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為了入京趕考,他將大姐嫁給六十歲的縣太爺為妾,鄉鄰說他為大姐謀了個好去處。
他將二姐賣給三百斤富商生子,鄉鄰說二姐從此享盡榮華富貴。
最後,他將目光落在我身上。
「春風樓願意出五十兩銀買你,此次我必能高中。」
「你定要守住清白之身,屆時我贖你出來為你另謀門當戶對的好郎君……」
可是父親啊,我跟大姐二姐可不一樣。
她們孝順你,我可是成天想著孝S你呢。
1
父親是十裡八鄉盛贊的好男人。
他十五歲就中了秀才,一度風光無兩,但依然娶了青梅竹馬的母親為妻。
母親一連生下三個女兒,
父親也沒有休妻再娶或是納妾。
眾人盛贊他有情有義。
可我五歲那年,便知道了他是什麼樣的人。
那會他已經連續四年入京考試顆粒無收,趙家從門庭若市變成了門可羅雀。
家中本就清貧,每三年又都要耗費一大筆錢入京。
母親的嫁妝已經盡數折進去。
父親隻管埋頭讀書,哪怕是柴屋著火,濃煙滾滾,他也隻喚母親:「夫人,夫人,快去滅火!」
「這麼嗆人,教我如何讀書?」
他說我們姐妹三個都是秀才的女兒,萬不可墮落身份,是以也會教我們讀書認字。
兩個姐姐性子呆了些,學得慢。
他總罵她們:「既是我的孩子,怎會蠢笨至此?」
「定是受你們母親的影響,她大字不識幾個,到底拖了我的後腿。
」
母親因此姿態放得更低。
那時夏日炎熱,她為我打扇哄我睡覺,經常戚戚然地說:「你父親是為我所累,他若是娶個名門貴女,定能對他的科考有所助益。」
「他可是十五歲就中了秀才的天之驕子,何至於蹉跎到現在?」
不。
不是這樣的。
讀書靠的是自己的腦子啊。
是以五歲那年父親為我開蒙,我隻用了一天的時間,便將一千多字的三字經全篇背出。
我那時還太小,仰著脖子很驕傲:「祖母說您當初三日就背出了三字經,我比您還快呢。」
「可見母親並沒有影響到我們姐妹。」
父親臉上沒有一絲笑影,烏沉沉的眼珠盯著我。
兩寸寬的戒尺狠狠落在我背上。
他訓誡我:「女子須守德。
」
「我教你認字不是要你助長你越過父親的心思,而是要你謹言慎行。」
「牢記父為子綱,夫為妻綱的道理。」
2
後背的淤青足足兩個月才消散。
很長一段時間,我都是趴著睡覺的。
母親抱著我偷偷哭泣:「好孩子,你聰慧是好事,但不可外泄,知道嗎?」
那時我便知道。
這世上有些男人的自尊心,比在水裡浸過三天三夜的宣紙還容易破。
父親說:「往後你不必再讀書認字,跟著你母親學學女紅吧。」
「女子無才便是德。」
可明明他之前總訓兩個姐姐:「多讀書識字,才能明白道理,別跟你們母親一樣兩眼隻有些針線活計。」
可家裡日窮,若不是我們這些目光短淺的女子拼命地做針線,
他何來的錢買書冊,何來的錢去茶寮酒館交際?
我哭著告訴他:「父親我錯了。」
「其實我是一直偷偷聽兩位姐姐背,背了半年才背會的。」
父親於是再給了我一次機會,發現我的確跟姐姐們一樣天資平平。
他長籲短嘆。
「你們母親沒有給我生個兒子,你們三姊妹都如此愚笨。」
「難道我這一身聰慧,竟無人可以繼承?」
我自幼就比兩個姐姐性子跳脫。
那會祖母還在,有次母親外出,她找父親談話,我偷偷躲在牆角聽。
她催促父親盡快納妾生個兒子,撐起趙家門楣。
在外一往情深的父親說:「母親,她始終生不出兒子是好事。」
「若來日我高中,必然要另娶與我身份匹配的女子,到時再生嫡長子豈非更好?
」
「她自己沒生出兒子,想必也不敢鬧騰,她這些年侍奉您還算盡心,屆時我為官外放,便讓她留在老家伺候您……」
我氣得渾身發抖。
衝進去想要跟這惡心的母子二人理論,可嘴巴卻被人緊緊捂住。
一回頭,看到淚珠漣漣的母親。
她拖著我往回走,哽咽地說:「我知道,我都知道。」
「別去惹怒他,他是我的夫,是你的父親,是我們的天啊……」
母親病了,病得很重,大夫說兇險異常。
可三年一度的科考來了,父親要入京趕考。
家裡已經沒錢了,父親將十四歲的大姐許給了六十歲的縣丞為妾,得了二十兩銀的聘禮。
母親連滾帶爬從病床上下來,
跪在地上哀求他,莫要這樣毀了大姐一輩子。
但他怒斥母親:「你懂什麼?」
「縣丞的遠房侄女是京都吏部侍郎第五子的小妾。」
「此番我進京,若能得吏部侍郎的青眼,憑我才學,莫說進士,就是前三甲也不在話下。」
「縣丞家境富裕,又是一樹梨花壓海棠的佳話,豈會受苦?」
……
大姐嫁了。
父親拿著嫁妝早早入京,隻留下半兩銀給病重的母親。
「若這點錢瞧不好你的病,那便是你的命。」
無論我和二姐怎麼規勸,母親終日以淚洗面,心中鬱鬱,不久後便撒手人寰。
祖母拿一卷草席裹了母親,匆匆下葬,不準我們給父親遞信。
「人都S了,他回來就能復生?
」
「不若讓你父親好好科考,若能高中,你們兩姐妹今後有的是好日子。」
3
母親的葬禮我沒有流淚。
我愛她。
亦恨她。
恨她被父親日日規訓,不知反抗。
恨她懦弱,恨她太過良善。
恨她臨了臨了,還拉著我和二姐的手,叮囑我們一定要聽父親的話,不要惹他生氣。
要哄他開心,將來為我們謀一個好夫婿。
父親此番科考,依然是一無所獲,回來時兩手空空,已身無分文。
他裝模作樣去母親墳頭哭了一天,並說三年之內絕不會娶妻,要為母親守身如玉。
鄉鄰們盛贊他有情有義。
祖母有起夜的習慣,她從不將恭桶放在屋內,嫌臭。
以前都是扯著嗓子喚母親給她拿。
現在,她開始喚二姐。
二姐醒了,想起身卻被我SS拽住。
祖母不舍得喚醒寶貝兒子,隻能自己摸黑起身,卻發現恭桶不在門外。
她隻能借著黯淡的月色起身去茅房。
結果在茅房的踏板上一腳打滑,掉進糞缸裡。
等我們第二日發現時,她已經又臭又硬了。
父親一邊哭一邊嘔,就是不願靠近她爬滿蛆的屍體。
她被匆匆收斂進棺材,因為惡臭難聞,第二日便落了葬。
祖母頭七那晚,二姐緊緊抱著我,瑟瑟發抖。
黑暗裡,我的眼睛卻異常明亮:「怕什麼。」
「若她要來找麻煩,也是來找我。」
「活著的人難道不比S去的鬼更可怕嗎?」
科考三年一輪回。
這一次,
父親將二姐許給了三十歲的富商,換了三十兩銀的聘禮。
那富商比懷胎十個崽的老母豬還要重。
「二姐,父親涼薄,不如像祖母一樣……」
她嚇得渾身發抖,捂住我的嘴:「不可以。」
「九歌,不可以。」
二姐出嫁時哭花了臉,她說:「父親,我如你所願出嫁,但你別忘了自己的諾言。」
「以後萬不可再這樣將小妹嫁入火海。」
父親也哭了,拉著她的手:「此番我定能高中,往後為父當了官,誰也不敢欺負你。」
鄉鄰們都稱贊父親。
「嫁個女兒傷心成這樣,可見是個疼人的。」
「那富商雖胖了些,可家中萬貫家財,嫁過去又是正頭娘子,往後數不盡的好日子呢。」
可我不知以後了。
因為富商不久後便帶著二姐舉家搬遷,我失去了她的消息。
父親信守了承諾。
他沒有將我嫁入火海,他要將我賣入青樓。
他拉著我的手,眼含熱淚:「九歌,三個女兒中,你是最美貌、最聰慧懂事的。」
「自幼我便教你讀書認字、琴棋書畫,滿縣城的男子,沒一個配得上你。」
「父親要將你帶去金陵的春風樓,你在那裡定能綻放光彩。」
我低垂著眉眼,問:「父親能得多少銀錢?」
「五十兩!」他語氣激動,「九歌,父親此次定能高中。」
「你定要守住清白之身,我高中後便去贖你,屆時再給你尋一個門當戶對的好郎君。」
4
他還要最後一點臉。
賣去金陵,一來對方出價高,
二來隔得遠,鄉親們不會知曉他將女兒賣去青樓。
「父親已經收了銀錢,籤了賣身契嗎?」
「我是你父親,你的去處本該是我說了算。但三個孩子中,我最喜歡的便是你。」
「你若是不願入春風樓,父親自然會想法子再為你謀其他前程。」
看來這春風樓隻收心甘情願入樓的女子。
「為了父親的前程,我自然願意犧牲。」
「隻怕往後我們父女難有機會再見,女兒置辦些酒菜,與父親好好喝一杯吧。」
父親大喜過望。
「好好好,理應如此,為父給你銀錢。」
我買了些牛肉,再打上三斤好酒。
店家說這酒入口綿柔,後勁卻足,酒量再好的人,喝上一斤也得醉了。
我喝了幾杯,勸父親喝了一斤多。
他起身去如廁。
他嫌茅房臭,素來喜歡在屋外河邊的草叢處解決。
前兩日剛下過雨,小河的水漲了許多。
夜已經很深了。
整個村子裡看不到燈火。
我輕手輕腳走到他身後,手搭在他肩上,輕喚:「父親好了嗎?」
他嚇得一抖,手忙腳亂整理衣服,開口便要斥責我。
我嘴角含笑,用力伸手一推。
「噗通……」
他腳下一滑,往前翻滾,掉入河中。
他不會水,不住地掙扎哀求:「九歌……救……救我。」
新月如鉤,黯淡異常。
我站在岸上,一臉著急:「父親,這可怎麼辦呢。
」
「我不會水,救不了你呢。」
「找……找人……」
我變了臉色,冷冷地、滿是厭惡地看他:「父親還不明白嗎?」
「我就是想故意弄S你啊!」
「你賣掉大姐,你不顧病重的母親也要上京趕考,你將二姐嫁入火坑,樁樁件件,我早就想S了你了。」
「孽……孽子。」他先是怒斥,但眼看著就要沉沒,又哀求:「求求你……我知道……錯了。」
「以後你的事你自己做主,我絕對……不會插手。」
「不!」
「你永遠都不會認為自己錯了。」
「眼下不過是為了讓我救你的退讓罷了。
」
「父親,你說過的,我自幼聰慧。我可不像她們那麼笨那麼好騙。」
「你讀過的那些書,我十歲就能倒背如流了。」
「可笑你還覺得自己才高八鬥懷才不遇,不過是一個黑心爛肚的蠢貨。」
小河裡的人臉色慘白,隻剩下最後一口氣。
我彎腰,帶著滿臉的微笑:「父親,到了泉下若是見到祖母,記得替我轉達一句話:S了她,我很抱歉。」
父親不敢置信,眼睛瞪得大大的,徹底地沉沒下去。
身後的村子裡,「吱嘎」的開門聲響起。
有人被驚醒了。
「父親,父親……」
我趴在河邊,痛哭出聲。
「救命啊,來人啊,救救我父親……」
我哭著要衝進河裡,
被趕來的村人一把拽住。
他S了。
眼珠子鼓得像青蛙,怎麼使勁都合不上。
我哭得幾乎暈厥:「父親一定是放心不下我才會不願合上眼睛。」
趙家的幾個女兒一向是孝順懂事的,父親也是這麼向外吹噓的。
喝醉了掉進河裡淹S,這是再尋常不過的S法。
沒人懷疑我。
除了春風樓的老鸨。
她在葬禮上見到了一身素白的我,滿目驚豔。
她單獨約我聊幾句,一針見血:「你父親昨日傳信給我,說已經說服你進我春風樓。」
「今日他便S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