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謝今安臉色不改,瞥了眼他:「你掂量掂量胸前那坨肉。」


滿堂哄笑中,我卻見李副將意味深長地看我一眼。


 


大漢很氣憤,於是多吃了五張餅子。


 


9


 


如今大晏外強中幹,除卻陳執,沒什麼難啃的骨頭。


 


許多太守不戰而逃,獨留滿城百姓。


 


連年天災,加之戰亂,流民遍地。


 


謝今安每攻一座城池,就開倉放糧,親設粥鋪。


 


再到後來,百姓都跪迎謝今安入城。


 


一得空,謝今安便往粥場去。


 


我無意去那兒,粥場難民太多,我最不喜聒噪之地。


 


奈何謝今安強拉我去。


 


人流如織,隊如長龍。


 


熱粥暈開熱氣,孩童哭喊吵鬧,讓人發昏。


 


我每每側眸,隻見謝今安忙碌的身影。


 


他細細將粥打滿,雙手遞與那些飢民。


 


豔陽高懸,汗順鼻翼滑落,少年唇畔始終含笑。


 


而那些流民無不感恩戴德,有甚者涕淚盡下,就要跪謝今安。


 


謝今安忙伸手扶住他:


 


「末將本職所在。」


 


說著,他又將打滿粥的碗放到大爺手中:


 


「大爺先吃粥。」


 


我心口忽然抽痛,掩袖輕咳,鮮紅刺目。


 


我毫不在意地拿帕子擦了擦袖間汙漬。


 


「哥哥。」童音輕揚。


 


我轉過身,約莫五六歲的女童,手中拎著一籃花環。


 


「這是阿枝自己編的花環,哥哥,給你。」她將花環遞上前。


 


那環上已經沾了不少泥濘,可花卻是新摘的,還帶著晨露。


 


看著女孩希冀的眼睛,

拒絕的話,卡在喉間。


 


我接過花環:「謝謝。」


 


女孩笑得開心,又小跑去另一邊。


 


我見謝今安半彎下身,任憑女孩給他戴上花環。


 


哪有半分戰場肅S之氣?


 


我將花環收入袖中,轉頭打粥去了。


 


10


 


待到入夜,粥場才靜下來。


 


我靠在椅邊,謝今安坐我旁側。


 


圓月漸升,偶有郊野啼鳴。


 


「子進。」謝今安喚了聲。


 


我側頭看向他。


 


「我如今是亂臣賊子,犯謀逆之罪。」他沒頭沒尾來了句。


 


我淡然:「成王敗寇,天下從未定姓,何來謀逆一說?」


 


「可是爹,自小教我忠君愛國。」


 


少年摩挲著腰間那枚玉佩,眸色晦暗不明:


 


「我倒覺得,

爹說錯了。」


 


他自顧自道:


 


「我自幼隨爹出徵,見過餓殍千裡,見過易子而食,見過白骨蔽原。」


 


少年眸中劃過一抹狠戾:


 


「而那些人,高坐廟堂,苛待百姓,逼S良將。」


 


「在其位不謀其職,那便換人來坐。」


 


夜風裹著花香。


 


為仇,為民,他沒有不反的理由。


 


眼前的血紅,變為淡紅,紫氣愈發盛。


 


我勾唇:「主公志在社稷,屬下願追隨到底。」


 


11


 


朝廷逐漸穩定下來,鎮守兵力愈發雄厚。


 


隻可惜大晏尚文輕武已久,那些守城大將多是花架子。


 


但其中,亦有驍將。


 


兵臨城下,至S不投,相勸不從。


 


謝今安從未攔他們自戕,

卻在他們S後,立碑祭奠,厚恤家眷。


 


「他們為何不看自己忠的是什麼樣的君?」我聽謝今安喃喃道。


 


我心知,他不隻是在問這些將領。


 


如此時間一久,來投誠的將士漸多。


 


命格所示,謝今安有三次煞劫。


 


一斷左臂。


 


二廢右眼。


 


三為S劫。


 


我在域圖上圈出朔風城,中原重鎮,山川形勝,兵家必爭之地。


 


以謝今安的兵力,必得此地,可按原定軌跡。


 


在謝今安奪得朔風城後,陳執竟悄悄命人向城中投鼠毒。


 


疫病四起。


 


而此時,剛打完一仗,後備糧草幾乎耗盡,城中糧倉又所剩無幾。


 


那些救濟難民的粥,隻能少放米糧。


 


陳執趁此,四散流言。


 


說謝今安此前根本是假仁假義,大難來臨,隻敢把糧食自個兒藏起。


 


最後,謝今安親手救下的百姓,為陳執大開城門。


 


此戰,謝今安失了右眼,又丟了以西重地,在以後的戰役中,自然難敵陳執。


 


我將筆擱置在砚上,那便來一出。


 


將計就計。


 


12


 


為攻下此城,我早早讓謝今安備好糧草且要比之前再翻兩倍。


 


此事,除去親衛,不可讓任何人知道。


 


這夜,謝今安在營帳中同我商討完攻城大計,他定定瞧著我:


 


「子進,有一事,我一直都想問你。」


 


「嗯。」


 


「你輔佐我,是因為算到我能奪天下麼?」


 


我眼都沒抬:


 


「不是。」


 


謝今安唇角輕揚:


 


「那是因為什麼?


 


我抬眸,輕看他一眼:


 


「因為你是謝今安。」


 


謝今安笑了,燭光下,少年眸中若盛滿星河。


 


我面無波瀾,繼續垂頭看書。


 


四歲時,爹娘為得一兩銀子,兩碗熱粥將我賣與人牙子。


 


一老者卻花重金將我買下。


 


「此後你名為蕭清月。」


 


「蕭蕭清風,朗月孤懸。」


 


「小徒弟,喊聲師父?」


 


他授我詩書,傳我兵法,教我謀略。


 


「師父,為什麼教我這些?女子又不能去朝堂當官。」


 


他捋了捋胡須,一臉高深莫測:


 


「天機不可泄露啊……」


 


後來,師父S了。


 


S前,他SS抓著我的手:「命可改,劫可擋,

救世之人是,是謝……」


 


話未盡。


 


他嘴唇潰爛,雙目流血,再無聲息。


 


我在竹屋前給他立了個小墓碑,拿起他給我鑄的劍,下了山。


 


行走江湖數載,我向來沒什麼大志,也不知活著為何。


 


朝堂無為,權貴享樂。


 


飢民S屍,朱門酒肉。


 


看慣了,也就再無感覺。


 


可當我見到謝今安那剎那,師父的話,我忽然明白了。


 


這條所謂「叛亂」路,我亦想一試。


 


我沒告訴謝今安,在他之前,陳執找我算過卦。


 


他原定命格確實是帝王。


 


他比謝今安更有心計,更通權謀,也更懂人心。


 


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骨子裡的自私殘暴,

讓他在位幾年便撕開偽裝,成了暴君。


 


屆時,天下將陷於另一片水火。


 


13


 


朔風城如期攻下,一片歡天喜地。


 


有兩道黑影卻悄悄溜進城中。


 


「主公的事辦妥了。」


 


「把口鼻捂嚴實些,仔細別染上。」


 


黑衣人將臭鼠丟入巷內:


 


「到處都多丟點,最好多S點。」


 


「這次定要讓那豎子栽跟頭!」


 


「你們說,誰是豎子啊?」聲音戲謔帶著些逗弄之意。


 


黑衣人後背一涼,僵硬轉頭。


 


卻見兩道身影,一高一低,倚靠在巷口。


 


四日後。


 


城內百姓喝著熱粥:


 


「哎,你們知道韶州那塊兒的頭領,染大疫了嗎?」


 


一大漢操著濃重蜀地口音:


 


「俺們咋個知道?


 


「謝大將還在就行。」


 


其餘人紛紛附和。


 


我坐房檐上,頗有興致地聽著這番談話。


 


忽的,喉間湧上一股腥甜。


 


我隨意擦去唇角血跡,足尖輕點瓦片,回了軍營。


 


拿穩宜州,天下大局,已定。


 


14


 


近入秋時。


 


謝今安已佔得北部二十州,幾近半壁江山。


 


隨軍五載,我傾盡所學所能,教他人心謀略。


 


我看著少年一步步更成熟更穩重,成為掌握生S大權的上位者。


 


謝今安本就聰慧,許多事一點便通。


 


可對某些事上,他卻固執得要命。


 


「為何校場比武要讓親兵輸給新卒?」


 


少年把玩著手中玉佩,懶聲道:「敗者無關痛痒,勝者渴求已久。


 


「親兵偷飲你酒,當眾鞭笞,亦或賞他整壇?」


 


「軍棍三十照樣,夜裡扔他金瘡藥,不過……」


 


他抬眼衝我一笑:


 


「要是子進的話……賞整壇!」


 


我冷冷看他一眼。


 


謝今安改口:「那就假意沒看見。」


 


我仍盯著他。


 


謝今安心虛摸了摸鼻尖,開始信口胡謅:


 


「你那小身板,要是打三十棍,就把我軍師給打沒了……」


 


攻函天關時,為引軍入瓮,我千叮嚀萬囑咐他要在軍中坐鎮。


 


我去引開追兵。


 


不想,他卻私自帶兵截S追兵。


 


若不是我留了一招,早先叫副將斷敵糧道,

此戰必輸。


 


在那片濘泥路中,我頭次動了怒。


 


我雖能窺知他人之命。


 


可一旦哪個重要環節與原定命格相駁,此後萬事難以料到。


 


我把謝今安掼在地上,狠狠揍了一頓。


 


周邊士卒本想上前勸,卻被李副將攔下。


 


於是默默退至一邊,閉眼不敢再看。


 


事後,謝今安隻隨意將唇角的血抹去,一把扯住我的手腕,低聲道:


 


「你這兒,受傷了,我給你上藥。」


 


我忽然有些頹然,癱坐在地,也不知為何,淚就順臉側流落。


 


明明自四歲起,我就再未哭過。


 


打仗,比不得行走江湖。


 


一步錯,輸得是上萬將士的命。


 


謝今安一下慌了神,伸手要給我抹淚,被我側頭躲過。


 


我轉身提劍,

未看他一眼,走遠了。


 


我回到卞城,回到師父那片竹林。


 


買了幾壇好酒,和他喜歡的燒雞,放到他墓前。


 


「師父,徒兒錯了。」


 


「我不該走,徒兒以後就在這兒,陪著師父,好不好?」


 


我對著墓碑自言自語。


 


我知道,謝今安就在附近。


 


此後,我閉門不見謝今安。


 


無論他做什麼,我不再多看一眼。


 


他日日立在竹屋前,大雪紛揚,他靜立不動。


 


第三月。


 


我撐著紙傘出屋,走向立在雪中那人。


 


雪粒飄漫,四目相對。


 


謝今安S寂的眸子,瞬間湧起希冀。


 


「子進……」


 


我沒說話,靜靜看著他。


 


他想開口,

可動了動唇,又閉上了嘴。


 


我轉身就走,衣袖猛地被拉住。


 


「此後,決不妄自行事!」


 


「哪怕……事出在你。」


 


眼前紫氣愈發濃厚,我輕輕勾唇。


 


15


 


回到軍營後,謝今安怕極了我再走。


 


我看著那賴我榻上不願走的人,揉了揉眉心。


 


謝今安喋喋不休:


 


「古今謀士與主公同榻數不勝數……」


 


似是想到什麼,他住了嘴。


 


他垂眸,低聲道:「子進,你是不是還不能原諒我?」


 


我無語片刻,哪有主公求謀士同榻的?


 


幹脆心一橫,裹好衣服,直接躺在謝今安身側。


 


萬籟俱寂,帳外北風呼嘯。


 


「子進,蓋這麼多,你不熱嗎?」他疑惑。


 


我閉著眼:「我怕冷。」


 


「可你額角出汗了。」謝今安實誠道。


 


我睜眼,冷冷地看向他:「睡覺。」


 


「哦。」謝今安不再說話。


 


說來也奇怪,因能預見他人之命,我常年睡不好。


 


一閉眼,滿是他人人生片段。


 


許是命格相融,和謝今安同眠這晚,我睡得格外沉。


 


漸漸地,我也能接受榻上多個人。


 


談論軍務外,謝今安時有提及兒時。


 


他說他爹是個古板的老頭,總愛給他上家法。


 


他爹打他,他娘就打他爹,而他兄長就在一旁看著。


 


「每次都是我被揍完,他才來,不僅不扶我一把,還笑我沒用。」


 


「嘖,

雖說很欠,還挺想他的。」


 


漆黑中。


 


少年聲音含笑,可怎麼也掩不住那抹落寞。


 


我心髒抽痛片刻。


 


謝今安的過去,我都能瞧見。


 


我看見他娘親攬他入懷,給他清唱小曲兒。


 


見他爹總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樣。


 


卻會將兒子說的每句話都記在心上,冷著臉起早給他買糕點。


 


見他兄長一面笑他,一面給他上藥。


 


可後來。


 


沈老將軍抬棺出徵,朝堂卻與蠻族勾結。


 


這位為大晏灑血一生的將領,葬身本國的箭矢下。


 


兄長承襲父爵。


 


被叛軍圍困邊城,戰事緊急,朝廷卻因要給太後辦壽辰,撥不出一分銀兩與兵糧。


 


最終,少年將軍的頭顱被懸在城牆數日。


 


娘受不了打擊,吊S在寢殿。


 


偌大的謝家,扛在十五歲的少年身上。


 


16


 


謝今安宿在我這兒的時間愈發多了。


 


戰同行,飯同吃,榻同睡。


 


沙場上,我們是並肩的戰友。


 


軍營中,我是他的謀士。


 


除了沐浴時,我不準他跟來,其餘時候,幾乎都呆一塊兒。


 


有時,他會調侃:


 


「我聽江湖之人說,真會算命之人,都要耗自己壽元。」


 


「子進,若真如此,你萬萬別給我算了。」


 


「虛言惑眾。」我擦拭著手中利刃,將染血的帕子攏進袖中。


 


「若真如此,我早該上西天了。」


 


「也是。」少年將手枕在腦後,靠坐在床榻:「你定要好好活到百歲,」


 


他看向我,

笑得張揚:


 


「你還得好好享王侯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