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被親生父母和假千金趕出家門時,我剛拿到胃癌診斷書。


 


摸著兜裡僅剩的八百塊錢,我躺在出租房裡,想下單一瓶安眠藥好徹底解脫。


 


剛打開手機,彈出一款古風小遊戲。


 


一個將軍模樣的小人正領著幾個下屬,被圍困在斷崖絕壁之處。


 


他們飢寒交迫,已斷糧三日。


 


我想。


 


臨S前,做一次好事吧。


 


我點開右上角的充值按鈕。


 


一毛錢。


 


兌換了十個白面饅頭。


 


1


 


「啪嗒——」


 


十個圓滾滾的饅頭掉到裴君樾腳邊。


 


已經三日粒米未沾的他神色愕然,伸手拿起。


 


饅頭軟糯松甜,逸散著氤氲熱氣。


 


白面饅頭。


 


未曾摻雜一粒米糠。


 


捧在手中,能清楚地感受到掌心灼熱的溫度。


 


裴君樾下意識咬了一口。


 


香甜充斥口腔,未曾有半分毒發跡象。


 


難道是神女眷顧?


 


他如獲至寶,忙將饅頭分給幾位部下,自己隻掰了小小半塊捏在手中。


 


幾人被圍困在斷崖處,已有五日。


 


弓箭所剩無幾,幹糧更是早已見底。


 


好在此處易守難攻,追趕而來的幾十位西厥精兵不敢貿然上前。


 


隻是切斷下山路,打算圍困月餘後,待人活活餓S。


 


饅頭吃下,幹癟的肚子有了食物,幾近凍僵的身體恢復幾分力氣。


 


就連烏青的唇,也泛起活人的鮮紅。


 


裴君樾臉上凝重不減半分。


 


冬日隻有枯枝幹草。


 


再耗下去,仍舊是餓S的下場。


 


他抬頭望向灰蒙蒙的天,驟然一掀衣擺跪下,衝著蒼天磕了三個響頭。


 


「神女若能賜場瑞雪,讓裴某帶副將衝出圍困繼續守護邊境,來世定為神女當牛做馬,以報大恩大德。」


 


2


 


我好笑地看著手機中的古裝小人。


 


他的腦袋上冒出一個泡泡。


 


上面清楚地寫著,想求一場瑞雪,讓他能成功突圍回營,好繼續守護邊陲百姓的安危。


 


甚至來世還打算給我當牛做馬。


 


這遊戲做得真是逼真。


 


從衣服的紋理到肢體動作,從發絲到小人臉上渴求的神情。


 


我忍著胃痛,點開商城翻找一圈。


 


一場鵝毛大雪,隻需五毛錢。


 


我毫不猶豫地點了充值。


 


遊戲裡,鉛雲壓低,紛揚大雪逐漸下落,濃密遮擋視線。


 


小人臉上的凝重驟然變成狂喜。


 


我剛打算再去商城給他買把稱手的弓箭,手機微震。


 


微信群有消息提醒。


 


我退出小遊戲。


 


點開「相親相愛一家人」的微信群。


 


隻見我的胃癌診斷書被大哥江言舟發在群裡。


 


他艾特群裡所有人。


 


【連胃癌診斷書都偽造了一份,故意留下讓我們發現。】


 


【為了要錢,真是花樣百出。】


 


3


 


我懊惱地拍了拍腦袋。


 


這份診斷書,被我落在了江家。


 


拿到診斷結果的時候,我心裡還揣著希望,可以向親生爸媽借點錢治病。


 


得到的卻是我爸皺眉厭惡的神情。


 


「才認回來幾天,就編造生病的借口要十萬塊,流落在外這麼多年,你真是染了一身的壞習氣。」


 


治病十萬嫌多。


 


可假千金每個月的零花錢,都不止十萬塊。


 


微信群裡聊得熱鬧。


 


江母:【小禾,我們辛苦尋找你十幾年,早知道你變得這般尖酸刻薄貪財,我幹脆一早歇了找你的心思。】


 


江父:【真是一副市侩做派。】


 


江言舟:【我就說嘛,她遲早會露出貪財的馬腳,這才剛回來,就開始裝癌症張嘴要錢了。】


 


江婉兒:【爸、媽、哥哥,姐姐隻是為了引起大家關注,得到些關心,你們這麼說,姐姐會傷心的。】


 


我迅速糾正。


 


陳禾:【沒事,我的心是不鏽鋼做的,不會傷心,眾位繼續。】


 


所有人沉默。


 


片刻後。


 


江言舟:【咱們這是家人群,外人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吧。】


 


下一秒,我收到提示。


 


【您被移出該群。】


 


他說得對。


 


我的外姓名字夾雜其中,確實沒有存在的必要。


 


4


 


我本該也姓「江」的。


 


三歲走丟後,親生父母為了緩解思女之情,特意領養了與我年紀相仿的女孩。


 


他們將對我的愧疚,全部轉移到江婉兒身上。


 


直到十五年後,高考後第二天,我來到海城端盤子打工掙學費。


 


布置精美的包廂裡,有穿戴名牌的一家人正在給女兒慶祝高考結束。


 


被擁簇的女孩幸福得像個小公主。


 


我端著滾燙的海鮮粥,不知被誰絆了一腳,連人帶粥灑了一地。


 


女孩的哥哥不由分說,上來狠狠地給了我一巴掌。


 


「你眼是不是瞎?


 


「我妹妹的高考宴,也是你這種鄉巴佬能破壞的?」


 


那一巴掌差點將我耳膜打穿孔。


 


我噙著滿臉淚水抬頭,露出一張與江母八分相似的臉。


 


第二個巴掌被生生憋停在半空中。


 


周圍傳來一片倒吸涼氣聲。


 


緊接著是親子鑑定。


 


我一身寒酸,邁進闊別十五年的鳳凰窩。


 


當晚,江婉兒拿來自己最漂亮的首飾,眼巴巴地塞進我懷中。


 


「姐姐,這是我最喜歡的耳環了,都送給你,好嗎?


 


「你走丟這些年,爸爸媽媽都很想你。」


 


耳環真漂亮,水鑽閃爍。


 


點亮了我十幾年的貧瘠人生。


 


我忍不住伸手接過,

江婉兒卻帶著得逞的笑,轉身哭著投入江母懷抱。


 


「媽,姐姐偷了我最喜歡的鑽石耳環。」


 


說完,她又揚起淚眼蒙眬的臉。


 


「但這些東西本都該是姐姐的,我願意讓給姐姐。」


 


5


 


江家人看我的眼神都變了。


 


江父氣極怒罵。


 


「你怎麼變成這樣?在外十幾年,就學了這麼一身小偷小摸的習性回來嗎?」


 


「貪財」的烙印打在我的身上。


 


江言舟將心愛的妹妹護在身後,冷眼看向我。


 


「你真是我妹妹嗎?親子鑑定可別是弄錯了。


 


「在我的印象裡,她白白胖胖,像個糯米團子似的,哪裡是你面黃肌瘦,手腳不幹淨的模樣?」


 


這是我第一晚回到江家。


 


沒有遲到的親情守護,

隻有親人對我的質疑和不滿。


 


我丟了十五年。


 


從有記憶起,就在孤兒院生活。


 


我陰暗、自卑、敏感。


 


心胸狹隘,睚眦必報。


 


像一隻陰溝裡的老鼠,完全沒有富貴窩裡養出的金鳳凰明媚。


 


我與這個家格格不入。


 


他們重新將我帶回富貴家,在等我的感謝。


 


我憤恨他們丟了我十五年,在等他們的道歉。


 


我們誰都等不來自己想要的東西。


 


胃抽痛得越來越厲害。


 


我窩在來海城打工時租住的出租屋裡。


 


這裡陰暗逼仄,轉身都困難,到處零散擺放著我的個人生活用品。


 


夏季悶熱難受。


 


我起身想去醫院,詢問醫生有沒有適合的止疼藥片可以長期吃。


 


臨出門前,

我特意打開小遊戲,看一眼那可愛的古裝小人。


 


他騎著一匹精瘦的黑馬,帶著幾名部下。


 


在厚重的鵝毛大雪的遮掩下,他馬不停蹄地往邊境之處奔馳。


 


身體繃緊得似一張飽滿的弓。


 


6


 


黑雎邁入大晉邊境後,裴君樾才微微安了心。


 


李副將傷勢頗重,臂膀中箭處的血液早已凝固成黑色血塊。他將人安置在營帳中後,捧出一個檀木匣。


 


內裡裝著一顆價值千金的苦澀丹藥。


 


他毫不猶豫地取出,卻被李副將一把摁住。


 


「將軍,屬下隻是箭傷,這丹藥可起S人,肉白骨,不宜浪費,還是留著吧。」


 


裴君樾遲疑片刻,終是將丹藥緩緩收起。


 


有部下神色慌張來報。


 


「將軍,驛站傳來消息,

朝廷糧草仍未有任何消息。


 


「如今軍營已經斷糧了。」


 


裴君樾心頭一沉,唇緊緊抿成一條直線。


 


披在身上的墨色大氅,將人的身影掩映在一片漆黑夜色中。


 


軍營人心動搖,兵將們臉上皆是惶恐與擔憂。


 


打仗需要糧草。


 


可朝廷扣發,遲遲不見糧草蹤跡。


 


裴君樾雙手緊握成拳,指節咔咔作響。


 


半晌,他才緩緩松開,獨自一人去了營地後山。


 


寒風凜冽,吹在臉上如刀割。


 


他像泥塑般站了許久,才撲通一聲,雙膝重重跪倒在地。


 


「神女……」


 


他似乎極難啟齒。


 


可一想身後數萬人性命系於己身。


 


他閉眼深吸一口氣,

復又緩緩睜開,往山石上狠狠磕了幾個頭。


 


「神女,我知曉你已幫了我許多……


 


「裴某願以剩餘壽元懇求神女再顯神威,能為軍營送些糧食,隻要能撐過十日……不,三日就好,屆時打退西厥,還我大晉百姓一片安寧。」


 


7


 


我蒼白著臉挪去醫院。


 


常年不規律的飲食讓我的胃極其脆弱,生生拖成了癌症。


 


人來人往的門診大廳,我胡亂掛了個號,正閉目坐在冰冷的長椅上,耳邊傳來嫌惡的一句——


 


「陳禾?


 


「為了能從江家拿錢,你真是陰魂不散,做戲都做到醫院來了?」


 


疼痛令我煩躁不堪,緊閉雙目,不願睜開。


 


我知道,

這是江言舟。


 


他篤定我在作秀,一路追隨他們來到醫院,隻為表演一場自己得了胃癌的戲碼,然後趁機要錢。


 


江婉兒腳踝打了厚重的石膏,坐在輪椅中,泫然欲泣。


 


「姐姐,我知道你心裡有恨,恨我鳩佔鵲巢,霸佔你的位子。


 


「隻要你能跟爸媽好好相處,我可以再回孤兒院,從此不再出現你的面前。」


 


她哭得梨花帶雨。


 


護妹狂魔江言舟心疼地給她抹眼淚,衝我龇牙咧嘴。


 


「陳禾,要不是你嫉妒婉兒,推她下樓,婉兒怎麼會扭傷了腳?」


 


江母也一臉痛心疾首。


 


「這些年,你在外面到底學了些什麼回來?


 


「好好的一個家,你剛回來不到一個月,就折騰得人仰馬翻,現在連胃癌這樣的謊話都能扯出。


 


「我真是後悔,

後悔捧著一顆真心,堅持找了你十五年!」


 


8


 


聒噪。


 


真是聒噪。


 


我勉強睜開眼。


 


我還什麼都沒說沒做。


 


這家人已經把戲都演完了。


 


江母嘴中說著找了我十五年,實則是將我丟失的信息登記在網站上後,歡天喜地把江婉兒領進門代替我。


 


富貴榮華過了十五年,江婉兒十分恐懼我的回歸。


 


她知道自己不是親生的,這些年擔驚受怕,唯恐我這隻「鵲」回來,江家人會把「鳩」趕出去。


 


富貴生活來之不易。


 


在我拿著胃癌診斷書回家時,她湊近我的耳邊,咬牙切齒。


 


「陳禾,你都走丟十五年了,還回來做什麼?


 


「這個家,早已物是人非,沒有人歡迎你了。」


 


說完,

她的身體迅速向後仰去,從三樓樓梯滾落。


 


她真是著急。


 


我都得胃癌了,明明隻要再等個把月,我就可以變成骨灰盒裡的一捧灰。


 


在她聲淚俱下的哭訴中,我這個品性惡劣的親生女兒,剛被認回家不足一個月,就被趕了出去。


 


再無人可撼動她養女勝似親女的地位。


 


我煩躁地掏了掏耳朵。


 


算了。


 


這會兒抽疼的胃漸漸好轉,止疼片也不是那麼重要。


 


我想回出租屋。


 


我起身,對上江言舟惱怒的臉。


 


「家裡有監控,你的好妹妹跌下去的前三個小時,我自掏腰包請人來修好的,麻煩你睜開狗眼去拷貝一份仔細看看。


 


「另外,勞煩江先生再忍忍,我很快就會徹底消失,永不出現在你們一家人面前。」


 


江婉兒剎那間面如土色。


 


江言舟似是沒有聽出我言語間的譏諷,輕蔑一笑。


 


「我與婉兒朝夕相處十五年,還能不知道自己妹妹是什麼人?


 


「倒是你,陳禾,我認識這家醫院的院長。


 


「一會兒我就去查看就診記錄,親自拆穿你偽造病歷要錢的齷齪心思!」


 


9


 


我人早已走遠。


 


明明是炎熱夏季,我的臉卻蒼白無比。


 


躺在窄小的床上,我掏出手機,再次打開小遊戲。


 


古風小人正跪在後山磕頭。


 


在他的頭頂上,冒出一個小小的泡泡。


 


他喊我「神女」,並卑微地求我給些軍糧。


 


他的額頭磕出了血絲。


 


在這個遊戲設定裡,陛下痛恨將軍功高震主,所以故意斷了後方糧草,好讓為朝廷徵戰的將士們S在邊境。


 


這個設定讓我冒出一股無名之火。


 


將軍馬革裹屍,朝廷醉生夢S。


 


真是不公。


 


反正我也活不了多久了,身上僅剩的八百多塊錢,也不夠治療胃癌。


 


甚至止疼片都買不起多少。


 


幹脆都拿來送給古風小人吧。


 


我打開商城,在「食物」一欄躊躇片刻。


 


經過幾次價格比對,終於停在肉包子上。


 


一毛錢八個大肉包。


 


有肉有碳水。


 


好吃頂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