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被宮裡尋回時,我已有了三個月的身孕。


 


但即便如此,我那所謂的父皇依舊下旨給我賜了婚。


 


就這樣,


 


我從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女。


 


搖身一變。


 


成了和親的公主。


 


1.


 


十八歲那年,我突然得知,我是當今皇上的女兒。


 


起初,在剛聽到這個消息時,我是不信的。


 


畢竟,我已無父母多年,自小孤苦伶仃地長大。


 


靠旁人的施舍為生。


 


如今突然冒出了這麼個皇帝老子,這讓我如何接受?


 


而來尋我的嬤嬤卻十分篤定,她打量著我的眉眼,又看了看我額角的胎記,笑著講起了我的身世。


 


我的母親本是東宮的乳母,卻不知廉恥,趁著皇上酒醉爬上了床。


 


這按起規矩來,

本應治罪。


 


但萬萬沒有想到,沒過幾日,她竟被診出了身孕。


 


皇上雖然震怒,但到底身懷龍種。


 


所以終究沒要她的命,隻將她關押起來。


 


想著孩子落地後,再給一個低微的位份。


 


這便是我的來歷。


 


她繼續說著。


 


「可你娘……她糊塗啊。」嬤嬤重重嘆氣,「她太害怕了,竟趁著看守松懈,逃了。」


 


這一逃,便是骨肉分離十八載。


 


「這麼些年,陛下從未放棄尋你。」嬤嬤眼中湧出淚,「每每念及流落在外的血脈,陛下都心痛難當。」


 


「如今蒼天有眼,終是尋著了,看你這眉眼,這額角的胎記,簡直和陛下年輕時一模一樣。」


 


這話說得情真意切,連我都忍不住落淚。


 


她抹了抹眼角,目光在我身上逡巡著,帶著審視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這麼多年,陛下深感虧欠,常將你掛在嘴邊,說定要好好彌補這多年的分離。」


 


「這不,天大的恩典來了——」


 


就在我以為以後的日子終於有了著落之時,接下來的話,卻讓我如墜冰窟。


 


「早在太監遞來你的消息時,陛下就說了,要給你親自為你擇了一門絕好的親事,來彌補這些年的虧欠。」


 


「親事?」


 


我抬眸,笑意僵在嘴角,下意識開口。


 


「是啊,皇上下了旨,封你為昭和公主,命你——」


 


她頓了一頓,然後隔著所有人的目光,隻輕飄飄地說了幾個字。


 


「下嫁南越王。」


 


我怔住。


 


2


 


嬤嬤說南越王年少英雄,足智多謀,樣貌俊朗,幾勝戰場,何等風光。


 


可說著說著,嬤嬤的聲音便小了。


 


「他是千裡之外的外族藩王。」


 


我懂了。


 


這突如其來的恩典,這從天而降的父親,不過是為了填補一個和親的空缺。


 


對他而言,對整個朝廷而言,流落在外又無依無靠的骨血,恰好是堵住口舌的最佳工具。


 


這筆買賣,不虧。


 


我隻笑他尚未和我這個親生女兒見上一面,就已經替我定好了我的去處。


 


甚至連演也不演。


 


倒也真是諷刺。


 


而眼前嬤嬤卻仍在描繪那南越王如何英偉,前程如何遠大,仿佛這是世間女子求之不得的福分。


 


我靜靜聽著,臉上沒有半分波瀾。


 


直到她話音稍歇,帶著期待看向我時,我才緩緩抬手。


 


指尖輕輕落在依舊平坦的小腹上,隔著衣料,能感受到那微微隆起的弧度。


 


「可能,要讓你們失望了,」我理了理衣袖,語氣平淡無波,「這婚事,怕是成不了。」


 


嬤嬤臉上的熱切瞬間凝固,她剛要開口。


 


卻被我打斷。


 


「因為,我懷了身孕。」


 


說到這裡,我忽然笑了,嘴角很輕地向上彎了一下,「已經三個月了。」


 


她臉上的血色褪得幹幹淨淨。


 


3


 


我沒騙她。


 


我確實嫁了人。


 


而後緩緩抬眼,忍不住想起了過往的事。


 


從有記憶起,我就是一個人。


 


一個人活著,一個人乞討。


 


後來流落到青石鎮,

幾乎凍S。


 


幸好酒館的老板娘心善,收留了我。


 


她姓謝,來往的人都叫她謝娘,有個兒子,起名無恙。


 


為了活命,我留了下來,當了他兒子的童養媳。


 


日子清苦,但有口熱飯,有個遮雨的屋檐。


 


如此,便也滿足了。


 


到了年紀,我順理成章成了謝無恙的妻子。


 


半年前,邊關告急,朝廷徵兵。


 


謝無恙去了。


 


他走時,我肚子裡已有了他的骨肉。


 


他讓我等他。


 


我便在這青石鎮,守著謝娘留下的破舊酒館,等他回來。


 


我等啊等。


 


沒等到他歸家的馬蹄聲,沒等到隻言片語。


 


先等來的,是這滿身綾羅的認親嬤嬤。


 


便是眼前的這一幕。


 


我看著他們,手無意識地復上小腹。


 


這裡,是我和謝無恙的孩子。


 


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真切的血脈相連。


 


嬤嬤臉上的震驚和恐懼還未散去。


 


她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


 


我平靜地收回目光,望向門外蕭索的街道。


 


那裡空蕩蕩的,沒有我盼望的身影。


 


他們來得真巧。


 


巧得像是算準了時機。


 


我撫著小腹,等著。


 


等她的反應,等這荒唐命運的下一句話。


 


可她的嘴巴張張合合,半晌才擠出一句:「老奴……老奴需得稟明聖上定奪。」


 


幾乎是落荒而逃。


 


消息遞進宮裡,快得像一陣風。


 


而結果也如我所料。


 


沒有召見,沒有詢問,隻有一道冰冷的旨意。


 


「親事已定,皇家顏面,重於泰山。」太監的聲音尖細,沒有起伏。


 


跟著聖旨一直到青石鎮的是一碗苦澀的落胎藥。


 


這意思,不言而喻。


 


好一個血濃於水,好一個生身父親。


 


他甚至不屑親自見我一面,隻送來這輕飄飄又重若千鈞的十二個字,就判了我腹中骨肉的S刑。


 


痛意席卷全身。


 


「陛下說,」太監頓了頓,目光掃過我低垂的頭,「既已歸宗,便不再是鄉野村婦,前塵舊事,爛在肚裡。若因你之過,損了國體,休怪……國法無情。」


 


輕飄飄的一句話,卻重得似山。


 


沒有任何反抗的權利。


 


我…懂了。


 


似乎是急於抹去我這個汙點,亦或是急於促成這段交易。


 


我在眾目睽睽之下「喝」下了落胎藥。


 


當日,陛下就匆匆認下了我這個女兒,賜封「昭和」,賞下滿箱綾羅綢緞。


 


幾乎是同一天,宮裡的繡娘便開始連夜趕制嫁衣。


 


那料子,是我在青石鎮從未見過的華美。


 


金線銀絲,燦若雲霞。


 


指尖拂過,很軟,很涼。


 


是我從未享受過的富貴。


 


鏡子裡的人,珠翠環繞,明豔逼人,像個精致的偶人。


 


隻有我自己知道,寬大的嫁衣下,小腹已有微微的弧度。


 


我小心地撫平衣料,一層又一層地遮掩。


 


出嫁那日,宮門深重,儀仗森嚴。


 


嬤嬤問我,是否還有未了的心願。


 


「我想見一見父皇。


 


我想親口問問他。


 


可嬤嬤的臉色卻變得難堪局促。


 


「陛下……事務繁忙。」


 


意思很明顯。


 


他到最後都不願意看我一眼,也許是他心存愧疚。


 


也許,我對他而言,如蝼蟻一般低賤。


 


不值得罷了。


 


我果斷地蓋上蓋頭,一步步走向那頂綴滿寶石的鳳輿。


 


風掀動蓋頭一角。


 


這時,一個穿著鵝黃宮裝的少女突然從側旁衝了出來,撲到我面前,SS拉住我的手,妝容精巧的小臉上淚痕泛泛。


 


「對不起」


 


「都怨父皇,怨他們……生生把你拖進這泥潭裡來,毀了你的安穩日子……」


 


我猜到了她的身份。


 


當今陛下嫡親的公主,皇後的女兒。


 


我的妹妹。


 


長樂公主。


 


少女仰著臉,眼睛紅腫得像桃子,淚水簌簌地掉。


 


說若她年長幾歲,今日遠嫁的,就不該是我。


 


她吸著鼻子,淚水砸在我的手背上,滾燙。


 


緊接著,她跪了下來,重重地朝著我叩首。


 


說此番和親,可使百姓免三年戰火。


 


她替大周的百姓謝謝我。


 


謝我未享公主之福,卻解萬民之憂。


 


我靜靜地聽著。


 


她哭得真切,是這深宮裡,唯一一點帶著溫度的真心。


 


我的目光卻隻凝在她話語中的某一處。


 


「我嫁了,」我開口,聲音異常平靜,打斷她的啜泣,「就不用打仗了嗎?」


 


小公主愣住了,

掛著淚珠,茫然地看著我,下意識地點點頭:「對……南越王應承了,隻要我朝願意結秦晉之好,邊關三年無戰事。」


 


怪不得要急匆匆地將我尋來。


 


「哦。」我輕輕應了一聲。


 


蓋頭下的嘴角,無聲地彎了一下。


 


那便好。


 


腦海裡倏然閃過一個身影。


 


青石鎮酒肆前,少年臨行前笨拙又鄭重的擁抱,他粗糙的手指拂過我的鬢角,說:「等我回來。」


 


謝無恙。


 


還有無數個像他一樣,被徵召入伍,走向未知沙場的少年郎。


 


如果我嫁了。


 


邊疆便會安寧,背井離鄉的人能有歸所,分離的家人能團圓。


 


肚子猛地痛了一下。


 


對,還有孩子,他們不會失去父親。


 


手指下意識地隔著層層疊疊的華服,按在小腹上。


 


這一刻,我突然有一個大膽的想法。


 


我想賭一把。


 


3.


 


南越王庭內,篝火衝天,席間觥籌交錯。


 


我被引入宴會中央。


 


烈酒與烤肉的粗獷氣味撲面而來。


 


席間目光赤裸,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與估量。


 


隱隱約約間,我聽到了那些議論。


 


「瞧瞧咱們的新王妃!」


 


「漢家女子,果真細皮嫩肉!」


 


「大王,這美人兒可還合心意?」


 


一道目光穿透嘈雜,沉沉壓來。


 


我抬眼。


 


主位上的男人,輪廓如刀劈斧鑿,深目高鼻,與漢人迥異。


 


這便是南越王,元修。


 


我的夫君。


 


也是親手制造了邊疆禍端,使得百姓流離失所的罪魁禍首。


 


那一瞬間,我好像看見了謝無恙舔著嘴角的鮮血,奮力朝著敵軍衝鋒的畫面。


 


又好像看到他手中的長纓落在地上。


 


被四面八方數不清的利刃刺穿。


 


元修斜倚王座,指尖捻著一枚古哨,眼神淡漠,像看一件無關緊要的物件。


 


古哨通體白淨,我不由得多看了兩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