聲把門關上。
我看了眼表，倒計時時間還剩下 2 天不到。
隔天，
老年公寓的門口來了一輛黑色勞斯萊斯。
高檔轎車在有些擁擠的老年公寓顯得格外引人注目。
沈嘉銘和張佳佳帶著人來的時候。
我正在給我爸喂飯。
他抓起碗裡的一坨飯就扔在了張佳佳的名貴風衣上。
張佳佳五官扭曲，驚聲尖叫起來。
「你這個老不S的，你——！」
「閉嘴！」
沈嘉銘訓斥道，「我帶你來是道歉的，不是讓你來撒野！」
身後的張佳佳五官都氣歪了，卻隻能忍著。
沈嘉銘態度恭敬：「許晴，辭退你這件事確實是我妻子做得不好，我代她向你表示賠罪。」
我給我爸擦了擦手，眼神沒落在他們身上。
「沈總客氣了，您一個上市公司的老板怎麼能給我一個底層打工的寂寂無名之輩道歉呢。」
沈嘉銘也氣惱繼續說：「蔣華都把我的誠意帶到了，
你考慮的怎麼樣？」
「抱歉，我說過了，暫時不考慮工作問題。」
屋內除了我爸吃飯的咀嚼聲，一片寂靜。
足足過了半分鍾，沈嘉銘再次開口。
聲線帶著威懾感：「許晴，你我共事也有不少年了，當年也是我挖你來的科興。」
他聲音略作停頓，「我勸你一句，做人不要太貪心。這樣，如果你幫我渡過這次危機，我把自己的個人股份分你 10%。」
「老公你瘋了！」張佳佳率先尖叫起來，「總共你才多少股份就給她 10%？！」
「我看就是她做了什麼手腳，才導致公司出現技術故障，一定是她搞的鬼！」
啪的一聲。
沈嘉銘的手扇在了張佳佳的臉頰上。
他拽著她的肩膀，神色猙獰，「你不想失去你的包包、你的珠寶首飾，
變成累S累活的千萬牛馬，就給我好好道歉！」
張佳佳被推到我的跟前。
此刻她的臉上哪兒還有什麼囂張和鄙夷的神態。
隱忍不甘的面容夾著惶恐不安。
張佳佳垂著腦袋，身體壓得極低。
「對不起。」
我給我爸擦了擦嘴，目不斜視：「沈夫人如果是這個態度，也不用道歉了，蚊子的叫聲都比你大。」
張佳佳看了眼身後的沈嘉銘，咬咬牙。
「對不起！我錯了，請你原諒我！」
女人的低吼在整個房間回響。
大概過了 2 秒鍾，我嗯了一聲。
「道歉我收到了，你們可以走了。」
沈嘉銘的臉色瞬間冷了下來。
「許晴你什麼意思？！」
10
沈嘉銘的聲音冰冷徹骨：「許晴你知不知自己在說什麼？
你到底要什麼？！」
我看向他，眼神帶著毋庸置疑的冷靜：
「我對你的股票，以及你說的補償興趣都不大，但如果是創始人的位置，說不定我能考慮一下。」
沈嘉銘沉默了。
他眯著眼眸看我，眼神中充滿久居上位者的S氣。
「其實我很欣賞你，有衝勁也有能力，但覬覦自己不該擁有的東西，就算給你你也守不住。」
我笑了笑：
「做動不動就會被開除、朝不保夕的牛馬，還是做掌控大局的老板，沈總你會怎麼選？」
我打開電視機。
科興集團的倒計時正掛在小窗口。
「沈總，還剩下 1 天半的時間，我祝你找到合適的技術員。」
沈嘉銘帶著人走了。
他最後給我留下了一句話：「許晴，
希望你不會為你今日的選擇而後悔。」
我知道沈嘉銘會報復我。
這次他的手段直接又粗暴。
幾個小時後，我被警察帶走了。
沈嘉銘以公司核心機密被泄露導致技術而去派出所連夜立案。
警察將我帶到了審訊室。
表情嚴肅：「我們在你的手機內查到了一條信息，你在 3 個月前就知道南美電腦病毒維納斯會進行廣泛傳播，科興集團技術故障事件是否與你有關？」
我搖搖頭，眼神誠懇：「當然和我沒關系。」
警察翻出我手機頁面裡的對話。
「那你為什麼不把這件事告訴公司？」
我依舊平靜：「那條信息是我一個在南美的朋友提醒我，我才知道。在我將報告打上去之前，公司就將我辭退，我為什麼要把這件事告訴公司？
」
警察眼神犀利：「所以你就利用這次的病毒，在你之前編輯好的代碼中設下圈套？」
「代碼是當時整個技術部門一起編輯的，有什麼 bug 一眼就能看清楚，」我再次否認，「我沒做過任何事。」
「關於病毒的事情，我算是知情不報，但我已經被辭退了，」我盯著他的眸子，「我有必要給一個辭退我，連 N+1 補償都不發的公司告知這次危機嗎？」
「換了你你會嗎？警察同志。」
警察的目光仍然犀利：「所以這就是你的動機？」
我再次搖頭：「沒做過哪來的動機，犯法的事情不會幹。」
十幾分鍾的詢問很快結束。
我卻依舊被關在審訊室裡。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半個小時後。
一名律師從門外進來。
警察從座位上起來，將空間留給我們。
律師將名片遞給我，側過頭在我耳邊輕輕說：
「沈總讓我給你帶句話，『你想回去照顧你爸就乖乖配合我，不然他大小便失禁，找不到你摔下樓可就不好了』。」
11
我瞳仁驟縮。
放在膝蓋上的手漸漸蜷縮起來。
我心裡清楚。
沈嘉銘企圖用這種方式讓我妥協。
但比賽耗時間的方法。
傷敵一百，自損三千。
我看了眼手表，對律師說：「麻煩你幫我給沈總帶句話，窮人的命不值錢，但沈總的公司就不一樣了……」
我進來已經 3 個小時。
「科興公司的壽命就隻剩下 7 個小時 45 分鍾。
」
律師出去後。
門外傳來桌椅被踢翻的聲音。
幾分鍾後。
警察再次進來，神情變得嚴肅起來：
「許小姐在你電腦裡拿到了新的證據。」
「一條關於觸發程序的指令，我們需要扣留你 48 小時。」
我皺眉：「扣留我沒關系，但我爸是個病人，需要我的照顧。」
「我們會打電話到社區，派人過去。」
社區會什麼時候過去呢？
1 天後過去也是過去。
這裡可操作的東西太多了。
沈嘉銘有的是手段。
我閉了閉眼，又立馬睜開，緩緩道：「我需要見你們局長。」
警察一愣。
我盯著他，「你們局長來了，我就交代。」
半小時後，
警察局局長走進了審訊室。
幾分鍾後,審訊室的門被打開,我從裡面走了出來。
審訊我的警察有些愣神，「局長這是？」
局長擺擺手,「快把她放了。」
沈嘉銘估計不清楚。
我是 Z 國黑客聯盟的成員之一,參與過國家機密保護任務。
功成身退後，隱姓埋名。
隻有省廳有我們組織和成員的資料。
我走出派出所大廳,對上沈嘉銘失魂落魄以及震驚的眼神。
他跑過來,幾乎哀求地看著我。
「許晴你贏了,我認輸,你的所有條件我都滿足，求求你幫我挽回公司吧。」
豆大的雨滴落在沈嘉銘的臉上。
我一時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
「想讓我救公司沒問題,再答應我幾個條件。
」
「第一辭退張佳佳和蔣華,第二我要你的一半股份，第三，我進董事局，在董事局做的任何提案,你都需要無條件支持我。」
沈嘉銘就像一隻鬥敗的公雞，低下了高傲的頭顱。
他雙眼猩紅，唇角幹裂。
「你爸我已經派人去照顧了。」
他語氣頓了頓：「還剩下 1 個小時 06 分，你確定你能挽回嗎？」
我：「失敗,你可以追究我的責任。」
12
誰也沒想過，我會重新回到科興大樓的技術部。
當初我離開時，什麼都沒表示過的其他組員都震驚地看著我。
葉曉柚倒是十分高興我能回來。
會議室的大門被沈嘉銘推開。
此刻，這裡已經淪為了臨時作戰中心。
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咖啡因氣味。
中間長條的會議桌上，筆記本電腦、連接線以及散落的文件纏繞在一起。
猩紅的倒計時顯示：
【00:40:17】
仿佛是懸在所有人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時間每一秒的遞減,都如重錘敲擊在在場每個人的心髒上。
此刻代替我位置的林文斌,正滿頭大汗地試圖在另一臺終端上執行某種繞過操作。
手指因緊張而指節僵硬發白。
他慌亂地敲擊著鍵盤。
屏幕飛速滾動過命令行。
一連串紅色的「任務失敗」、「拒絕訪問」等英文詞條不斷顯示。
他砰地一下一拳重重地砸在桌上。
發出沉悶的聲響。
「林文斌你讓開,讓許晴來！」
沈嘉銘推開他,
將位置讓了出來。
剛坐下,他就推來了合同，「這裡是我個人 25% 的股份,全在這裡了。」
「隻要你讓倒計時停下來。」
我打開筆記本電腦。
雙手在鍵盤上飛舞。
黑色的命令行窗口在屏幕上打開,快速地鏈接到了公司容器編排系統的節點。
在向隱秘的本地端口發送了一段解除休眠的指令後。
一瞬間，
投影屏上刺眼的猩紅倒計時數字猛然定格。
【00:01:56】
屏幕閃爍了一下。
恢復了正常數據監控界面。
各項服務指標開始從零慢慢緩慢攀升。
現場陷入一片S寂。
「哇——」
所有人都歡呼起來。
沈嘉銘長長地舒了口氣。
林文斌的臉五彩繽紛，如同被狠狠地扇過巴掌。
我對著沈嘉銘開口：「別高興得太早,我隻解開了⼀部分。」
「什麼意思？」
「休眠系統解除了,但由於病毒影響有不少 bug 要修復清理。」
我伸出一個指頭,「至少還需要一年，相信沈總不會過河拆橋對吧。」
沈嘉銘的笑容僵在臉上。
我推門⽽出。
陽光透過百葉窗射在我的臉上。
⼀周後,張佳佳被踢出人事部。
沈嘉銘似乎在和她鬧離婚。
蔣華則被辭退。
走的那天⼀把鼻涕⼀把眼淚。
我正式加入董事局的那⽇,技術部⻔來了好幾個人恭喜我。
鮮花、甜品以及各種邀約擺滿了我的辦公桌。
有人發出感慨：
「哎，早知道許晴姐這麼牛,當時我就跟著她混了，現在倒好,⻅⾯有些尷尬。」
「⼈家那是有本事，換個⼈可能就吃了悶虧了。」
我笑了笑，默默退出茶水間。
回到辦公室,給我爸打了個電話。
「爸，怎麼樣？吃飯了嗎？玩得開心嗎？」
聽⻅裡⾯傳來熟悉的聲⾳。
⼼⾥一⽚暖洋洋。
拉下百葉窗,瞥見外頭埋頭苦幹的⽜⻢。
我⼼有感觸。
從底層碼農到執⾏者才⽤了短短幾個月時間。
如果有⼈問我有什麼秘訣。
我可以說。
孤注⼀擲，拉上位者⼊局才是搏出一絲生機的最佳手段。
畢竟。
光腳的不怕穿鞋的。
擁有越多，也就越害怕失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