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還沒拿起來。


 


裴曦就小炮仗一樣地衝過來,將書包護在身後。


 


「媽媽,不可以碰,我自己收拾。」


 


「你快去上班吧。」


 


裴曦小心翼翼將書包拉鏈拉上。


 


「媽媽,我以後要自己收拾書包。」


 


不用問了。


 


餅幹是夏聽送的。


 


回來的路上,裴曦就忍不住拆開吃了一片。


 


吃得像個小倉鼠。


 


這麼寶貝這盒餅幹,是有多好吃呀。


 


系統氣急敗壞:【小白眼狼。】


 


【一盒餅幹就收買了。】


 


【他以前會不讓你碰他的東西嗎?】


 


不會。


 


以前裴曦什麼都會給我分享。


 


記得有一次,學校發了一個蛋挞很好吃,他咬了一口。


 


小心翼翼用紙巾包起來,

藏在口袋裡。


 


到了家迫不及待喂給我。


 


「媽媽,我特意給你帶的。」


 


我垂了垂眼。


 


「他隻是長大了,懂事了,有自己的想法了。」


 


孩子不會永遠是雛鳥。


 


也許我該放手多給他一些空間。


 


裴曦才不是白眼狼。


 


9


 


對面久不住人的房子大門敞開。


 


工人來來往往往裡面搬東西。


 


裴倦和夏聽站在門口,指揮著工人擺放位置。


 


兩人意見相左。


 


工人撓頭。


 


「先生、太太聽誰的呀,擺在左邊還是右邊。」


 


兩人默契相視一笑。


 


最終還是按照夏聽的要求擺在了左邊。


 


我換好了衣服出門,裴倦朝我擺擺手。


 


「老婆,今天夏聽搬家,我在這幫忙看著,小曦我晚一點送去幼兒園。」


 


「你自己去上班可以嗎?」


 


裴曦穿戴整齊跑出來。


 


沒有像往常一樣鬧著要跟裴倦一起送我上班。


 


往常我們都是一家人開車出去,先送我上班,再送裴曦,最後裴倦開車去上班。


 


到了晚上,裴倦先去幼兒園接上裴曦,再來接我。


 


時間早的話,我們會一起去附近的菜市場買點菜。


 


煙火人間,我們是萬千家庭中,最普通的一家。


 


我往電梯口走。


 


裴曦圍著工人搬來的鋼琴一臉向往。


 


夏聽親昵地蹲下跟他耳語,裴曦拼命點頭,笑得很開心。


 


裴倦指揮著工人搬家,囑咐他們不要磕碰到了夏聽的東西。


 


系統:【他們多像溫馨的一家三口。


 


【郎才女貌。】


 


我真的忍不住了。


 


「我看起來很差嗎?」


 


電梯門打開,我對著電梯上下打量自己的穿著打扮。


 


長得不差,穿得正常。


 


我到底哪裡讓系統那麼不滿意了。


 


【溫黎,你身上少了一股仙氣。】


 


我放心了,我沒問題。


 


「因為我,本來就是人。」


 


10


 


我在一家專科醫院當醫生。


 


專注於特殊人群。


 


這裡的孩子,是被上帝偏愛後留下殘缺,落入凡塵被世界遺忘的天使。


 


其實我不覺得他們有病。


 


他們隻是有自己的世界。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世界,有些人的世界,在現實的框架之外。


 


整整一個上午,

洛洛都蹲在花園裡。


 


我叫了他幾聲,他沒有理我。


 


那今天應該是一顆需要陽光的小蘑菇。


 


洛洛有自閉症和認知障礙,他喜歡在自己的世界裡感受世界。


 


我曾經跟他蹲在一起,太陽下山,他問我。


 


「太陽也跟你說了明天見嗎?」


 


我搖頭。


 


「沒有。」


 


「我和它還沒有成為好朋友。」


 


每一天,洛洛都問我同樣的問題。


 


日升日落。


 


有一天,他沒問我。


 


他說。


 


「孤獨的小噴菇,我願意跟你做朋友。」


 


「我已經光合作用成大噴菇了,可以保護你。」


 


11


 


洛洛雙手背在身後,朝著我走過來。


 


一小束野花湊在我眼前。


 


洛洛說:「祝你生日快樂,本來昨天就要送給你。」


 


「但是你沒有來。」


 


「雖然你已經是大噴菇了,我還是會保護你。」


 


「因為你……因為你……」


 


洛洛的臉上露出迷茫的神色。


 


我接話。


 


「因為我們是朋友。」


 


洛洛看著我,似懂非懂。


 


嘟囔地念叨:「朋友……朋友……」


 


他回到了樹下,陽光透過枝丫斑駁在他身上。


 


他又變回了一顆蘑菇。


 


系統嘆氣:【這有什麼意義。】


 


【溫黎,你總愛做一些無用功。】


 


【無論是這個小蘑菇,

還是你的家庭,都不會好的。】


 


【你隻是自欺欺人。】


 


【對了,你為什麼選擇成為這個領域的醫生?」


 


【外科那些賺錢更多吧。】


 


可有些事,不能用錢來確定價值。


 


看著洛洛,我就想到裴倦。


 


我選擇這個專業,是為了裴倦重新認識這個世界。


 


12


 


我第一次走到裴倦面前。


 


遮住了他的視線。


 


他怯懦地朝著旁邊挪動了一點。


 


我追過去,他再躲。


 


直到避無可避。


 


他通紅的一雙眼看向我。


 


嘴裡蹦出幾個字。


 


「不要,欺負我。」


 


我哪裡懂什麼救贖。


 


我隻覺得裴倦長得真好看。


 


我學著小說裡那樣伸手。


 


「我不要欺負你,我要帶你回家。」


 


烈日曬得我後背一陣灼痛,也提醒我,我已經活了。


 


很久很久很久,他的手在身上擦了擦,放在我掌心。


 


「你不會打我嗎?」


 


「不會,我是來愛你的。」


 


後來我才知道,長著那麼好看的一張臉的裴倦,存在著很嚴重的社交障礙。


 


成績好,臉好看,但是性格怯懦,不愛說話。


 


被人欺負和捉弄是常事。


 


久而久之,他的病症越來越嚴重。


 


夏聽是這個世界上唯一對他伸手的人。


 


夏聽出國那天,他哭得很傷心。


 


以後再也沒有人保護他了。


 


我問他。


 


「那為什麼把手給我。」


 


他說。


 


「夏聽告訴我,

伸手的意思是,邀請你來到我的世界。」


 


「同時,請讓我走進你的世界。」


 


夏聽曾經告訴過裴倦。


 


伸手除了是推,更有可能是拉。


 


因為快樂比痛苦更值得勇敢,所以,不要錯失美好的機會。


 


「我覺得,夏聽是一個很美好的女生。」


 


「白月光就是無論時過境遷依舊高懸依舊美好。」


 


13


 


系統扶額無奈:【你不是戀愛腦。】


 


它咆哮:【你是白痴,你腦子進水了。】


 


【打臉打臉,一定能把你腦子裡的水打出來。】


 


打的不是臉,是電話。


 


幼兒園老師打來的電話。


 


「曦曦媽媽,曦曦爸爸接走曦曦的時候忘記將曦曦最愛的小熊玩具帶走了。」


 


「我給他放著了,

曦曦很寶貝的,找不到會哭的。」


 


小熊玩具,是我給曦曦手工縫制的。


 


裴曦和所有的小孩一樣,剛上幼兒園有分離焦慮。


 


離不開媽媽。


 


我做了一個小熊送給他,代替我陪著他。


 


「現在媽媽成為小熊啦,曦曦是大孩子了,會保護媽媽對嗎?」


 


小孩很好哄,曦曦想當保護媽媽的英雄。


 


「他們有說去哪裡了嗎?」我問。


 


系統:【這還要問?你被偷家了。】


 


怎麼可能。


 


可能一大一小跑去遊樂場玩了,不是沒有發生過。


 


裴倦有時也像個孩子一樣。


 


我沒放在心上。


 


信任坍塌是世界毀滅,我的世界還是四季如春的鳥語花香。


 


14


 


同事將回訪的單子交給我。


 


我挨家挨戶上門。


 


下午四點半,城市最好的酒店門口。


 


裴倦和夏聽,一左一右拉著裴曦從裡面走出來。


 


裴曦嘴裡還叼著一根棒棒糖。


 


明明隔著很遠,兩條馬路。


 


車流如織,人流擦肩而過。


 


我還有輕微的近視。


 


我依舊看到了,很清晰。


 


夏聽的溫柔,裴倦的寵溺,裴曦的快樂。


 


系統嘖嘖出聲:【你家遊樂場建立在酒店裡,還帶著白月光一起玩。】


 


【世界真是個巨大的小三文學。】


 


【不被愛的才是小三。】


 


我沒有上前,照常做好了最後一家回訪。


 


裴倦和裴曦的笑臉在我眼前揮之不去。


 


不知不覺,我走到裴倦的車行門口。


 


裡頭的人見了我,

驚訝出聲。


 


「嫂子,你怎麼來了。」


 


「裴哥不在,他談生意去了,我去給你倒水」


 


我站在原地,裴倦的辦公桌上,擺放著我們一家三口的全家福。


 


還有一張我的單人照,相框邊緣已經摸到褪色。


 


另外一個員工從外面走進來。


 


「嫂子,你來找裴哥?」


 


「小唐不舒服,裴哥帶他去醫院掛水去了。」


 


「要我幫你打電話嗎?」


 


我搖頭。


 


「不用。」


 


「我隻是路過。」


 


來看看。


 


裴倦的電話打過來。


 


一如既往的語氣,我輕而易舉能聽到他言語裡的緊張。


 


「老婆,你去車行了?」


 


「我本來要去談生意,都接了曦曦一起去吃大餐,

結果小唐不舒服,我們現在在醫院呢。」


 


「你不用給我們做飯了,我們吃外賣就好。」


 


裴曦的聲音在那頭響起。


 


「對呀,媽媽,不用太想我。」


 


「你自己吃飯吧,拜拜,小唐叔叔要上廁所了。」


 


電話被掛斷。


 


世界真的好小。


 


我連裴倦如釋重負地松了一口氣和裴曦臉上狡黠的笑容都沒有錯過。


 


夏聽誇了他們一句。


 


「真厲害。」


 


精致的旋轉餐廳。


 


我跟在他們身後,隔著幾桌的距離入座。


 


裴倦給夏聽拉凳子,裴曦給夏聽遞餐巾。


 


裴倦從口袋裡拿出一張銀行卡。


 


夏聽推遲,你拉我拉。


 


最後是裴曦將卡塞進了夏聽的小包裡,還對著夏聽的臉頰親了一口。


 


系統問我:【那是什麼卡?」


 


「裴倦的工資卡。」


 


15


 


【你這麼平靜,是第一次被騙嗎?】


 


「不是。」


 


【那就是被騙習慣了。】


 


裴倦第一次騙我。


 


我二十一歲,家裡破產,負債累累。


 


爸媽跑了。


 


我背了一身債務,賣了所有東西抵債。


 


隻能搬去學校辦理住宿。


 


我想過,實在不行,我就退學。


 


一邊還債,一邊供裴倦讀書。


 


他成績比我好,又不擅長社交,而且債本來就是我家欠的。


 


裴倦告訴我,他拿獎學金申請到了企業資助。


 


資助人對他很好,他說。


 


「溫溫,錢夠我們讀書了,熬一熬,等大學畢業了,

日子就會好起來的。」


 


他給我看聊天記錄,將生活費給了我一半。


 


我信以為真。


 


謊言拆穿。


 


裴倦退學了。


 


為了讓我讀書,他去車行賣車。


 


他長得好看,來找他的人很多。


 


意外撞見的那一次。


 


我看見他避開人群,渾身顫抖,用冷水洗臉。


 


「不要怕跟人接觸交流,裴倦,你可以的。」


 


「溫溫的未來在你手上。」


 


裴倦用自己的未來,換了我的未來。


 


從賣車,到修車,到自己開了車行。


 


他逼著自己成為了現在所有人見到的那個,溫柔帥氣,事業有成,在生意場上遊刃有餘的裴倦。


 


隻有我知道,這些年,為了我的學費,我家的債務。


 


他付出了多少。


 


他逼得自己強大,站在我面前,替我遮風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