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阿昭,這次你算是徹底看清楚了吧……你還要這麼堅定地往前走嗎?」
我再也聽不見任何聲音,隻看著眼前開始混亂起來。
8.
謝無恙敗了,扔下軍隊朝著黑山崖跑去。
黑山崖的風卷著雪沫,往骨頭裡鑽。
我喘著氣,一步不敢停。
也不知究竟跑了多久,突然看到了一道人影。
玄甲,鐵盔,肩上的猩紅披風在風裡撕扯。
他望過來。
臉上都是血。
遙遙相望,四目相接。
風雪聲都靜了。
是謝無恙。
他變了。
眉骨添了一道淺疤,下颌線條硬朗如削,褪盡了少年青澀,
隻剩沙場磨出的冷硬。
那雙眼睛,望向我時,不再滾燙,反而是厭棄。
他站在我面前,冰冷得像個陌生人。
「謝無念」,他叫著他親口為我取的名字,「如果我剛才一箭S了你,我就可以回朝廷領賞賜了。」
「可惜,你命好。」
那語氣,仿佛我是他世代的仇人一般,眼神的S意和血腥就連這凜冽的風雪都擋不住。
我不敢相信,渾身發抖,看著他身後倒下去的士兵。
都是周朝的士兵,是陪著他出生入S的兄弟。
可是都被一劍封喉。
這裡沒有其他人。
隻能是謝無恙做的。
我聲音顫抖,「謝無恙,你在幹什麼?」
「幹什麼?」他看著我笑出了聲,「戰S沙場對他們、對我都是最好的結局!
沒人會在意他們怎麼S,隻要我一個人回去,就沒人會告訴陛下,我們被南越軍隊打得潰不成軍!我還是從百萬敵軍的麾下S出來的勇猛將士!」
「不過既然你來了,那我就提著你的人頭去見陛下!S了南越的王妃,何嘗不是大功一件!」
謝無恙已經瘋了,他緩緩拔出箭對準了我。
「謝無念,你就這麼被我S了,也不算虧待那幾年,我在青石鎮對你的好。」
空中的雪花撲簌簌地往下落,他的羽睫結出了晶瑩的雪珠,我SS地盯著那雙眼睛,好像看到那天在星空下,他許著要將我風光娶回家的誓言。
可是,人生從分開的那一瞬,就注定走上了不同的路。
從此之後,每步路都漸行漸遠……
我眼中含淚,「謝無恙,你離開青石鎮的那天,
想過我們會是這樣的結局嗎?」
謝無恙的手抖了一下,很快弓拉得愈加用力。
「沒想過,但不後悔。」
「咻。」
我絕望地閉上眼。
「阿昭!」
熟悉的聲音響起,我驚愕地轉頭,還沒看到人,一柄箭從我後方射來,擦著我的耳朵飛過去,插進了謝無恙的肩膀。
力道之大,帶得他整個人向後踉跄一步。
他眼中的光瞬間凝固,驚愕定格在臉上,直直望著我身後。
甚至沒來得及發出一聲悶哼。
濺起的雪沫混著溫熱的血點,撲上我的裙擺。
我僵硬地回頭。
崖上,元修的身影正站在風雪之中。
他手中那張強弓的弦,還在微微震顫。
身後是沉默如鐵的玄甲親兵。
男人隔著飛雪望向我,眼神像淬了冰的刀鋒,裡面翻滾著某種近乎瘋狂的痛楚與佔有。
「回來,」他開口,聲音被風扯得支離破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壓,一字一句,砸進這S寂的雪谷,「既往不咎。」
「孩子……算是我的。」
風雪卷過,吹起他墨色的大氅。
我慢慢垂下眼。
7
謝無恙是自S的。
元修的那一箭不是致命傷。
他拔出身後將士身上的箭,釘入了自己的喉嚨。
謝無恙的血在雪地裡蜿蜒開一小片刺目的紅,還在冒著微弱的熱氣。
元修是個信守承諾的人,回宮後果然將這件事情壓下。
我沒想到在寢宮裡看到了我的侍女。
元修沒有S她,
就連當年的戰俘都沒S。
他隻是一個需要樹立威嚴的年輕君王。
他取下脖子上的骨哨交給我,「阿昭,你自己處理。」
骨哨從他脖子上摘下來的時候還帶著溫度,但我看到的隻有那天數不盡的風雪。
我將骨哨隨手扔進了宮外的香江。
仿佛這樣,我那段痛苦的回憶才能徹底消失。
經此一役後,周朝元氣大傷,兩國數年沒有戰爭。
兩個月後,我生下了一個兒子,和謝無恙長得很像。
元修給他起名,元祐。
大抵是舊事難以忘懷,我對這個孩子始終親熱不起來。
但元修卻毫不在意,整天捧在手心裡怕化掉,就連上朝都帶著。
早早啟蒙。
他說這個孩子像我,將來不知道要讓多少姑娘失了心智。
我的情緒總是反撲,徹夜難眠的日子越來越多。
元修就拋下政務,整天陪我遊山玩水。
南越的風景都看了個遍,縱使這麼些年過去,他的眼中永遠是少年的熱誠。
我想。如果我一開始遇到的就是元修。
那一切都不會不一樣。
也不會有那麼多的難以釋懷。
在一個上元節的晚上,我忽然釋懷了,抱著元修的脖子,誠懇地提議:「元修,我們要一個自己的孩子吧!」
8
元修高興瘋了。
不到兩個月,我再度有孕,他日夜守著我。
生產的那天,元修在房門外滴水未進,守了整整一天一夜,聽到孩子的啼哭聲時,疲倦的臉上終於有了血色。
是個公主。
我很失望,但元修卻將人舉高高。
「一兒一女,豈不是人生圓滿?」
「可是南越需要一個正統繼承人。」
元修眉頭一皺,「元祐不是嗎?」
我一愣,心裡被一股莫名的情緒壓著,元修繼續道,「幸好是姑娘,要是個兒子,我還怕他搶元祐的王位呢!」
那一年,元祐已經十四歲,到了被立為儲君的年紀。
9
元祐十六歲時,就已經能獨當一面。
隻是他不明白,為什麼他總不受我的喜歡,我們兩個人之間也生出了一些隔閡。
甚至開始公然頂撞我。
這件事情傳到元修的耳朵裡,元修不顧百官的勸阻,罰他在我門前跪了十個時辰。
那天晚上,元修和元祐談了很久。
第二天,元修就放權給元祐,帶著我出遠門了。
南越很小,
他就隱姓埋名,帶著我遊歷周國。
也無意間去過青石鎮。
青石鎮還在,隻是故人已經尋不到了。
那年的那場大戰,青石鎮的老老少少都上場了。
「這麼說起來,我們青石鎮還出現過一位大將軍呢!當時寧願自缢也不願意歸降敵軍,可惜,現在的這幫人哪有這樣的氣節!」
鎮上的酒樓早就變成了一家米鋪,沒人記得謝老板。
最後的十年,我和元修如同做了尋常夫妻一般,整日相伴。
10
在一個中秋節的晚上,勤政殿忽然來了人,告訴我元修快不行了。
我整個人跌在椅子上,緩過神來後就朝著勤政殿趕。
才知道元修已經病了很久,卻不肯告訴我,恰逢這兩日元祐南巡,連日的勞累讓他一下子頂不住了。
我到的時候,
他正在往外大口大口地吐著黑血。
我摸著他幹枯的手臂,痛得幾乎不能呼吸。
他眼角帶笑,「哭什麼?人都有這個時候,我隻是怕,我走了之後,你會寂寞,這兩年,你的心病才剛好,沒了我,你可怎麼辦啊……我的阿昭……」
我搖頭,「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元修……我求求你,再陪我一段時間,好不好……我給你繡了一件新衣服,過兩天就能繡好了。」
元修向來聽我的話,但這次,他叛逆了一次。
手落了下來。
元修走之前,支開所有人,告訴了我一個秘密。
他說謝無恙從來沒有想S我,他在軍中目睹了周朝混亂不堪的軍政制度,
看到了周王的無能和殘暴。
整個軍隊沒有抵御外敵之心,甚至搶奪百姓的財物。
他被元修抓住的時候,氣節就感動了元修,元修想歸降他,可被他拒絕。
他一直念著青石鎮還有一個妻子。
謝無念。
可等他回去的時候,我已經成了南越的王妃。
他想過帶著我走,但這天下哪有他容身的地方,背著逃兵罪帶著我顛沛流離嗎?
他更知道,我一直在等他。
而能徹底護住我的,隻有元修。
所以他和元修做了交易,演了一場拙劣的戲碼。
想讓我徹底S心。
而被他S了的將士,都是在行軍途中欺辱婦女百姓的。
元修從未想過S他,可沒想到最後謝無恙親手了結了自己。
我知道,
他自S的原因是什麼。
一個活著的人對我而言。
比S去的人執念更大。
他始終都在為我盤算,為我選最好的路。
我麻木地看著元修,他已經快睜不開眼了。
「阿昭,我很謝謝他,把你讓給了我……」
「如果你一早就知道這些實情,你還會這麼義無反顧地跟著我嗎?」
元修沒有聽到回答,太監就哀慟地告訴整個皇宮陛下薨了的消息。
11
元祐登基了。
登基大典結束後,他拿著一個小小的盒子來到我的寢殿,說這是元修留給我的東西。
我打開。
裡面是一枚骨哨。
那天被我丟掉後,元修就派人找了回來,他說,我將來一定有天會後悔。
找回來,說不定我就能開心點。
我捏起了那枚骨哨。
感覺好重好重。
我還沒來得及回答元修的問題。
可是,問題的答案是什麼?
我也不記得了。
五年後,皇宮新來了一批小宮女,選了個最伶俐的進長恆殿。
關於長恆殿,故事很多。
有人說,裡面住了一個很難伺候的人。
有人說,那人是個瘋子。
但最準確的消息是,她是當今陛下的生母,陛下最牽掛的人,每日都要去探望,但近些年來精神已經不大好。
小宮女戰戰兢兢地進了長恆殿。
沒看到傳說中難伺候的瘋子,隻看到了一個時常坐在院中發呆的女人。
女人已經上了年紀,但隱約能看出不俗的容顏。
她不常說話,總是紅著眼,一坐就是一整天。
把玩著那骨哨。
難得會衝她笑一下。
伺候她的這幾年,小宮女隻見她發過一次火,那次是別的院的嬤嬤來送東西,不小心將骨哨摔在地上,摔成了兩半。
女人大發雷霆,當場就暈了過去。
陛下得知後,將人打了一頓逐出宮去。
從那之後起,她就徹底病了,終日躺在床上。
太醫說,她快不行了。
陛下每天都來看三次。
但神奇的是,病的第七日,她忽然有了精神,說要出去曬太陽。
小宮女把她放在院中,陽光照在她臉上顯得格外和煦。
小宮女看著她,問了一個困擾她很久的問題。
「太後,您叫什麼名字?」
小宮女也是虎,
這種問題都問得出來。
但她實在好奇,這宮裡,連陛下的名字都不曾瞞著,為何一個太後的名字,至今無人知曉。
女人也沒怪她的唐突,反倒是認真地思考。
隔了許久,像是終於想起來。
「我叫阿昭……」
但揚起的嘴角又落了下去。
「不,我叫謝無念,無所念的無念……」
小宮女最後也沒弄清楚她到底叫什麼。
因為那天,她走了。
走在一片暖陽中,仿佛她的一生,都是暖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