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刺骨的寒意瞬間包裹全身。


水漫過口鼻,視線模糊。


 


我能看到岸上晃動的人影,聽到若娘更加悽厲的呼救,還有侍衛們跳入水中的撲通聲。


 


一片混亂中,我沉向深處。


 


好在,我賭贏了。


 


就在意識開始模糊的瞬間,一股強大的力量猛地箍住了我的腰,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將我狠狠拽出水面。


 


空氣湧入肺腑,我嗆咳著,睜開眼。


 


水珠從睫毛滾落,視線裡,是元修緊繃的下颌線。


 


他渾身湿透,水珠順著他冷硬的輪廓往下淌。


 


而幾步之外,他的親衛正拖著渾身湿透、狼狽不堪的若娘上岸。


 


他誰也沒看,隻低頭SS盯著我,胸膛劇烈起伏,眼底翻湧著驚濤駭浪般的情緒——震驚、暴怒,還有一絲難以置信的……後怕。


 


冰冷的湖水浸透衣衫,寒意刺骨,但我清晰地感受到貼著他胸膛傳來的、異常滾燙的體溫。


 


我故意輕輕咳嗽了一聲。


 


男人瞬間著急了起來,他抱起我,大步流星地離開湖邊,將身後所有的驚惶、哭喊和混亂徹底拋下。


 


侍衛拖著湿淋淋的若娘,僵在原地。


 


我靠在他懷裡,水珠順著發梢滴落,閉著眼,唇角在無人看見的角度,極其細微地向上牽了一下。


 


5.


 


大夫把脈時,我垂著眼。


 


這人是我從宮裡帶來的陪嫁御醫。


 


指尖搭在我腕上,片刻,他收回手,轉向元修,躬身道:「恭喜大王,王妃脈象圓滑如珠,是喜脈。」


 


「約莫……月餘。」


 


他說得恭敬,頭埋得很低。


 


月餘。


 


他說小了月份。


 


這在我意料之中。


 


他和我一樣,不過是想活著。


 


元修猛地站起。


 


「真的?」他一步跨到榻前,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目光灼灼地鎖住我的小腹,「朕的孩子?朕的?」


 


「是,大王。」御醫的頭垂得更低。


 


「好!好!」


 


元修連說了兩個好字,猛地俯身,竟一把將我緊緊擁入懷中。


 


他的手臂箍得很緊,帶著一種失而復得的巨大力量,胸膛劇烈起伏,滾燙的氣息噴在我耳畔,「我的孩子……我們的孩子!」


 


「太好了……你竟有了我的骨肉!」


 


那個在湖邊冷眼旁觀,默許副將欺辱我的南越王,

此刻激動得像個初為人父的毛頭小子。


 


有了這個孩子後,元修變了。


 


若娘落水的事,他再未提過一句。


 


又怕惹我心煩,還悄無聲息地將她送回了故土。


 


他不再刻意冷落我,目光裡的審視被一種笨拙的溫柔取代。


 


之後的日子,他開始頻繁出現在我的宮室,笨手笨腳地試圖照顧我,甚至學著漢人的樣子,為我布菜,動作生硬卻專注。


 


某日黃昏,他屏退左右,握著我的手,第一次向我坦白心意。


 


他說他愛我。


 


「宴會那夜,你拔簪S人,血濺嫁衣的樣子,」他深深地看著我,眼神復雜,「朕就已經對你動了心。」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女子。


 


那樣的堅定,那樣的勇敢。


 


是他心目中王妃的模樣。


 


緊接著,

他自嘲地笑了笑,帶著荒原的粗粝:「我生在蠻荒,長在廝S裡,隻懂掠奪,不懂怎麼……愛一個人,才會那樣對你,用若娘試探……」


 


「像個蠢貨。」


 


他謙卑地低下頭,不再用「朕」字稱呼自己,好似我們真的是一對尋常的夫妻。


 


他眼神裡的真摯,和謝無恙如出一轍。


 


甚至,他還跟我聊起那些隱私之事。


 


他告訴我,他的母親其實也是漢人。


 


「父王厭棄她的血,厭棄她血脈裡帶來的軟弱,連帶厭棄我。」他眼底閃過一絲陰霾,「後來……她走了,」


 


「拋下我,回了她的故土。」


 


所以他才這樣討厭漢人女子。


 


緊接著,他忽然攥緊我的手,

力道很大,帶著一種隱秘的恐慌,眼神緊緊鎖住我:「阿昭,你不會離開我的,」


 


「對嗎?」


 


我抬眼,迎著他眼底深處那點不易察覺的脆弱和試探,沒有遲疑。


 


「不會。」我的聲音平靜無波,緊握著他脖間的那根骨哨,仿佛再用力就能將它生生折斷,「我會永遠陪著大王。」


 


他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長長籲出一口氣,用力將我擁入懷中,下颌抵著我的發頂。


 


「好……好。」他喃喃,「你放心,隻要有你在,我們的孩子,必是南越最尊貴的存在。」


 


「我絕不會讓他受到跟我兒時一樣的委屈。」


 


這一刻,他的眼裡帶著堅定。


 


元修真說到做到。


 


湯藥飲食,他必先親嘗。


 


我的宮室,守衛森嚴如鐵桶。


 


他笨拙地學著聽胎動,大手覆在我微隆的小腹上時,眼神柔軟得不可思議。


 


一切似乎都在向平穩滑去。


 


直到那日。


 


我端著新燉的參湯,走向他的議事大帳。


 


守衛無聲行禮,並未阻攔。


 


帳內,他低沉的聲音和副將的稟報隱約透出。


 


「……周軍攻勢甚急,前鋒已至黑水河……隻要在此處設伏……」


 


副將的聲音頓了一下,清晰地吐出三個字:


 


「謝無恙。」


 


「必讓他有來無回。」


 


……


 


後面的,再也聽不清了。


 


我端著湯盅的手,幾不可察地一滯。


 


滾燙的盅壁貼著指尖,那溫度驟然變得灼人。


 


謝無恙。


 


這個名字像一道無聲的驚雷,猝不及防地劈開所有精心維持的平靜。


 


他沒S!


 


他回來了。


 


帶著周國的軍隊,兵臨南越城下。


 


成了元修的敵人。


 


成了……我的敵人。


 


帳內的聲音還在繼續,是元修冷硬的調兵指令。


 


我立在帳外,陽光刺眼。


 


湯碗在指尖穩如磐石,隻有我自己知道,那三個字在心底掀起了怎樣的驚濤駭浪。


 


片刻,我斂去眸中所有情緒,如同拂去一粒微塵。


 


掀簾,入內。


 


帳中議事的兩人同時停下,看向我。


 


元修緊蹙的眉峰在見到我的瞬間舒展了些許。


 


「你怎麼來了?」他起身迎過來,自然地接過我手中的湯盅,指尖不經意拂過我的手背,帶著薄繭的溫熱。


 


「燉了點湯。」我將湯盅放在案上,目光平靜地掃過攤開的軍事輿圖,上面標注的箭頭直指南越腹地。


 


副將垂首肅立,不敢看我。


 


元修順著我的目光瞥了一眼輿圖,語氣隨意地解釋:「周人不安分,起了點小摩擦,不足掛齒。」


 


他舀起一勺湯,吹了吹,遞到我唇邊,眼神帶著安撫,「嚇著你了?」


 


我微微偏頭避開湯匙,抬手替他理了理微皺的襟口,動作自然。


 


「大王說笑了。」我的聲音聽不出半分波瀾,「兩國之事,自有大王決斷。妾身隻願大王保重身體。」


 


他盯著我的眼睛,似乎想從中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異樣。


 


我坦然回視,

眸底平靜無波,如同深潭。


 


他看了片刻,最終釋然一笑,將湯匙轉向自己,喝了一口。


 


「好湯。」他贊道,大手習慣性地復上我的小腹,感受著那裡微弱的胎動,眼神重新變得柔和而堅定,「放心,有我在。誰也傷不了你們母子。」


 


我垂下眼簾,目光落在案上那份染著墨跡的軍報上。


 


謝無恙。


 


他竟成了周國的大將軍。


 


而我,已經逃不出南越了。


 


命運兜兜轉轉,竟以如此殘酷的方式,將我們再次連在了一起。


 


指尖在寬大的袖底,緩緩掐進了掌心。


 


7.


 


接下來的幾日,我借著身體不佳的由頭,呆在房中,就連元修都不見。


 


案桌旁的素絹上,字寫得密密麻麻。


 


隻是不知能不能順利到達周國的軍營。


 


送信的是陪嫁的一名丫鬟,丫鬟年紀很小,扎著兩個小揪揪。


 


眼神裡依舊是天真爛漫。


 


小丫鬟揣著那方染了墨的素絹,身影消失在風雪盡頭。


 


指尖殘留著墨的涼。


 


謝無恙。


 


心像被挖空了一塊,灌進穿堂風,冷得發顫。


 


開始幻想日後的事。


 


他若贏,破城之日,見我嫁作他人婦,腹中懷著仇敵的骨肉……那畫面,光是想想,便剜心蝕骨。


 


他若輸……便是埋骨黃沙。


 


可我已沒有歸路了,好像之前做的一切都成了笑話。


 


有一瞬間,我竟然不知道……


 


他到底是生好,還是S好。


 


淚無聲砸在案幾上,

洇開一小片深色。


 


帳簾猛地被掀開。


 


元修裹著一身寒氣進來。


 


「眼怎麼紅了?」


 


男人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我未回頭,隻抬手抹過眼角:「風大,迷了眼。」


 


高大的影子沉沉籠下,握住我擱在案上的手。


 


指尖冰涼。


 


「手也這樣冷。」他皺眉,將我雙手攏入掌心,貼上他滾燙的胸膛。


 


心跳隔著衣料,一聲聲撞在指節上,沉重有力。


 


「方才小憩,做了個夢。」他聲音低下來,帶著罕見的恍惚,「夢見你並非什麼公主,隻是一個孤女,嫁了人,有了身孕……卻被生生拆散,送來這和親的牢籠。」


 


我指尖在他掌心下,幾不可察地一顫。


 


但我細微的動作卻清楚地落在他眼底。


 


他低頭,下颌蹭過我發頂,氣息灼熱,「我不惱,隻是心寒。」


 


一張素娟從他手裡落下來,上面滿是血跡。


 


「你的侍女是個忠心的,S都不肯透露上面到底寫了什麼。」


 


他的笑忽然變得冰冷。


 


我幾近崩潰,「你把她怎麼了!!」


 


「還能怎麼?敢背叛南越的人都得S!」


 


「可是她才十歲!元修!」


 


我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讓我替她S,行不行!算我求你!!把我S了!」


 


連日的內心煎熬浮上心頭,我直視著他的眼睛沒有一絲退縮。


 


這對我,倒也是一種解脫。


 


元修的眼眸顫了下,溢出一絲笑,「阿昭,其實我們是一類人。」


 


「我能眼都不眨地S了你的侍女,但親手把她送到我面前的是你!


 


「是你明知她隻有十歲,南越的皇宮封得和鐵籠子一樣,你卻還要讓她去通風報信,你可曾體恤、憐惜過她!」


 


他笑得大聲,「阿昭,承認吧!我們都一樣冷血。」


 


「我們才是一類人!!」


 


元修將我關了起來,一日三餐都有專人照顧。


 


我開始絕食,不到三天,整個人虛弱得沒有血色。


 


元修衝進來的時候,我躺在床上形容枯槁。


 


他氣得要命,「阿昭,你又在挑戰我的底線。」


 


宮人都說,從未見過元修這麼溫柔。


 


他對我,起碼是真切的。


 


可我不在乎,我對他說,「元修,我想見一見他。」


 


元修發了好大的火,據說那段時間,就連上朝的老臣都戰戰兢兢的,生怕一個字說錯,就被流放。


 


太醫說我得了心病,

再如此鬱鬱寡歡下去,會瘋。


 


元修把自己關在勤政殿內整整兩天,最後還是同意了我的要求。


 


把我帶到了前線。


 


南越的冬天,冷風往身上的每一處鑽。


 


我終於在城牆上看到了謝無恙。


 


他站在隊伍的最前面,意氣風發,仿若屢戰屢勝、等著凱旋的將軍。


 


隻是左手少了一截小指。


 


「我抓到他的時候,他就已經是戰功赫赫的少年將軍了,都不曾寫信告訴過你嗎?」


 


元修的聲音在我身後響起,我渾身發抖,「他隻是沒時間。」


 


「我知道,將軍很忙,如果我當時再等等,會等到她的。」


 


「天真。」元修在笑我,「真想做某件事,天塌下來了都會去做。」


 


「他在軍營裡夜夜笙歌的時候想起過你嗎?他當了大將軍在周王面前邀功的時候想過求娶你嗎?


 


「阿昭,人都是貪婪的,權力這種東西,誰沾上了,都回不到過去,人心也是一樣。」


 


我不相信他說的,扒著城牆朝外大喊謝無恙的名字。


 


我看到站在隊伍最前面的謝無恙眼眸顫了顫。


 


很顯然,是看到了我。


 


隻是,我的高興還沒來消散,謝無恙手中的箭對準了我。


 


那一瞬間,仿若墜入冰窖。


 


「咻」。


 


我看著利箭劃破長空,直直地朝著我的方向射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