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有人匿名舉報我在鄉下五年未婚,卻有一個兩歲的孩子。
要求將我回城的資格取消。
在場的人都對我指指點點。
人群中,我看到了一臉震驚的顧淮。
三年前,顧淮白月光重病的電報傳過來。
他立馬高價在黑市買了當天的火車票回了城。
哪怕我們打算第二天就去領證。
如今我看著他,平靜回復。
「這個孩子確實真實存在過。」
「可孩子不是我的。」
1
我媽準備辦理病退,一收到信我就準備妥當,隻等回到城裡後就接替我媽的崗位。
我哥接我下車時跟我似是不經意地開口,「顧淮也在廠裡,他是廠長。」
我拿行李的手停頓了一下才繼續動作。
我明白我哥的意思,他是在告訴我,不要再重蹈覆轍。
我和顧淮是高中認識的同班同學,高中畢業後他準備下鄉,我也就跟著他報了名。
後來我才知道當知青是因為白月光和他鬧了別扭,顧淮是在一氣之下做的決定。
顧淮的白月光叫許慧,和他青梅竹馬,家世相當。
可惜因為許父調職,許慧不得不離開這個城市。
他們因此有了分歧,許慧想讓他一起走,可是高傲如顧淮,他低不下頭。
他拒絕了許慧。
許慧大概和他一樣想法,兩個同樣性子要強的人,沒有一方先服軟,另一方也不會輕易認輸,所以兩人就這樣分開。
我恰巧是那個在他失意時出現在他眼前的人。
不過也隻是一時。
我不該妄想他的,
要不然許慧也不會記恨上我。
鎮小學教師的考核中,我永遠是墊底的那個,哪怕我帶的班級成績永遠是第一。
村裡搶收糧食時,說好的工分輪到我時卻總是比別人少一半。
有人隱晦地提點我,不要再想不屬於你的東西。
我開始尋找別的出路,但想回城哪有那麼簡單,更何況我的家庭也普普通通。
我從一開始的憤慨到後來的失望、絕望。
我認命了。
我像老黃牛一樣老實了下來,每天就隻是幹活、吃飯、睡覺。
我把自己活得像個機器。
可能是許慧膩了,也可能是她懶得再跟我這種普通人斤斤計較了。
總之,我的生活慢慢變得好過了些。
好運也重新眷顧了我。
我回城的希望來了。
我哥怕我聽不懂言外之意,「這些年爸媽為了你也很操心,你聽話,不要再孩子氣,你也大了。」
望著他疲憊的臉龐,我沉默良久才點頭,「好。」
我哥帶我來國營飯店說是帶我打牙祭,前腳他剛去點菜,許慧後腳就從裡面走了出來。
已經有好幾年不見,許慧還是老樣子,還是那麼的明豔,在人群裡很是出挑。她也看到了我。
「喲,回來了啊,姜明樺。」
2
許慧看著我在下鄉時洗得發白脫線的衣領,口氣仍然那麼高高在上,透著嘲諷,「這麼多年你怎麼還是老樣子?」
「佛靠金裝,人靠衣裝,人還是得對自己好點。」
這話顧淮也說過類似的,在我們曾意亂情迷過後的第二天,他看著窘迫的我,說要給我買身新衣服,說是當新婚禮物。
「人要對自己好點。」
多麼熟悉的語調,不愧是夫妻。
我心裡一顫,呼吸也停滯了一下。
許慧笑著轉移話題,「看我跟你說這些有的沒的幹什麼,都沒問你回來有接收單位了嗎?」
我說有,就在食品廠。
許慧恍然大悟,她一手提著飯盒一手輕柔地撫過肚皮,「我記得阿姨病退了是吧,讓你接班也挺好,雖然隻是個闲職,不過好歹不會太累。唉瞧我這記性,懷了孕就是不好使,連前些日子剛給你媽辦了手續都給忘了。」
我裝作聽不懂她話中的挑釁,隻笑了笑真誠道賀,「恭喜,祝你們喜得貴子,白頭到老。」
許慧嘴角勾起些許深意,她趾高氣昂地看了我一眼,「多謝,我該給我丈夫送飯了,要不然時間就來不及了。」
她著重強調了「丈夫」這兩個字。
目送她遠去的背影,我嘆了口氣。
我不懂許慧這麼在意我是為什麼。
其實沒有必要的,我對她構不成什麼威脅。
我和她,在顧淮這裡我一直是輸家。
而贏家永遠都隻會是許慧。
3
我哥對我很不放心,哪怕是我再三向他發誓我不會再吃回頭草了,他也不信我。
所以吃完飯後,他決定和我一起去知青辦報道。
我很無奈,但也無法。
我在他這裡有過先例。
顧淮走後,我給他打過電話,隻是沒打通。
我哭著給我哥打電話,讓他去找顧淮。
我哥很是生氣,他罵我愚蠢,「一個男人而已,早跟你說了給你買個工作你不聽,偏要跟人下鄉,人家有退路,你呢?」
我哽咽著說我可能懷孕了。
我哥沉默了好久才告訴我,顧淮昨天剛在廠食堂擺了喜酒。
他讓我不要對外聲張,不然我就完了,他這邊會盡快找藥給我寄過來。
我渾渾噩噩地掛斷了電話,生活就此變得水深火熱起來……
無論是在學校還是在村裡,哪怕我付出比別人更多的努力和心血,我都沒有獎賞,得到的更多是懲罰和奚落。
我知道這是許慧對我的報復,她在報復我和顧淮在一起過。
而顧淮,我很難不去想他是不是也後悔了一時衝動。
雖然我並沒有強求他什麼。
就連那一夜後,也是他先說的要對我負責。
可也是他先走了,我的生活從此走了下坡路。
這不僅是許慧的報復,也是對他曾錯選了我的懲罰。
可是在雙方不對等的地位下,
我好像沒有可以講究公平的餘地。
而現在,看著眼前知青辦公室的門牌,我知道我終於熬過來了。
我順著人流慢慢排隊到了辦公室,快輪到我時,後面突然一陣騷動。
轉頭我才發現是顧淮來了。
知青辦主任起身,對顧淮點頭哈腰、畢恭畢敬,「顧廠長,什麼風把您給吹來了?」
三年不見,他以往的清冷已變成讓人難以忽視的上位者氣場。顧淮目光不帶任何情緒地掠過我,輪廓優越的面孔神情淡然,「剛好路過,就過來看看。」
他讓辦公室的人正常辦事,不需要在意他。
知青辦主任隻好讓人給他騰出一個好位置,然後招呼著排隊的人不要喧哗。
嘈雜聲漸漸消了下去。
我遞交上檔案,知青辦主任查看我資料時眉頭一皺,「姜明樺,
這名字有點耳熟。」
排在我後面的人聽聞插了一嘴,「門口舉報信上面的人不就姓姜嗎?」
4
我在大門邊的通告欄裡撕下了那封舉報信。
我和我哥來的時候人沒那麼多,廠裡隻開了一個側門。因為離通告欄也遠,我們也就沒注意。
這封匿名舉報信不僅把我的個人信息全披露了出來,還貼了一張我抱著孩子的照片。
信裡說我下鄉五年一直未婚,在我名下卻登記了一個兩歲的孩子,不符合廠裡單招的資格,要求將我回城的資格取消。
嘈雜聲從我走出辦公室就一聲比一聲大。
有人大聲鄙夷我這樣道德敗壞的人怎麼還能回城。
更多的人則是皺眉和我拉開了距離,仿佛我是什麼腌臜的東西一樣。
人群外我看到遠處的顧淮臉上滿是震驚和錯愕,
他抿緊唇牢牢盯著我。
雙手也不自覺地環抱在胸前,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
我知道這是他緊張的表現。
沒有人發現他的異常,周遭人的注意力幾乎都在我身上。
我重新回到辦公室,打開檔案袋,拿出最下面村支書和鄉政府蓋了公章的證明信函,還有一封醫院的認錯書。
我平靜地解釋:「這個孩子確實是真實存在過的,可這個孩子不是我的。」
5
顧淮正站在人群前面,眼睛紅紅的。
我很少看到他情緒這麼外露過,在學校時他通常都很有距離感,在鄉下也是。
哪怕是當初我們發生關系的那一夜,在酒精刺激下他也是發泄情緒比較多。
今天他失態了兩次,這很少見。
回過神來我讓我哥先走一步,
「我跟他總得有個了斷,放心,大庭廣眾下他不會對我怎樣的。」
等我哥一步三回頭地離開後我才向他走去。
一開始的慌亂消失後隻剩下陌生,我不知道該怎麼稱呼他。
好像……以前最親密的時候,他也沒叫過我名字吧。
當然我也沒叫過他的名。
我們之間叫得最多也不過是最普遍常見,且毫無情感的那兩個字——「同志」。
我自嘲地想著,走到了他面前,站定。
顧淮先開了口,聲音有些幹啞,「為什麼你不跟我說。」
「說什麼?」我很無奈,隻覺得他魔怔了,「沒有孩子,剛剛不是都說得清清楚楚了嗎,那個孩子不是我的,也不關你的事。」
孩子真正的母親,也是知青,
但真的不是我。
證明信函上寫得清清楚楚。
經期一直沒來疑似懷孕的那時候,我恐慌糾結過。
我沒有想過要生下這個孩子,我背負不了一個不被人期待的新生兒的責任。
更何況這不止我一個人責任。
「我們之間真的沒有孩子。」
好像對這個答案很失望,顧淮低頭垂眸,我看不見他表情卻感受到他像是很悲傷。
他是為那個根本沒影兒的孩子感到難過嗎?
我問顧淮,「如果那時候我真有孩子,你會為了孩子留下來嗎?」
我不敢問他會不會為我留下來。
潛意識裡我是覺得他不會的。
顧淮視線落到我身上,看起來似乎是冷靜下來了,隻是開口卻帶著克制不住的顫抖,「你從來沒信過我是嗎?」
「你不信我愛過你?
」
「你為什麼總覺得我不會為你留下來?」
6
一開始我和顧淮一伙人下鄉坐的是火車,後來就是牛車。
第一回坐牛車很新鮮,可坐的時間長了就覺得沒什麼意思了。
我們開始談天說地,東拉西扯。
都是年少慕艾的少男少女,在場的無論男女都默默關注著自己喜歡的人。
很多人視線看向顧淮,我也不例外。
可顧淮並沒有搭理任何人。
他不在乎別人,不說話,隻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像是和我們隔絕成兩個世界。
我不是不失落。
短暫氣餒後我又強打起精神安慰自己:比起他再喜歡上別人,那現在這樣也挺好的。
隻要他好好的,這就夠了。
想歸想,但我一直小心翼翼地收著自己的心思,
不敢踏出那一步。
時間長了,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我總覺得他因許慧離開的陰鬱,在看向我的時候會消散很多。
他偶爾也會送我些東西,一枝好看的鋼筆,一疊好看的信紙或者是一本他經常看的書。
我很少和他交談,我想他應該是不知道我的喜好的。可新奇的是,他每次送來的這些似乎都格外合我的心意。
不是不知道他愛人是什麼樣的,我對此感覺很是復雜。
竊喜是少女心願成真的開心,惆悵則是我不知道這是不是隻是個夢,會不會某一天,我醒來,一切又回到了原點。
我一邊竊喜一邊惆悵、恐懼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