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陸子逸番外
我是長公主和文遠侯的兒子，父親早逝，但母親和皇帝舅舅都愛我，我的幼年無憂無慮。直至九歲那年在獵場，聽到有人悄悄地議論——
「有什麼了不起的，不過是個私生子！」
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話，我不知道那是在說我。
「他是長公主的私生子……」
「文遠侯早就病入膏肓了，長公主嫁過去不到一月他就S了……」
那些人的聲音不斷傳來，我終於明白，他們嘴裡的那個「私生子」，是說我。
怎麼會呢？
我不相信，衝上去與一人打了起來，那是長平侯的兒子，最後鬧到舅父跟前，我倆都受了罰。
「母親，我不是父親的兒子嗎？
」我的娘親，一向沉著冷靜的長公主聽完我的話，笑容僵在了臉上，眼神裡全是躲閃。
最後她把我擁在懷裡：「不重要，你是我的孩兒，陛下是你的舅舅，無人敢欺負你。」
的確沒有人敢欺負我，但是我不喜歡他們看我的眼神，鄙視，不屑，不甘……
我對我的親生父親充滿好奇，但母親不願說。因為母親的遮掩，京中一直有流言，稱我的生父是個卑賤之人。我渴望父親又害怕真相。
那日，母親帶著我在郊外騎馬，我的小馬突然發狂，帶著我拼命往前衝。我SS攥住韁繩讓自己不摔下去，一個從未見過的高大男人騎著一匹黑馬衝了上來，救下了我。
我驚魂未定，緊緊靠在他寬大的胸膛上，溫暖可靠，他用力摟住我：「沒事了。」
母親慌忙前來，我才知道，
救我的人是鎮北大將軍蕭無辭，他奉命回京述職，正好路過。
母親看他時的神情很奇怪，但他意外地冷漠，丟下我們走了，那高大的身影在我腦海中揮之不去。
宮宴上，母親出去醒酒遲遲未歸，我擔心她便出去尋了。
我聽到她被蕭將軍推開：「殿下醉了。」
「我知道你恨我，可子逸他是你的兒子，你也不看看他嗎？」
男人隻停頓了一瞬，然後頭也不回地快步離去了，徒留母親站在原地。
母親的話猶如一道驚雷，在我心中劈開一道口子。
我的父親是鎮北大將軍，可他恨我的母親，他不要我們母子。
我心中那個高大的身影，破碎了，我應該上前去安慰母親。可我沒有，我追上了他的腳步。
「你為什麼要拋棄我的母親？」
「這是我與她之間的事，
你不需要知道。」
他冷漠地看著我，臉上沒有一絲多餘的情感。
我的拳頭緊握，憤怒極了，他是我的父親，他怎麼配？
「好了，到你的母親身邊去吧！」他的臉色突然溫和了許多，粗糙的大手輕輕地在我肩頭拍了拍。
我又想起了那天他溫暖健壯的胸膛。
我的父親，是一位高大威猛的將軍，可他不願承認我和母親。
京中人人都在誇蕭將軍，戍守邊關有功，護得邊關安寧……
隻有我在討厭他，討厭他對母親薄情寡義……
新年一過，他就又回了邊關，母親帶我在城門看著他騎馬遠去，我知道她哭了。我輕輕地拉了拉她的手：「母親。」
她很快擦了眼淚，笑著看我：「剛剛是沙子迷了眼睛……」我不知道他們過去的事，
但他讓母親傷心了，我就討厭他。他這樣的人，怎麼配得上百姓對他的稱贊？他才不是什麼頂天立地的英雄呢！
母親有孕是很突然的事，我卻隻覺得荒誕，怎麼會這樣呢？那個男人是誰？母親不要我了嗎？
京中流言甚囂塵上，母親卻氣定神闲地在長公主府養胎。她握住我的手放在腹部：「子逸想要弟弟還是妹妹？」
我想要母親和父親……
京中的流言蜚語從未停歇，但那些話傳不到母親耳中，我和舅父不允許任何人傷害她。
「叫子思吧。」
母親思念的是誰？
我的妹妹，小小的一團，臉皺巴巴的，紅得像隻小猴子。但很快她就長開了，臉軟糯糯的，小小的手緊緊抓住我的手。
她的鼻子嘴巴長得像蕭無辭，在我發現這個事實時，
大腦一片空白，他們不恨彼此嗎？
我跪在了舅父面前，求他同意我去邊關，他沉默了許久，最終還是點頭了。
初來邊關，他們都看不起我，是的，我本來就是養尊處優的小少爺，隻等成年就可以襲爵。
蕭無辭讓我滾，我偏要留下！
他在邊關有個養女叫蕭竹心，比我大兩歲，成天壓著我打。
「你小子怎麼和我爹說話的？沒禮貌！」
「爹，我今天打贏了趙延……」
「爹，這是我給你打的酒……」
他們二人父慈女孝，我一拳又一拳，狠狠地砸在了木樁上，血慢慢滲了出來。
晚上蕭竹心給我扔了一瓶金瘡藥：「小少爺，你可別S在邊關，給我爹添麻煩！」
一年又一年，
我在邊關熬了下來。偶爾年關回去看望母親，她總是心疼地摸著我的臉：「黑了，也瘦了。」
蕭無辭從來不和我提過去的事，我在這裡和其他士兵沒什麼區別，他的眼裡隻有鎮北軍和那個養女。
我不服氣，經常暗暗地和蕭竹心較勁，有時是我打得她還不了手，也有時是我被她按在地上打。我和她不像姐弟，像仇人。
這日我和蕭竹心比射箭，我先來，三箭全中靶心，有些得意，一回頭發現他站在一旁。他什麼時候來的？他看見了我剛剛的表現嗎？
蕭竹心也三箭全中，第四箭我的手不受控制，我的心在慌，果不其然射偏了。
第五箭時我已經握不穩弓了，他不知何時走到我身旁，抓住我的手，握緊了弓。
「手要穩，腰挺直，看前面……」
那是第一次，
也是唯一一次，我的父親親自教我射箭。
十七歲那年發生了很多事情，我在鎮北軍威望越來越高，蕭無辭卻直接任命了蕭竹心為鎮北軍副將。我不服氣，但是蕭無辭直接叫我滾。
「告訴你的母親S了這條心，鎮北軍不會交給身上流有她的血脈的人。」
真可笑啊！
我的身上，流有他們的血，他這麼恨我母親，為什麼還要和我母親生我？
我獨自踏上了回京之路，父子親情，本來就不可強求。這麼多年，我一直以為隻要我足夠好，他就會願意回頭看看我，可最後才發現，我一開始就被他排除在外了。
遇到沅沅是個意外，在我心情最差的時候遇到了一群山匪，我一怒之下S了十幾個，剩下的被我嚇跑了。
我渾身都是血，有我的也有山匪的，但我不覺得疼痛，跌跌撞撞地往前走，
倒在了一輛馬車前。
「你醒了？」
睜開眼，便是一張明媚大方的笑臉，我第一眼就被她吸引了。她是一個商人家的姑娘，叫沅沅。沅沅愛笑，笑聲比邊塞的銀鈴還清脆。她笑起來眉眼彎彎的，明豔動人，我從未見過這麼美麗的女子。
救命之恩，沒齒難忘，沅沅提出要我以身相許，我震驚了一下，畢竟我才十七，談婚事有點早。我告訴她，婚姻大事要先和母親說，結果她隻是開玩笑，我心裡隱隱有些失落。
我發現了，沅沅愛看我的身體，我故意在她面前展示我的腹肌，這麼多年的邊關生活，煉就了這麼一副好身材。
傷好的那天，我是舍不得走的，所以看到沅沅虎視眈眈的眼神，主動提出給她摸腹肌。
沅沅越摸，我的呼吸越發灼熱，身體被她的手指點燃，我的心拼命叫囂著，想要她。
理智讓我抓住了她的手，但她撥斷了我理智的弦。
「沅沅……」
沅沅居然有過夫君，不行，我不能被那個男人比下去了。我拼命地在她面前證明我自己，她果然很滿意。
我比沅沅小三歲，她好像有點嫌棄我了。不過她很快就體會到年輕的好處了，我不信我會比不過她的前夫！
我喜歡叫她「姐姐」，尤其是在床榻上。
和「姐姐」在一起的日子很快樂，但我不想這樣下去了。我想娶她，我不要成為蕭無辭那樣無情無義的人。
「姐姐」丟下我跑了，給我留了一封信，上面寫著她深愛前夫，已於佛前發誓不再嫁人，那些字我一個都不信。她肯定是愛我的！
我以為她是被我的身世嚇走了，我告訴了她我是長公主的兒子，她一定是知道了我是私生子……
我失魂落魄地回了家，
長公主府母親不在，聽聞蕭無辭這次回京述職了，他倆……
我始終不明白，他們之間究竟是愛還是恨。
蕭竹心邀我去邊關，說要和我繼續比試，誰贏了誰當鎮北軍副將，我同意了。
我看了一眼長安，騎馬西去，等我贏了就回來娶沅沅！
這些年我和蕭竹心的比試一直在繼續，勝負各半，是平局，最後一場是實戰。這幾年胡人蠢蠢欲動，隨時有可能開戰，我們約定了戰場上比一場，看誰才能擔得起這個統帥的位置。
皇帝舅舅突然下旨讓我回京，他要我乖乖地在京當文遠候，侍奉在母親左右，不許再去邊關。
許久沒見皇帝舅舅,看到他日漸蒼老的容顏和鬢邊的白發,我一時竟分不清他究竟是在擔心我還是在忌憚鎮北軍。
他順帶關心了一下我的妻女，
我才知道,原來我在三年前已經被成婚了,還有了一個兩歲多的「女兒」。荒唐又可笑！
我的確沒有成為蕭無辭，因為我成為了文遠候。
我的我名義上的生父成為了一樣的人，一路上我想了許多,最終還是決定看在「女兒」的份上，溫和地解決這件事。
我沒想到會在如意居門口遇到沅沅,三年不見，她氣質更勝從前,還多了幾分溫婉。我知道她在騙我，但我此刻也是有「妻女」的人,所以我沒有強求她和我回去。
我告訴蕭竹心我不回西北了，我和蕭無辭父子緣淺,我很多年就不期待父親了。
那個年少時出現在我夢裡的高大身影，早就模糊不清了。
我看見子思的第一眼是高興的，我的妹妹已經從小小的一團長成了活蹦亂跳的小姑娘。她牽著一個小糯米團子,像牽著小時候的她自己。
圓圓很開心地喚我「爹爹」,甜膩的聲音和純真的笑容讓我不忍拒絕。
罷了,不能讓她像我小時候那樣可憐。我抱起她，帶著子思出門了。
我要告訴那些看戲的人,圓圓是我的女兒，我在那一刻突然明白了母親為什麼會替我娶這樣一位妻子。
我沒想到的是，圓圓真的是我的女兒！
我和沅沅在母親的院⼦⾥⼤眼瞪⼩眼,幸福來得太突然，我一下失了神。但⽴馬反應過來，開始質問她對我的欺騙。
我差點成為了像蕭無辭那樣的「拋妻棄⼦」的男⼈,可母親替我補救了。
遇⻅沅沅,真是我此⽣幸事。
我和沅沅重新辦了婚禮，我不想讓她的人生有任何遺憾。我要親⾃把她娶回家,她是我的妻。
新婚之夜,我提起了她那個前夫，以及她在江南養的那群小倌，
她矢口否認了。她說她隻愛我，那是當然的，我陸⼦逸是最好的那個！
我拼命地對圓圓好,給她買吃的,帶她騎⻢,教她射箭……這些都是我曾經渴望從父親那邊得到的。沅沅看出來了，我在⼥⼉⾝上彌補⾃己童年的缺憾。
她對我說：「你做得很好了，舅⽗不是⼀個好父親,但你是。」
那一刻，這麼多年困住我的鎖，打開了。我⼀直想要的就是蕭無辭的認可，我以為是我不夠好。但沅沅說是他不夠好。
我成為了和蕭無辭不一樣的人,我很愛我的妻⼦和我的⼥兒。
春暖花開,我陪著⼦思和圓圓放⻛箏，⺟親和沅沅笑著走來,我的人生，在此刻，沒有遺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