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隻是一個不學無術的公子哥，扛不起生活重任啊。】
屏幕被按滅。
謝明則看著紙上擠成一團的字，將俯落的碎發挽在我耳後，口吻淡淡：「這隻是開始。」
我用力一扔。
筆尖在白紙上劃出痕跡後「啪」的一聲掉在地上。
房間寂靜。
謝明則眸色深沉，嘴角抿得平直。
我慫了。
乖乖撿回筆，認真畫著他教我的字。
可不管我怎麼畫，那三個字就像是無解的天書，一遍遍在腦中遺忘。
「行了。」他按住我的手，「別寫了。」
我偷偷打量他的神色，「那哥哥放過他嗎？」
「枝枝，我是個商人。」
「你要我放過他，
拿什麼來交易？」
交易？
他什麼都不缺。
甚至我的東西也全是他置辦的，他還要什麼？
我不解地看著他。
手背忽地出現一隻更大的手。
骨節分明的手指強勢地擠進我的指間，用力一扣。
灼熱的體溫在掌心交融。
我心髒狂跳。
謝明則低頭，在我耳邊循循善誘：
「你覺得，一個男人跟一個女人做交易。」
「他想要什麼？」
我想了半天，腦子裡靈光一閃，看著他的眼睛，認真地問：「這樣你就能放過他？」
「自然。」
「那……那好吧。」
13
電視劇裡有女子賣身葬父。
今日有我謝枝枝，
為朋友兩腰插刀！
雖然，這一切都怪我。
早知道會這麼麻煩，打S我也不敢在他中藥的當晚，溜進房間。
現在說什麼都晚了。
我猛吸一口氣，切換成狗腿模式。
咧開八顆牙齒，「您有什麼吩咐？」
謝明則：「……」
他臉上表情太過明顯，明晃晃寫著五個大字——【你在幹什麼？】
莫非還不夠？
真難伺候！
我把水杯舉到他唇邊，「少爺，請喝水。」
電視劇都是這麼演的。
「我要的，不是這個。」
視線從眉眼寸寸往下。
唇瓣被溫熱的指腹按壓摩挲了一遍又一遍。
良久，
謝明則盯著那紅腫的唇瓣暗啞出聲：「從小到大，隻要是你的東西，我一件不落。」
「可如今，你不僅有了自己的秘密，還為了別的男人對我低聲下氣。」
他突然俯下身。
呼吸相纏，他重重地看了我一眼，隨後視線被大掌剝奪陷入黑暗。
尖銳的刺痛從唇瓣傳來。
我痛呼一聲，口腔被擠進更湿滑的東西。
強勢，不容後退，絕對的掌控。
一如那晚。
隔著滾燙的皮肉，我聽見落在耳邊的聲音：
「我可以放過他。」
「但你，必須跟我結婚。」
14
結婚。
好陌生的詞語。
我捂著快要跳出來的心髒，滿臉通紅。
剛剛謝明則是在跟我親親嗎？
他為什麼要親我？
他是不是又認錯人了？
還有結婚。
這可是傳說中的結婚！
我呆愣愣地看著他。
他不閃不避，眸心裡全是勢在必得。
「醫生我找好了，確保不會對你的身體有任何傷害。」
什麼意思？
我還沒問出口，他直截了當：「明天把手術做了。」
「不行！」
我這次聽懂了，他不想要這個寶寶。
「我不要跟你結婚。」
四目相對，誰也不願後退。
懷孕後，我總是做夢。
夢裡是一個很可愛的小女孩。
她跌跌撞撞地朝我走來。
告訴我，她從好多好多人裡面找到了我，以後她就是最愛最愛我的人。
這個世界上，從來沒有人真的需要我。
也沒有人，真的可以稱之為家人。
隻有她。
可如今，寶寶的親生爸爸說，要將她推走。
我絕對，絕對不能允許。
三個月。
醫生說她現在已經長出了心髒。
我感受不到。
可就在這一刻，我奇異地感覺到了，她在。
就在我身體裡，給了我無限的勇氣。
我攥緊雙拳，再一次說：「謝明則，我不要跟你結婚。」
「不結？謝枝枝，我就是給了你太多耐心。」
謝明則掐著我的下巴，說：「你不是說喜歡我嗎？這不就是你想要的嗎？」
「別害怕，明天過後，一切都將回到正軌。」
15
月朗星稀，
微風陣陣。
是很適合跑路的深夜。
我將床單被套剪成一段段，擰成長繩。
凌晨三點，離手術還有不到十小時。
隔壁的燈光如晝，隔著厚厚的窗簾落在陽臺上。
我躡手躡腳，順著繩子往下爬。
腳踩在地上那一瞬間，我毫不猶豫拔腿就跑。
謝明則沒在跟我開玩笑。
他討厭我，甚至容不下我的孩子，要是知道孩子是他的……
他肯定連我一起咔嚓了。
粗重的呼吸在喉嚨裡擠壓著，我清楚地知道，沒有誰能幫我。
謝明則就像孤兒院後門那條瘋狗。
任何靠近我的東西，都會被他撕咬成碎片。
我隻能躲得遠遠的，以後的事情，以後再說吧。
雖然我腦子笨，但我運氣好。
人生中有兩次幸運爆棚的瞬間，一次是被謝家領養回去那天。
另一次就是現在。
五個月前在小網站上買的旅遊盲盒，在今日的零點生效。
目標地點——俄國偏遠小鎮。
16
「醫生說，寶寶發育得很好。」
旅行社的翻譯小齊笑著告訴我，隨後問：「離預產期是不是隻剩一個月了？」
我點點頭。
「還是不回國？」
「不回！」
「行，那我替你安排生產事宜。」
不知不覺在俄國已經待了將近半年。
從一開始的水土不服到現在能面無表情地吃下大列巴，全靠我謝枝枝這堅強的身體！
從醫院出來後，
小齊攙著我。
「回去考不考慮給我加點錢啊，你這盲盒居住的有效期本來隻有半年的，為了續籤，我可是花了好大的力氣。」
「不過——」她話鋒一轉，「你究竟在躲誰呀？」
「這麼大的肚子，非得在這凍S人的地方生孩子。」
「要不是你是我第一個顧客，我才不會答應幫你隱藏蹤跡，這些天花出去的都快趕上你當時付的錢了。」
「沒有。」我低下頭，撒謊道，「我前夫S了，他們家非逼著我做手術……」
這句話四舍五入，怎麼也得有八成真吧。
小齊盯著我看了一會，「得了，寶寶出生，我可要做她幹媽啊。」
斜陽西落，她的聲音在寒風中打著轉：「我今晚不在家住。」
我好奇地問：「去哪？
」
「家裡替我安排了個未婚夫，聽說在幫著到處找人。」
「一天問我八百次，我都快被煩S！」
找人？
應該不會那麼巧吧？
我眨了眨眼，偷偷安慰自己。
都逃到那麼遠了，更何況過了那麼久，謝明則說不定早就把我忘了。
對，一定不會是他。
17
好消息：找人的不是謝明則。
壞消息：是江承年。
我們坐在沙發上大眼瞪小眼。
良久的沉默後，他忽然掏出手機，我一把按下。
「別告訴我哥，他會打S我的。」
一想到他那天的樣子，我紅著眼懇求：「江承年，我求求你，別告訴他。」
小齊看我哭了，連忙搶過手機。
「啪嗒」一聲，
屏幕裂成幾塊。
跟著落地的，還有不斷湧出溫熱的液體。
羊水破了！
我們仨愣在原地。
劇痛襲來。
在暈倒前的餘光裡，我看見江承年撿起那破手機，哆哆嗦嗦地說：「謝總，人找到了。」
……
臉好痒。
我忍無可忍地睜開眼，凌厲的五官擠入眼簾。
遊走在臉上的手指收緊，我下意識求饒：「哥哥，別S我。」
謝明則愣了幾秒。
「對不起。」
滾燙的手掌貼著臉頰，他聲音暗啞：「對不起，枝枝。」
不對。
謝明則從沒跟人低過頭，現在怎麼會在跟我道歉？
是夢嗎？我偷偷咬了一下唇，好痛！
空氣寂靜，
房間裡隻有兩個人。
兩個人。
那我的寶寶呢？
心髒驟縮，恐慌席卷心頭。
我終於懂了謝明則為什麼道歉。
痛。
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數不清的痛，鐵鏽味灌滿整個喉嚨，我捏緊掌心，一字一句地問：「為什麼？」
我已經逃了，我會掙錢，會走得遠遠的，一個人把寶寶養大。
除了江承年，不會有第二個人知道她的生父是誰。
他是高高在上的謝總，我是沒人要的孤兒。
一切回到原點，這才是正軌。
18
「討厭你。」
「謝明則，我討厭你。」
淚珠滾落，枕面被洇湿，我拍開他的手，不斷重復。
「討厭我是應該的。」
「抱歉。
」他頓了頓，聲音幹澀：「俄國那麼冷，一定吃了很多苦。」
「假惺惺！」
我翻坐起身，卻被肚子的傷口撕扯了一瞬，疼得龇牙咧嘴。
「我為什麼會去，還不都是因為你。」
「冷酷無情，鐵石心腸……總之，謝明則，你是個大壞蛋！」
學了半年的成語，終於用在了該用的人身上，我紅著眼睛瞪他。
謝明則蹲在床邊，點頭承認：「嗯，我是。」
「謝明則是最壞的壞蛋。」他揩掉淚珠，語氣溫柔：「對不起。」
「現在說這些有用嗎？」我哭著吼：「寶寶沒了，你現在終於滿意了吧！」
他的表情空白了幾秒，隨後平視著我的眼睛，認真地說：「她在隔壁房間睡覺。」
什麼？
我趕緊追問：「真的？
」
「真的。」
「我要去看她。」
「別動。」
他按住我的肩膀，「醫生說你要好好休息，我去把她……抱過來。」
門被關上，又被打開。
高挺的五官在冷硬的西裝下更顯凌厲，他一向氣場強大，生人勿近。
可如今……手腳僵硬。
懷裡那個皺巴巴的嬰兒像是把他二十八年來堆積起來的稜角都軟化掉了。
我看著他，小鹿亂撞，耳膜被鼓噪的血液聲填滿。
謝明則神色擔憂，問：「臉怎麼那麼紅？我叫醫生來。」
「不用。」
我收回視線，戳了戳寶寶的臉，「她好小呀。」
「嗯。」
「枝枝，
她是你的孩子。」
「以後也是我的孩子。」
19
我？
江承年沒告訴他真相？
我試探性地問：「你不介意孩子的爸爸……」
「枝枝！」
他音量拔高，眸心裡墨色翻滾，呼吸亂了幾分，「別在我面前提他。」
謝明則深吸口氣，將寶寶放在我枕邊。
「以後我就是她父親。」
他真的不知道。
不靈光的腦子突然閃過什麼，我仰起臉，笑著說：「可她有自己的爸爸。」
「哥哥，謝謝你從俄國將我接回來，也謝謝你幫我找醫生生產，但現在——」
「我要走了，我要帶寶寶去找她爸爸。」
溫度驟降，
謝明則的戾氣在一句接一句的話中暴漲。
我直視著那雙寒意肆虐的眼睛，乖巧地說：「我和寶寶會感謝你的，哥哥，再見。」
「再見？」
床墊下陷，謝明則單膝跪在我身側，居高臨下。
「你以為，你還能逃得了第二次嗎？」
「你猜猜我們現在在哪？」
他按下床邊的開關。
窗簾緩緩拉開，偌大的落地窗外碧波如洗，海鷗成群。
耳中鑽入平靜到詭異的低語：「在你最喜歡的島上，風景宜人，四面環海。」
「枝枝，沒有我的允許，你一輩子都得在這裡。」
我心髒驟縮：「你瘋了嗎謝明則？」
「瘋？」他嗤笑，「這才哪到哪。」
「這隻是為了更好地照顧你，枝枝。」
20
謝明則慢條斯理地脫下外套，
躺在我身側。
體溫透過衣服浸染到皮膚，呼吸噴灑在後頸帶起顫慄。
在雜亂無序的心跳聲中，他的聲音清晰有力：「枝枝，我這輩子沒遇過難事。」
「權利，金錢，學識，任何想要的資源都觸手可及，唯獨你。」
「你忘性大，今天喜歡這個，明天喜歡那個，所以我等。」
「我確信我是你身邊最優質的男性，我總認為你年紀還小，什麼都沒開竅。」
「我篤定你是溫養在花房的玫瑰，離不開我。」
「可我錯了，你不是嬌慣的花，而是堅韌的草，是我傲慢的無知才釀成對你不可挽回的傷害。」
「枝枝，我真的很抱歉。」
什麼花啊草啊，我聽不懂。
唯一清楚的是，謝明則真心實意地在道歉。
我想了想，
很輕地握住了他的手腕，「哥哥，我不怪你了。」
這樣就夠了。
他說我忘性很大，可我沒有忘記，是因為他，我才被選中，從孤兒院離開。
也是因為他，我才過上了很好的生活，更是因為他，我有了寶寶。
待在俄國那半年，凜冽的寒風不僅刮過身體，更吹醒了腦子。
我抿了抿嘴，聽從內心的聲音，再次鼓起勇氣。
「謝明則，我喜歡你。」
21
心跳在長久的沉默中逐漸恢復平靜，取而代之的是止不住的酸澀。
還是不行。
哪怕他找了我那麼久，千裡迢迢趕到俄國，將我關在島上，也還是不行。
不喜歡就是不喜歡。
也對，他說的是照顧。
我是壞小孩，他是長輩。
所謂的當寶寶的父親，隻不過是替這個壞小孩收拾殘局。
視線被朦朧的水霧籠罩，鼻子酸得發疼。
一聲嘆息從背後傳來，眼皮被溫熱的手掌蓋住。
「告白這種事情，不能讓你做第二次。」
「所以你剛剛說的話不算數。」
他松開手，輕輕掰過我的臉。
視線交織，謝明則看著我的眼睛，一字一句：「我愛你。」
「從很早開始，枝枝，你知道一見鍾情嗎？」
他頓了頓，解釋：「就是電視上演的那種。」
「謝家不缺小孩，那天隻是為了捐贈，大家都會上來拿東西，隻有你，蹲在角落仰頭看我。」
「世界上可憐的人很多，我沒必要個個都管。」
「領養的時候，母親問我為什麼。」
「你想知道嗎？
」
「想。」
我聽見自己詢問的聲音。
「我喜歡她。」他勾起唇角，「我當時是這麼說的。」
謝家開明，兩夫妻從小便是青梅竹馬。
對於十四歲的謝明則的請求，並沒有覺得不妥。
隻是嚴厲地警告他：【愛情講究兩情相悅，謝枝枝是完全自由的，她喜歡他，自然是好事一樁，不喜歡，他也必須完全尊重她的選擇。】
我怔了很久。
謝明則一下又一下地順著我的頭發，「雖然有些晚了，但枝枝——」
「你願意嫁給我嗎？」
22
願意。
話還沒說出口，熟睡的寶寶突然爆哭。
我手忙腳亂地轉過身。
謝明則按下床邊的按鈕，門口立刻響起敲門聲。
佣人熟練地更換完紙尿褲，又安靜地退了出去。
旖旎氣氛被衝散得一幹二淨。
相視而笑後，我苦惱地皺眉，「我不會照顧寶寶。」
他摸了摸我的頭，說：「我也不會。」
「枝枝，我們一起學，以後，我是她爸爸。」
我握住他的手，很認真地說：「你本來就是。」
「謝明則,隻有你,沒有別人。」
突然地，腦子裡閃過一句臺詞。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如果我拜託江承年,順利地替孩子找到一個新爸爸，我真的能接受嗎？
溺在謝明則顫動的眸心裡,我聽到答案。
【不能。】
就是喜歡他。
所以發現他中了藥,會擔心得眼淚直掉。
即使懵懂也願意在他一次次推拒中,迎難⽽上。
到現在,仍舊沒學會寫他的名字。
可心髒，血液,眼睛,身體的每一處都在說著同⼀句話。
【喜歡哥哥，喜歡謝明則。】
⼿被溫柔地包裹在掌心，他顫著聲音問：「是那晚對不對？」
我點頭。
「我以為是夢。」
獨屬於謝明則的⽓息徹底將我籠罩，寶寶在⾝側,我在他懷裡。
跳動的頻率從胸口處傳來，兩顆⼼髒越貼越近，然後同頻共振。
好想哭。
謝明則抱著我，不斷道歉：「對不起,謝枝枝。」
「是我，⼀切都是我。」
頸窩濡湿，他聲音嘶啞：「剛開始很害怕對不對？」
「我還那麼過分地威脅你，你一個人在俄國⼀定吃了很多苦。」
「枝枝，對不起。」
23
我沒⻅他哭過。
在我眼中,他就像孤⼉院中央矗⽴的那座神像。
高高在上,俯瞰眾⼈。
可現在,無所不能的神在流淚,將領口都哭湿了。
我伸⼿,輕拍著他的後背，安慰：「其實也沒有很害怕。」
「我那時覺得好幸運,我⻢上就要有家⼈了,是真正的家⼈哦。」
「俄國嘛，一開始不習慣，但是⼩齊把我照顧得很好。」
「哥哥你知道的,從遇⻅你開始,我就很幸運。」
「不過你當時威脅我,確實很過分！」
「但我剛剛故意激你，就當扯平了。」
謝明則拉開距離,紅著眼眶,「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我笑說：「嗯,謝枝枝說知道了，她願意接受你的道歉。」
兩顆⼼重新貼在⼀起。
謝明則親吻我的⽿尖,聲⾳溫柔：「還好，還好我們當時遇見了。」
「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好的⼈？」
「枝枝，我才是幸運的那⼀個,謝謝你，謝謝你原諒我,也謝謝你喜歡我。」
「我愛你。」
我回抱住他，堅定地說：「我也愛你。」
唇從⽿尖下落在耳垂，謝明則輕輕喊了一句：「my wife。」
我：「……什麼意思？」
「我的妻子。」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