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自幼能窺他人命格。


 


亂世之中,為謀生計,我扮作男子,行走江湖,擺攤算卦。


 


直到那日,少年將軍翻身下馬,叫我算一卦。


 


血光漫天中,我窺見飢民流亡,白骨蔽原。


 


窺見他走上叛途,為民請命,卻被逼絕境,城門自刎。


 


我輕揚唇角。


 


師父當年讓我尋的人,我找到了。


 


這條不歸路,我亦想踏入。


 


1


 


「龍睛鳳目,有九五之尊。」我將算籤擲出,甩落在桌上。


 


少年哂笑一聲:「妄議龍命,可是S罪。蕭大師慎言。」


 


他起身,目光帶著些許失望,想來是覺得我與那些江湖騙子無異。


 


看著他的背影,我淡淡吐出一句話:


 


「謝將軍明日要攻卞城。」


 


不過瞬息,

劍刃出竅,冰涼抵上脖頸:


 


「報上主子,饒你一命。」


 


我氣定神闲品了口茶:


 


「左尻有赤痣,狀如楓葉。」


 


謝今安怔住片刻。


 


我兩指夾住劍刃,緩緩移向一旁:


 


「將軍可願賭信小人一回?」


 


2


 


第二日,我照常在臨都街旁擺卜算卦,隻是今兒街上的人明顯少了許多。


 


一連五日,無人再來問卦。


 


我樂得清闲,將此前沒空看的兵書看完。


 


「小郎,早些走吧,近來卞城不太平。」


 


我抬頭,是位老妪。


 


「卞城亂了,謝將軍起兵平亂,怕是再過不久,臨都也要遭殃……」


 


我彎唇:「我過會兒就走,多謝阿婆。」


 


「這世道要亂了啊……」老妪轉身要走。


 


我忽地開口:


 


「阿婆,官道比山徑好走。」


 


第七日,天色漸晚,我正欲收攤。


 


周遭幾道黑影閃過,我若無其事地將算籤攏入袖中。


 


下一刻,眼前一黑。


 


我被麻袋套頭擄進了軍營。


 


「主公,人帶到了。」


 


布袋扯開瞬間,我撞進一雙噙著笑的眸子。


 


謝今安赤著上身,左肩新包扎的傷口還在向外滲血。


 


「蕭大師料事如神。」謝今安摁了摁左肩那塊紗布。


 


如我所言,謝今安左臂受傷。


 


雙手被綁,此刻我跪在地上。


 


「所以,將軍夜半將我擄入帳中,做什麼?」


 


下颌驟然被箍住,我被迫仰視榻上那人。


 


「做什麼?」少年垂眸打量著我。


 


他忽的湊近我耳邊,語氣輕佻:「長得不錯,本將正好缺個暖床的。」


 


鼻尖縈繞著淡淡血腥味。


 


我靜靜瞧著謝今安:「我不是斷袖。」


 


下巴力道一松,謝今安挑眉一笑:


 


「不當暖床的也行。」


 


他收起了那副風流模樣。


 


「那就入幕為賓,當本將幕僚。」


 


我淡淡瞥他一眼。


 


收攏人才是好,可手段極端,留得住人,留不住心。


 


3


 


我隨兵馬回程渝州,成了謝府幕僚。


 


謝氏貴為大宴開國功臣,百年世家,名將輩出。


 


到謝今安,更是手握半壁兵權,常駐北部。


 


如今皇帝年老,京都奪嫡之爭正烈,根本無暇顧及邊地。


 


於此時控制重鎮,

再合適不過。


 


「唯一之礙在左將軍,陳執。」


 


我看向謝今安。


 


按命格所示,謝今安雖能一時奪權,可他最終會敗在陳執手中。


 


「陳執?」一道粗獷的聲音響起。


 


李副將,謝今安的得力手下。


 


「阿諛奉承,溜須拍馬,才堪堪坐上這位置,有何可懼?」


 


他輕飄飄看我一眼:


 


「主公,依屬下之言,不如直接出兵陳執駐地,逼其交出虎符,以控韶州三部。」


 


話落,堂內一片附和。


 


許多嘲弄的眼神落到我身上。


 


我本就來得突然,又得謝今安青睞,他們自然是不服氣的。


 


燭光搖曳,少年倚在主座,一手撐著頭,面上沒什麼表情。


 


可眉眼間的輕蔑清晰可見。


 


我不再說話,

靜靜聽著這些人講。


 


要麼紙上談兵,不切實際,要麼一通奉承。


 


原來謝今安身邊名士,便是這群蠹蟲。


 


我揉了揉眉心。


 


武將世家,年少襲爵,從無敗績。


 


心氣傲,是自然的。


 


要有一仗,壓他一壓。


 


亦要有一仗,讓他徹底信我。


 


而李副將自開頭說了句話後,再未開口。


 


我看向他,卻見他也在打量我。


 


瞧見他的命格,我不禁彎唇。


 


4


 


韶州之戰如期打響。


 


謝今安欲讓我在前線當軍師。


 


我謝絕:「此計並非我出,後果我不擔。」


 


他沒強求,畢竟此時,他也無法完全信我。


 


謝今安起兵後,我過上了一段清闲日子。


 


三餐不愁,皆有人侍奉。


 


那些侍僕看我的眼神由好奇到鄙夷。


 


許是因為謝府又多了個蠹蟲。


 


這日,謝府外一陣動亂。


 


「將,將軍,敗了!」


 


「快逃吧!」


 


一士卒身上帶血,連滾帶爬進府。


 


府內霎時亂成一鍋粥,隻因那士卒手上抓著謝家令牌。


 


估摸著時間差不多,我帶上劍,離了謝府。


 


謝今安確實要敗了。


 


行軍路線泄露,被陳執率兵堵在山谷,糧道盡斷,突圍五日,方S出一條血路。


 


這恰恰是因他輕敵所致。


 


按原定命數。


 


這戰,謝家折損兵卒半數,謝今安也在撤兵的路上,斷了左臂。


 


此為一劫。


 


我在謝今安要逃的必經之路,

尋了處高樹,靠著枝幹,賞了會兒月。


 


踏蹄聲遠揚。


 


月色下,遠遠便見一行人打馬而來。


 


原先在旁側的人,卻漸漸成環繞態,隻把一人圍在當中。


 


把玩著手中石子,我靜靜聽著底下動靜。


 


「怎麼?要叛主?」


 


「謝今安,你也有今日啊!」為首那人大笑。


 


謝今安沒再廢話。


 


刀劍碰撞,悶哼,血濺。


 


忽的,暗處利箭破空而出。


 


我唇角微勾,指尖一彈,石子飛出。


 


「吭」


 


利箭在離謝今安左臂一寸之距,一歪,直直射入身旁那人胸口。


 


我飛身而下,劍隨身旋,利落斬下幾人頭顱。


 


目光相撞,看清來者。


 


謝今安微怔。


 


5


 


山洞中,

火光微弱。


 


謝今安捂著左臂,靠在洞壁。


 


「是我輕敵了。」他開口,嗓音嘶啞。


 


「陳執遠比想得多謀有勇。」


 


「兩萬兵卒,埋在霖谷。」


 


月涼如水,洞中惟餘枯木燃燒的「噼啪」聲。


 


他是將領,那些士卒都是陪他出生入S多年的弟兄。


 


卻因他大意,葬於敵手。


 


而他所信任的手下,為謀利,悉盡叛主。


 


我將傷藥灑在他傷口,又從衣擺撕下一塊兒布,包扎好謝今安左臂。


 


「勝敗乃兵家常事,主公若因此消頹,那才對不住霖谷二萬屍骨。」


 


謝今安沒再說話,靜靜看著篝火。


 


我坐在一旁閉目養神。


 


半晌,我聽少年啞著聲說:「謝謝。」


 


「嗯。」


 


「我不是斷袖,

那日逗你玩的。」


 


「哦。」


 


眼前血光淡褪些許,S命可改。


 


次日清晨,援兵方趕到。


 


李副將看到謝今安還好好的,左臂之傷也無大礙。


 


明顯地,他冷峻的神色松下來。


 


「將軍恕罪!屬下來遲!」李副將跪地請罪。


 


「無妨。」謝今安擺擺手,他看向我:「子進來得及時。」


 


子進,我化名的小字。


 


李副將難得正眼瞧我,這次眸中不再是輕蔑。


 


他衝我抱拳:「抱歉,前日多有得罪。」


 


6


 


韶州一戰後,謝今安遣散府內大半名士,隻留有實才之人。


 


他大多時候待在兵營。


 


晚間便來我屋中,同我談論兵策。


 


戴星而出,秉燭而歸。


 


他不願,

他怕同渝州城中任何百姓碰上面。


 


那日,謝今安依舊寅時動身,從後堂剛邁出府邸。


 


「大將軍!」


 


謝今安一愣。


 


拐角陰影中,兩道身影奔向謝今安。


 


謝今安下意識俯身接住孩童。


 


「將軍不是說要教二虎練劍嗎?」男孩仰著頭,眨巴著眼。


 


女孩癟癟嘴:「將軍都多少日沒來粥鋪了?」


 


「我……」謝今安話未盡。


 


「是啊,好些日子沒見將軍了。」蒼老的聲音自拐角處傳來。


 


緊接著是多道關切聲:


 


「謝將軍瘦了不少啊……」


 


「身子要緊啊,將軍。」


 


謝今安怔怔地看著,拐角湧來越來越多熟悉的面龐。


 


天邊初陽將將升起,晨光稀疏。


 


很快,謝今安手上被塞上數籃菜,腰間被孩童系上小荷包。


 


那在戰場上S人不眨眼的將軍,此刻雙眼通紅。


 


他緩緩放下手中東西。


 


隻聽「砰」一聲。


 


他直直跪在青磚之上。


 


少年頹然垂眸,如同等著審判的囚犯。


 


「诶,將軍?」


 


「使不得啊!」


 


「哎呦!這是作甚?!」周邊人急急要扶起謝今安。


 


少年跪在原地,紋絲不動,聲音罕見顫抖:


 


「諸位父老鄉親,」


 


「末將無能,沒能把你們的孩子帶回來。」


 


「在此,末將,向諸位賠罪!」


 


謝今安向西面,向著眾多鄉裡百姓,重重磕了一個響頭。


 


四周沉寂下來,

金色晨光飄漫空中。


 


白發老者眼中早已染滿淚,他顫抖俯身,要把謝今安拉起來:


 


「若無將軍,渝州早該被蠻子踏為平地,橫屍遍野。」


 


「我們,又怎會怪於將軍。」


 


二虎眼睛很紅,卻強忍著沒落淚:


 


「阿兄早同二虎說過,將士S疆場,是無上榮光,」


 


「爹娘、阿兄,是不會怪將軍的。」


 


周邊百姓有垂淚,亦有強顏歡笑的:


 


「將軍於我們是再造之恩,感恩尚來不及……」


 


隔著人群,我定定望著少年跪得筆挺的身影。


 


身旁忽的傳來一聲嘆息:


 


「這些本來不該他來扛。」


 


我側眸,李副將也在看謝今安,眼中流出些許不忍:


 


「若老將軍與少將軍還在……」他無奈搖搖頭,

走遠了。


 


7


 


當夜,房門被叩響。


 


「進。」我正在寫兵策。


 


謝今安推門而入,坐在了我對面。


 


「今日……」


 


「你行蹤,是我散布的。」我沒掩飾,大大方方承認。


 


屋內沉默半晌,筆墨暈染,成字成文。


 


「子進。」謝今安忽的開口。


 


「怎麼?」我手上動作未停。


 


「謝謝。」


 


「主公已經說過了。」我淡淡回了一嘴。


 


「抱歉。」他又道。


 


我停筆,抬眼,撞入一雙漆黑的眸子。


 


「我不該那般強迫你來。」謝今安沒了往日那份張揚:「若你想走,我不會攔。」


 


我挑眉:「主公隻對我這麼說嗎?」


 


少年搖搖頭:


 


「不,

此後,對任何能人賢者,都不該強迫。」


 


「若非子進心善,換做他人被強行帶來,根本不會顧我S活。」


 


「人心如民心,強扭不來。」


 


眼前血色浸入淡紫,我彎唇一笑:


 


「那日我與將軍說,帝王之相,並非虛言。」


 


8


 


不過幾月。


 


朝堂之爭平定,S的S,殘的殘。


 


最後,竟隻餘八歲的七皇子被推上位。


 


掌權的,是大內太監。


 


謝今安這邊的動靜,朝廷早已知道。


 


隻不過他打得旗號是「平亂」。


 


根基不穩,他們不敢對謝今安做什麼。


 


謝今安暫避西面陳執鋒芒,轉而向東拓疆。


 


我武功不低,大小戰爭都隨行軍營。


 


可我精力遠不如謝今安。


 


白日行兵打仗,夜裡他還得拉我論上兩時辰兵書策論。


 


那日,他談得入了迷,直到夜半,他打了個哈欠,幹脆躺我榻上:


 


「在這歇一晚,子進不介懷吧?」


 


我熬得實在困,隻想他趕緊閉嘴,便點點頭。


 


本想靠著桌案將就一晚。


 


謝今安再度開口:


 


「怎麼還靠那兒?今兒不睡了?」


 


「不習慣同床共榻。」我淡聲答道,隨即吹了燭火。


 


這些天仗打得多,我很快便睡了過去。


 


以至我第二日在榻上醒來時,還有些怔愣。


 


垂頭看到自己衣衫完好,心下松了口氣。


 


正巧謝今安掀帳而入,四目相對,他頗為不好意思撓了撓頭:


 


「昨夜你說完便睡了,」


 


「搶人床榻這事我做不來,

就把你換到床上去了。」


 


我頷首:「多謝。」


 


「那個……」謝今安有些欲言又止:「平日多吃些。」


 


言罷,他步履匆匆,走遠了。


 


我扯了扯唇,他在別扭什麼?


 


此後,謝今安與我一起用膳時,都不斷往我碗裡添菜添飯。


 


我看著小山一般的飯碗,滿臉黑線。


 


這是當豬喂嗎?


 


有大漢當場嚷道:


 


「怎麼不見將軍給我們這些漢子添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