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17
在戰事上，謝今安鮮少再意氣用事。
為將陳執勢力徹底鏟除，以絕後患。
我以身入局。
隻身一人，夜渡長河，投誠陳執，將謝今安的計策悉盡獻上。
「你這枚智囊，我倒早有耳聞。」陳執將利刃擱在我臉龐：「聽說謝將軍還曾三月冒雪，隻為請你再出山。」
「你說，本將憑什麼信你？」
「謝家那毛頭小子，爛泥扶不上牆，隻會義氣用事。」我抬頭，直視陳執。
「至於信不信……」我彎唇一笑：「將軍明日不就明了了？」
次日，謝今安果真按我所說那般行軍。
接連幾月，我助陳執拿下幾座城池重鎮。
軍中大擺慶功宴，醇香美酒被倒入杯中。
陳執舉杯向我：「此杯，
敬你。」
我晃了晃杯盞，沒有猶豫，當著眾多將士的面。
一飲而盡。
餘光隻見，陳執真心笑了。
陳執開始將一些軍務交予我處理。
我自然殚心竭慮，為他把每件事辦好。
他最常拍我肩笑道：
「得士如此，天下何難？」
以至謝今安領兵攻入韶州。
我親手將匕首送入他心間。
他眼中驚異，至S留存。
「你……」他嘴中湧出汩汩鮮血。
忽的，陳執猙獰一笑：「你，你也活……」
我面無表情。
「咔」
擰斷他脖頸。
謝今安剛斬幾名陳執親衛，抬步向我走來：「他方才說什麼？
」
「沒什麼。」我嫌惡地擦去指尖血跡。
18
這歲冬日，格外清寒。
初冬便揚起紛紛細雪。
夜間。
身側的謝今安似已熟睡。
我縮在床榻內側，裹緊被褥，卻怎麼也止不住寒意。
軍中多是糙漢子，被褥都很薄。
隨夜深，這股寒意愈發猛烈，我甚至止不住輕顫。
忽的，旁側人一翻身，我強壓下顫抖。
下一刻。
一隻手搭上我的腰，後背貼上滾燙的胸膛。
我一愣。
「將就一晚，明兒給你加幾層被褥。」
少年聲音帶著未睡醒的低啞，若輕羽般，撓心。
暖意滾滾而來。
青絲交纏，鼻尖縈繞謝今安特有的氣息，
不香，卻莫名引人沉醉。
此刻，帳外細雪落地聲，清晰可聞。
19
那夜後。
謝今安幹脆跟我蓋同一床被褥，挨著我睡。
「被褥加厚，已經夠了。」我往裡縮了縮，與他隔開一段距離。
謝今安卻湊近，好看的眸子微彎：
「不行啊，子進，你是我的智囊，我可不能讓你出半點差池。」
我不自在地撇開臉。
「咦？子進，你腳怎麼這麼冰？」
謝今安起身。
「你……」
溫熱粗糙的觸碰，我下意識縮腳，腳踝卻被攥緊。
「別動。」
「寒從腳下入，我給你暖暖。」
我還欲掙脫：「這不合規矩。」
不想，
謝今安攥得更緊。
漆暗中，我聽他低聲笑道：
「蕭子進，這會兒跟我談規矩了？」
「你喊往日喊我滾的時候怎麼不提一提？」
我一時語噎。
見我沉默，謝今安輕嘆一聲：
「你我本無高低之分。」
「暖腳罷了，你就是叫我暖床提靴都行。」
20
我原是不懼寒的。
可近些年來，身體好似被吊著，每況愈下。
身上穿的衣物更多，有時提劍的手，竟會發顫，尤其是左臂。
每到雨季，便會發痛。
我的右眼也漸漸模糊。
我並未和謝今安說，他卻早已發覺。
他邊行軍，邊尋醫師。
無一例外，都在我身上尋不出病因。
那日，軍營忽然來了位坡腳道士，他頭發披散，腳踩厚雪。
「蠱毒壓命劫，妙哉妙哉！」他大笑起來，笑得唾液橫飛。
「可惜可惜，天道無情啊……」
坡腳道士笑著走了。
我躺在榻上，閉上左眼，眼前幾近黑暗。
「主公，聽到了嗎？我命有此劫。」
帳外，雪稀稀落落下著。
謝今安沒說話，他捂著我的腳。
他掌心，很暖。
21
隨軍第九載春。
我左臂徹底廢了，右眼流血流膿，我要軍醫把它挖了出來。
療程並不順利，很痛，鑽心蝕骨的痛。
原來師父當年，是這般感覺。
謝今安一直在我旁側，
他的手，被我抓出數道血痕。
好在，我活了下來，還能再活幾月。
京都傳來消息。
皇帝駕崩，年歲方過十五。
大內太監被腰斬，新帝尚在襁褓，太後垂簾聽政。
「主公。」我正欲從算筒中抽出一籤，卻被謝今安摁住手。
「你說，別抽。」
哦，謝今安已經很久沒準我抽過算籤了。
我有些想笑。
其實我曾和謝今安說過，抽算籤隻是個習慣。
可他根本不聽，為此，還把我的算籤收走過一段時日。
「清君側。」我淡淡吐出三個字。
眼前紅色徹底淡褪，紫氣彌漫。
S劫，解了。
22
攻入京都那日，是個豔陽天。
相比此前許多戰役。
此仗，格外順遂。
京都盛行奢靡之風數年。
那些撥給城防的銀兩，都進了王公貴族囊中，禁軍不過擺設。
京內兵卒，親手打開城門：
「恭迎將軍入城！」
太後抱著新帝，投湖自盡。
登基大典，辦得隆重。
百官朝跪，萬民歡呼。
謝今安執我手，要我共登榮極。
拗不過他。
我便換上寬大朝服，遮住殘缺的左臂，將右眼的眼罩摘下。
我還是要些體面的人。
右手給謝今安戴上帝冠時，指尖都在顫。
他俯身，在我耳邊笑道：
「我的軍師，朕先拜你為相，如何？」
23
謝今安給我賜了一個極大的宅子。
我不懂。
我都要S了。
他給這個宅子陪葬嗎？
新帝登基，謝今安很忙。
可他每日夜間還是會來我殿中，給我暖腳。
「陛下，暖爐是擺設麼？」我嘆了口氣。
謝今安唇角上揚，手上力道加重了些：
「暖爐不會按摩。」
24
這些天。
我站不起身，睡得更久，記憶愈發模糊。
迷糊間，我好像瞧見了爹娘。
「囡囡，來娘這。」
「咱囡囡真厲害。」
「囡囡先吃，爹不餓。」
「是娘對不住囡囡。」
「囡囡，好好活著。」
「囡囡，別怪爹娘狠心，不送你走，咱們都活不了！」
轉眼，
我似乎又瞧見了師父。
「小徒兒，給你吃個燒雞腿兒。」
「小徒兒，何時能陪為師吃杯酒啊。」
「哎，我這老頭子，命不長啊……」
「小徒兒，接下來的路，要你自己走了……」
「子進，子進？」
一陣急切的呼喚。
我睜眼，一張熟悉的臉。
嘶，這是……
哦，是謝今安。
我好像瞞了他一些事……
他怎麼眼睛這麼紅？
我費勁抬起手，寸寸拂過他的臉：
「謝今安。」
「我在。」
我緩緩開口：
「抱歉啊，
謝今安。」
撐著最後一股勁兒，我緩緩吐出幾個字：
「蕭，清，月……蕭蕭,清風……」
朗月孤懸。
徹底失去意識前，好似有什麼滾燙的東西，砸在我臉側。
25
我S了。
可沒S透。
我靠坐在一隻木船上。
擺渡的是位老翁。
我沒說話,靜靜地看著這片綠色汪洋。
我忘了我是誰，也忘了自己為何會在這兒。
可直覺告訴我,我S了。
老翁把船停靠在岸，隻字未講,指了指前方，又劃遠了。
我順著這條幽暗小徑，一直向前走。
我頓住了腳步，前方排滿了「人」。
隨隊伍緩緩向前,不知等了多久。
我來到一位老妪前，她面前擺著一口鍋，裡頭煮著綠水。
她給我打了一碗,我沒接。
「阿婆，我能不喝嗎？」
那老妪抬頭，渾濁的眸閃過一瞬光亮：
「我認得你。」
「原來你是個姑娘。」
她又緩緩道：
「這是地府,這湯是叫你徹底忘卻前塵的，好去投胎。」
我垂眸：
「我想在這兒等一個人。」
阿婆無奈搖頭,嘆了口氣：
「罷了，你跟我在這兒，一起打湯吧。」
26
在地府打湯的第九年。
我已經陸陸續續想起一些東西。
還結識了黑白無常。
「小清月,
你怎麼說服這位老婆子讓你留在這裡的？」
「她可是出了名的鐵面無私！」
孟婆瞪了白無常一眼：
「再說胡話，把你撕了扔忘川河。」
白無常打了個寒戰。
黑無常繞我轉了幾圈：
「小清月啊，那位人間帝王可是終生沒納妃子哦～」
「嘖嘖,深情種啊～」
我垂眸打湯：
「他也許就不喜歡女子。」
畢竟我在時,謝今安正值血氣方剛的年歲,都從未碰過女子。
而我一直以男子的身份：
「應該也不喜歡男的。」我默默補充了句。
「或許……他不行？」
卻沒見黑白無常變了臉色。
「蕭清月。」
熟悉的語調,
我心猛地一跳。
耳邊任何雜音在此刻遠去。
頭頂那聲音有些咬牙切齒：
「你就這麼腹誹我的？」
謝今安 番外一
蕭清月走那天。
京都開春第一場春雨落下。
謝今安抱著蕭清月的屍身，枯坐一夜。
他SS捂著懷裡人兒的腳,可怎麼也捂不暖。
那雙向來冷淡的眸子，再也不會給他使眼刀。
也再沒有人,會對他說「滾」。
謝今安一時不知該⽓還是該哭。
這人就是⼀江湖騙⼦。
連名字都是假的。
⽽她至S都沒告訴他,她是⼥兒身。
可謝今安早就知道。
相伴數載,同榻數年,他⾃小不知S過多少人,
⼜埋過多少屍⾸,怎會看不出她的女⼉身？
她以男子的身份靠近他,他卻早已沉淪其中。
謝今安是不願她冒任何險,受一道傷。
可他知道,她⽐他更固執。
她有她要完成的事，要追求的東西。
他不能做絆腳⽯。
謝今安 番外二
蕭清月走後，謝今安總覺得心少了⼀塊。
他總會下意識看向旁側。
可再不會有⼈冷臉給他提謀策。
他開始埋頭政務，勤政到令大臣憂慮。
數位命官聯合上書，叫他保重⻰體。
可他沒有一絲一毫松懈。
他還想早些去找蕭清月。
元和九年，帝王登上城門。
萬家燈火，天下太平。
當夜,
他召來幾位信得過的臣下。
這些⼈都是陪他打天下的。
他細細囑託後事。
隨後，安詳閉上了雙眸。
他想,蕭清⽉會等他的。
李將軍⽆奈嘆⽓。
主上同軍師的關系，他一早就看出不對勁。
可惜一代明君……
罷了，人各有命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