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阿姐偷偷把我帶回府裡那次。
父親在書房看見我,卻不知我是誰家孩子。
竟也溫和地招手讓我過去,將我抱在膝上,握著我的小手,教我寫字。
隻是那份不知情的溫暖,早已隨著娘親病逝那日,一同埋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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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中謠言四起。
似乎從未有過哪個剛入宮的新人,能在這般短的時間裡攪動如此多的風波。
先是婢女春桃暴斃,再是貴妃當前的紅人張公公因行事不謹被罰俸調離。
緊接著賢妃被自己豢養的貓兒抓傷了臉。
一樁接一樁,件件都與我這新封的瑾美人有關聯。
被撥到靜思苑伺候的幾位宮人都戰戰兢兢。
生怕自己是下一個倒霉蛋。
我卻沒有心思去想這些。
明日便是宮宴。
我終究……沒能繡出陛下要的「如意連綿」。
發愣間,頸間玉佩如預料般有了動靜。
低頭看去,新的字跡帶著森然寒意浮現:
【明日宮宴S於欺君之罪,滿門抄斬。】
果然。
這流光錦不過是一個引子,一個足以將我與整個周家連根拔起的完美借口。
心沉到谷底,指尖冰涼。
這一次,似乎真的走到了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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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元殿內,歌舞升平。
我卻隻著尋常宮裝,跪在殿中央。
那些看戲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多的是幸災樂禍。
趙斐高坐龍椅,面色平靜。
「瑾美人,
」他一開口,整個大殿瞬間安靜下來,「朕賜你的流光錦,為何不穿?朕要的『如意連綿』繡品,又在何處?」
我重重叩首。
再抬頭時,眼中已盈滿淚水:
「陛下容稟!非是臣妾不願,實乃……不敢,亦不能!」
「哦?」趙斐挑眉,「如何不敢?又如何不能?」
「臣妾接到陛下恩賞,日夜趕工,不敢有絲毫懈怠。」
我聲音哽咽,「可就在前夜,臣妾不慎被繡針所傷,血汙了錦緞……」
我抬起手,露出指尖密布的針痕。
「臣妾深知此錦貴重,即刻命人去內務府,欲取皂角、明矾,還有專用於浣洗此類織金的淡醋酸。」
「這三樣缺一不可,方能去汙而不傷緞絡。」
「誰知……內務府推三阻四,
後又以言靜思苑份例不足拒不撥付。」
「臣妾無奈,隻得冒險以清水輕拭,誰知這血漬遇水即暈,不僅未褪,反而滲入絲線肌理,連帶著已繡好的纏枝蓮紋也……」
我從袖中取出那方被毀的錦緞。
正面蓮紋依稀可見繡工精細,顯然下過苦功。
可翻到背面,卻是斑駁的血痕與暈染的絲線,再難修補。
「這雙面繡……臣妾再精,繡面已毀,也實在無力回天……」我伏跪在地,肩頭微顫,「臣妾有負聖恩,甘願領罪。」
「隻是……隻是不知為何內務府連些許浣洗之物都不肯撥給,莫非是有人存心要看臣妾出醜……」
話音未落,
趙斐眼神驟然銳利。
掃向侍立一旁的內務府總管太監:「高德勝。」
「奴才在!」高公公立刻上前。
「瑾美人所言,去查。即刻。」
高公公迅速退下。
不過一炷香的功夫便返回,手中捧著一本冊子,臉色微妙。
「回陛下,」他躬身稟報,「內務府記錄……靜思苑昨日的確申領過此三樣物件。然……」
「貴妃娘娘前日剛下令,言宮中用度需節儉,各宮苑份例需重新核計,在……在新例未出之前,非高位妃嫔,不得領用此類『非常例』之物。」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經辦太監……確是秉章辦事。」
大殿內落針可聞。
「秉章辦事……」
趙斐輕聲重復,指尖在龍椅扶手上輕輕一點。
目光再次掃過那幅毀壞的繡品。
眼神深不見底,辨不出喜怒。
結合這幾日接連發生的種種——巫蠱構陷、惡貓傷人、宮女暴斃。
我被針對的跡象已昭然若揭。
那麼,內務府刻意克扣浣洗用料,致使這御賜錦緞徹底損毀,讓我無論如何也拿不出像樣的繡品……其用意,不言自明。
這已不僅僅是刁難。
而是要將我置於「抗旨」的S地。
沉默壓得所有人都喘不過氣來。
片刻,皇帝才緩緩開口,「既是意外,便罷了。」
他目光掃過內務府總管太監那張煞白的臉,
一字一句道:
「隻是這宮規……是該好好整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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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輕飄飄的,卻讓一旁高位的女人執杯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瞬。
「至於你,」趙斐的目光落回我身上,「繡藝尚可,這份惶恐謹慎的心意……朕已知曉。」
「此事,」他收回目光,語氣淡漠,「到此為止。」
我伏在地上,謝主隆恩。
這一劫渡得太險了。
我雖打小就愛躲懶,每每阿姐要教我那雙面繡的精細技法,總尋由頭溜開。
可這些年在莊子上,她每回偷偷來看我,總會板起臉,將我按在繡架前。
「阿玉,」她捻著絲線,在昏黃油燈下一遍遍示範,「這搶針要穩,套針要準。你可以不精,
但不能不會。」
「阿姐縱然能護你一世,可萬一呢?」
她逼著我認全了七十二種色線。
逼著我將最簡單的纏枝蓮紋反復繡到分毫不差。
那些被針扎破指尖的深夜,那些熬紅眼睛的清晨,終究沒有白費。
單面繡的功底,我確是實打實下過苦功的。
那幅蓮紋,我刻意繡得精細。
就是要讓人看清——我不是不會繡。
而是因緞面毀壞,才無法完成御命。
這一步棋走得極險,卻也是我能想到的,唯一的生路。
皇帝若執意追究,反倒顯得不近人情。
苛責一個剛入宮就明顯遭到針對的妃嫔。
更何況周家也絕不會讓「周儒意」的身份被識破。
貴妃這一局,
輸便輸在太過心急。
若她當時不曾特意交代內務府克扣我那幾樣浣洗用料,今日這「毀壞御賜」的S劫,反倒尋不到破局之機。
這一局,她隻贏了面子。
趙斐那句「整饬宮規」,就是給我留的餘地。
我坐回席位,指尖撫過頸間已恢復溫涼的玉佩。
宮宴的喧囂在耳邊漸漸模糊,我強撐著得體微笑。
直到返回靜思苑,才卸下所有偽裝。
慕容常雙……
她的眼神,我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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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我喘息片刻,管事太監便帶著皇帝的旨意到了。
今夜,由我侍寢。
消息如驚雷炸響。
我僵硬地謝恩,待太監離去,頸間玉佩驟然滾燙!
【戌時三刻,
S於抗旨不從。】
冰冷的字跡映在鏡中,我渾身血液幾乎凝固。
抗旨不從?
是了,我若拒絕侍寢,便是S罪。
可我若去……想到要承歡於間接S姐的仇人,我便陣陣作嘔。
若非趙斐縱欲過度,將三年一次的選秀忽然改為半年一次。
阿姐本該和心上人成親的。
怎會無端受此磨難?
如果不是他,那個邪物不會S了阿姐,佔了她的身體。
他一點也不無辜……
時間一點點流逝,戌時漸近。
宮女們已備好香湯,捧著華麗的寢衣靜候在外。
窗外忽然傳來一聲極輕微的叩響。
我警惕地握緊金簪,靠近窗邊。
「美人若想避過今夜之劫,或許……在下能指條路。」
低沉的嗓音隨風潛入,帶著幾分異域腔調。
我心頭猛地一跳!
這個聲音……
推開一條窗縫,月光下,一個挺拔的身影立在院牆陰影處。
能在這戒備森嚴的後宮來去自如,避開所有守衛的耳目……此人絕不簡單。
「赫連朔王子,」我聲音緊繃,「北狄的質子,深夜擅闖後宮禁地,意欲何為?」
今夜宮宴上,我確實在席末遠遠瞥見過他一面。
彼時有人低聲提點,說那是北狄送來為質的王子。
形同幽禁,無需在意。
他當時獨自坐在角落,與周遭的喧鬧格格不入,
未曾想……
他並未回答。
反而意味深長地看著我:「美人此刻,想必正為侍寢之事煩憂。」
我心中駭然,他如何得知?
似看穿我的疑慮,他低聲道:
「皇帝翻牌靜思苑的消息已傳開。而在下恰好知道……慕容貴妃此刻,正帶著人往這邊來。」
她來做什麼?
赫連朔的下一句話,讓我瞬間明白了他的意圖。
「貴妃娘娘似乎是聽聞……靜思苑藏了不該藏的人。」
他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我,「若此時被她『撞破』些什麼,美人覺得,陛下還有興致召幸嗎?」
我以為,今夜宮宴上皇上那句「整饬宮規」的敲打,至少能讓她安分幾日。
沒想到慕容常雙竟猖狂至此。
既要阻我侍寢,更要借此機會將我徹底鏟除!
原來那「S於抗旨不從」的預言,是這個意思。
畢竟若隻是侍寢,為了活命,我忍著惡心從了也就是了。
這實在算不上什麼真正的S劫。
為了皇室顏面,「私通外男」的醜聞絕不能外傳,
那麼明日對外宣稱的,便隻能是瑾美人「抗旨不遵」而S了。
好狠毒的算計。
我盯著陰影中的赫連朔。
「所以,」我聲音冷得像冰,「你就是貴妃布下的,來害我的棋子?」
赫連朔沒有否認。
月光下,他深邃的輪廓顯得格外分明。
「是。」他答得幹脆,「貴妃允諾,事成之後,待陛下『賜S』我這玷汙宮闱的狂徒,
她會設法讓我假S脫身,還我自由。」
我心頭一沉,果然如此!
一個北狄質子,若能借此擺脫囚籠般的生涯,誘惑不可謂不大。
「那你為何……」我警惕未消。
「若我說……」他笑意顯得有些漫不經心,「我是看到你在雙面繡一事上的急智,覺得這般伶俐的人不該就這麼S了……你信嗎?」
我心頭一凜。
一個能在深宮中存活至今的質子,怎會因欣賞一個女子的急智就輕易背叛掌握他生S的貴妃?
「不信。」我攥緊金簪,「說真話。」
他低笑一聲,「真話就是……貴妃給我的承諾,我不信。與其把性命交託給一個隨時可能反悔滅口的人,
不如……」
他目光掃過我:「賭一把更大的。」
遠處腳步聲與燈籠的光暈已逼近院門。
慕容常雙的嗓音清晰傳來:
「給本宮仔細搜!有人瞧見可疑人影往靜思苑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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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連朔不再多言,快速低語:「現在你有兩個選擇。一是喊人,坐實這私通之罪。二是信我,賭我能幫你破局。」
院門被重重拍響。
宦官尖細的聲音傳來:「貴妃娘娘駕到,開門!」
電光火石間,我做出了決定。
「好。」我深吸一口氣,猛地將窗推開更大些,迅速扯散自己的發髻,將衣領拉得松散,同時對他急道:「從後窗走!繞去前院東側竹林,三息之後弄出些響動!」
赫連朔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隨即化為贊賞。
他身形一閃,如鬼魅般消失在窗外。
我快步走向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