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在鄉下每個季度我們知青都要到鎮上學習參加文化大交流,顧淮通常是不參加最後的聚會,那一次我沒想到他也去了。


聚會是私下的那種,沒那麼嚴謹,再加上又是自己人,喝點酒也不奇怪。


 


我酒量一般,隻喝了幾口就不喝了,也就這幾口酒精放大了我的膽量,借著人多我終於能大著膽子好好地看向顧淮。


 


隻不過他仰著頭大口大口地喝著酒,像是心情很不好的樣子。


 


顧淮像是注意到了我直白的視線,他直視著我,瞳孔很迷離。


 


這讓我覺得有些不太自在,我站起來離開,隻是剛跑出門外他就追了上來。


 


「要不要在一起?」


 


說完顧淮就吻了我,失了平日的清冷自持。


 


他把我的手放到他劇烈跳動的胸口,閉著眼。


 


直到我們都喘不過來氣,他才退開些,

額頭抵著我的,眼底翻湧的失控讓我心跳也跟著劇烈起來。


 


後來是誰主動已經說不清了,再次醒來我們是在一張床上。


 


顧淮早醒了,正支著肘在看我。


 


他目光很專注,像是看我很久了,眼神裡暗蘊的溫柔把我包圍在其中……


 


四目相對,總是有些曖昧,我慌忙轉移了視線。


 


看到我目光是看向被他撕裂的衣服時,他有些臉紅地別過臉說他會給我重新買身新衣裳。


 


「明天,去領證吧。」


 


顧淮抓著洗臉盆打算打點水來給我清洗,出門時的腳步有些凌亂。


 


我望著他窘迫的背影笑了,起身時才發現枕頭下露出了一張信紙。


 


是許慧寫給他的,字跡秀麗,卻是一封絕交信。


 


信的折痕很重,像是被人來來回回看過反復看過無數次。


 


7


 


我原封不動地放了回去。


 


他也該要忘記許慧了吧。


 


要不然為什麼要決定和我在一起呢?


 


我應該對他要有些信任。


 


一封過去的信也不能代表什麼。


 


一直到要離開招待所的時間了,顧淮還沒有回來。


 


我隻好一個人回去。


 


也許是他想給我一個驚喜,我安慰自己,他是在給我買衣服,好明天去領證時費心思吧。


 


是村支書告訴我顧淮回來了一趟,說他收到了有人重病的電報。


 


村支書吧嗒兩口水煙才繼續,「那人叫啥來著?哦,好像是叫許、許慧。」


 


「顧淮看到電報臉都變白了,你看他慌的,批條都還沒帶走……」


 


我如同往日一般繼續上工,

我有預感,顧淮他,不會再回來了。


 


我開始失眠,偶爾能睡過去,醒來後枕頭卻總是濡湿一片。


 


葉子姐勸我想開點。


 


我搖搖頭,「我隻是想一個人待著而已。」


 


葉子姐嘆息一聲,不再說話。


 


我知道她又想到她自己身上去了。


 


葉子姐也是為了別人才來到這裡,隻不過一個是下放到這裡接受改造,一個是主動來的。


 


她和我不一樣,他們是兩情相悅。


 


她也和我一樣,因為最後我們都是被舍棄的那一方。


 


葉子姐陪我坐了一會兒,她臨走前跟我說她快要回城了。


 


她家在城裡給她找了門親事,嫁了就能留在城裡。


 


「哪有這麼好的事?」我提醒她,「你別忘了他們都跟你登報解除親子關系了,你下鄉還比我早了好幾年,

他們都沒管過你,還老是問你要錢。」


 


「你在這能有幾個錢?更別說去年回去還把你趕出門了。他們這次怎麼會這麼好心想起你來?」


 


葉子姐說是因為她小弟剛成年需要工作,要不然就跟她一樣要下鄉。


 


家裡不舍得小弟受苦,找了好久才找到一家說是隻要葉子姐嫁過去,她弟就能頂了那家殘廢兒子的正式工,夫家到時候再給她買個臨時工,這樣一天就幹半天活,還有半天她能回去伺候人。


 


兩全其美的局面,被犧牲的隻有葉子姐一個人。


 


我勸她三思,卻見她在笑,眼中卻含著淚。


 


「孩子大了,我等不及了。」


 


8


 


沒錯,孩子真正的母親,就是葉子姐。


 


孩子是因為醫院疏忽,搞錯了住院人和緊急聯系人的原因導致的烏龍。


 


後來當我發現時已經晚了,

孩子已經在我檔案裡留了底。


 


為這事我跑了很多次村支書家軟磨硬泡,這才能在回城前給我開好了證明。


 


為了B險起見我又去了鄉政府和醫院也開具了證明。


 


這薄薄的三張紙上都寫了同樣的事實:孩子,真不是我姜明樺生的。


 


好在這三份證明都有公章,而新更改後的戶籍也確實沒有孩子在我名下。


 


混亂的年代,什麼事都有可能。


 


但是公章,沒有人敢造假,不然就是犯法。


 


顧淮的話看似是指責,實際上語氣更多的隻是藏不住的、讓我覺得意外的失落。


 


可這讓我隻覺得好笑。


 


剛私定終身,在準備去領證前他甩了我和白月光再續前緣。


 


說起來,無論是指責還是失落的人,都應該是我才對吧。


 


「不重要了。

」我看著他,「更何況你已經和別人結了婚,再計較這些過去的事也沒什麼意義了。」


 


「對不起。」


 


這句遲到了三年的道歉,曾經讓我耿耿於懷的三個字如今聽到也不過如此。


 


我說不出來沒關系,我隻能沉默。


 


「姜明樺,我有時候覺得你真心狠,無論三年前還是現在。」顧淮紅著眼,聲音帶著濃重的嘲意,「你為什麼就直接給我判了S刑呢?」


 


我不懂他是什麼意思。


 


「三年前,其實我回來過。」


 


葉子姐快回城的時候,我突然開始犯惡心,吃什麼都沒胃口,身體也很快消瘦下去。


 


葉子姐帶我去看病,結果不知道被誰在村裡傳是我搞破鞋弄大了肚子。


 


後來我拿出了醫院開的胃炎的診治單,風言風語才平息下去。


 


我催她盡快離開,

她已經顯懷了,再留下去到時被村裡人看到了怕是比我會更麻煩。


 


葉子姐說可能因為過年,手續辦得沒那麼快,那家人說了,最遲過了元宵就能讓她回去。


 


我還有些不放心,「孩子一定要留嗎?我哥給我寄的藥快到了,要不你……」


 


葉子姐抱緊肚子搖頭,她一臉不舍和悲傷,「他不在了,我就隻剩這一個念想了。」


 


我怕又勾起她的傷心事,轉而說起別的來轉移她的注意力,例如供銷社上架了什麼新的布料,大隊裡又有誰和誰幹了架,誰又跟誰成了一對。


 


葉子姐開玩笑說舊的不去新的不來,讓我也再找一個。


 


我也半開玩笑半是自嘲,「行啊,不就個男人嘛,算不了什麼,玩玩而已。」


 


「就跟顧淮一樣,總不能真把自己給搭進去吧。


 


院子裡好像有什麼聲響。


 


我從窗戶望出去,隻見一片白茫茫,什麼也沒有。


 


9


 


顧淮說,「我聽到你說,你和我隻是玩玩而已。」


 


我覺得很荒誕,「這就是你為什麼讓許慧針對我的原因是嗎?」


 


「讓我失去學校教師這份工作。」


 


「讓我的工分永遠比別人少一半。」


 


「連原本屬於我的細糧也要換成缺斤少兩的次等糧。」


 


「就因為我覬覦了她的東西是嗎?」


 


顧淮皺眉,「我隻是氣不過你說的跟我玩玩的話,但你說……許慧一直在針對你?」


 


「我真不知道她背著我做了這些事。」


 


我不覺得他不知道,不過是縱容罷了。


 


顧淮有些招架不住我有如實質的目光,

他狼狽地閉上眼,又再給我道歉。


 


「對不起。」


 


他跟我說了他回去後的事。


 


那時候許慧的外公站錯了隊被貶到西北,許父怕受連累強行跟許母離了婚。


 


許母一時想不開割腕自S了,隻留下深受打擊的許慧在醫院。


 


顧淮是收到許母臨S前寄的電報,她把她唯一的女兒託付給了他。


 


少年的情誼和長輩的囑託,使顧淮無法舍棄自己的責任。


 


他隻能選擇離開,選擇娶了許慧。


 


說完這些,他臉上有輕松也有茫然,「如果是你,你會怎麼做?」


 


我沒有先回答他這個問題,「我看到許慧給你寫的信了。」


 


「那是她知道她家出事了,才跟你決裂的吧。」


 


顧淮愣住了。


 


我繼續說,「你們之間的事,

我很遺憾也很無奈。可我不是你,我不知道你背負了什麼才走到現在,當然你也從來沒告訴過我。但我能理解,所以,我不怪你。」


 


在葉子姐拼命想護住孩子,卻還是被離婚、被拉去遊街示眾之後。


 


在葉子姐不堪受辱,和孩子一起跳進那個葬了她愛人的深潭之後。


 


我仿佛看到了我的另一條路——


 


S路。


 


從前,階級、實力差距太大,是不敢怪。


 


現在,依然是差距明顯,可我已經沒有力氣去怪了。


 


10


 


顧淮眼裡的痛苦浮現出來,他扯了一下嘴角,笑得很難看。


 


「那我們能重新來過嗎?」


 


我沒想到顧淮會問我這句話。


 


清冷如他能向人低頭,這在以前我是想都沒想過的。


 


我笑著看他,「今天國營飯店的紅燒肉很好吃。」


 


顧淮白了臉,他明白了我的話外之音。


 


他知道我說的是,我今天見到了許慧——他的妻子。


 


「還沒恭喜你要當爸爸了,不過現在說應該也不算晚吧。」


 


和我哥離開時,我哥仍有些忿忿不平,「嘖,流年不利,該找個廟拜拜。」


 


我讓他噤聲別亂說話,「過幾天就一個廠了,人家是領導,我們是普通員工,你別給我添亂子。」


 


我哥笑話我心眼子多,下鄉也算是練出來了,「謹慎點也好,怎麼說廠裡也不是一言堂。」


 


話雖這樣說,在廠裡我還是很低調。


 


可能因為我在的地方不屬於領導辦公的區域,上班的這幾天我沒有見到顧淮和許慧,這算讓我松了一口氣。


 


想來應該像我哥說的那樣,畢竟國營單位隻要我不做什麼出格的事,他們也不會拿我怎樣。


 


可是偏偏事並不如我所願,這天我剛進工廠就有人跑過來讓我去一趟樓上的廠長辦公室。


 


路上有人對我竊竊私語,我心一沉。


 


上去後才發現是顧淮的爺爺找我。


 


這是我第二次見到顧淮的爺爺。


 


再次見面的他已經沒有以前那麼中氣十足了。


 


身形也佝偻了下來,還拄著一根拐杖,以往茂密的黑發現在變得既稀疏又花白。


 


當初顧淮走後他爺爺來找過我,說是知道我在找顧淮,所以他來見我一面。


 


他還給我帶來顧淮寫的分手信。


 


那時我還在灶臺燒飯,剛想帶他去客廳坐時,他擺手客氣地拒絕了。


 


「長話短說吧,

孩子,你別再找顧淮了。」


 


「他已經結婚了。」


 


11


 


顧淮爺爺把一封信放在灶臺的邊緣,封面的字跡很明顯是顧淮親筆所寫。


 


他說我們不是一類人,我也無法給顧淮任何助力。


 


更何況,顧家和許家在顧淮和許慧沒出生的時候就已經訂下了娃娃親。


 


他們從小就在一起長大,又深受雙方父母的喜愛。


 


她不光是顧淮的小青梅,還是他心裡唯一的白月光。


 


在學校裡,他們沒有公開,但是大家都心知肚明。


 


他們有過爭吵、有過分開,但是所有人都覺得他們還是會在一起。


 


哪怕是許家出事,顧家也願意履行承諾讓顧淮娶了許慧。


 


看得出來顧淮的爺爺很不喜歡我。


 


也是,在他心中我應該就是插足了他孫子孫媳感情的第三者。


 


對於一個破壞家庭和諧的外人,他自然不會有什麼好臉色。


 


他隱晦地提點我,「慧慧從小就脾氣大,她不喜歡別人曉想屬於她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