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小時候哪怕是顧淮動了她的娃娃她都要哭半天，我們見了還以為是顧淮欺負她呢。」
「她呢，在自己家裡寵著，到我們家也得寵著，而且顧淮他們這一輩就這麼一個女孩兒，獨苗苗嘛，縱容點也沒什麼，畢竟大家都是一家人。」
我知道顧淮爺爺的意思，說白了就是讓我別給臉不要臉，這樣對大家都好。
我沒有跟他爭辯，隻點點頭說了聲好。
他看我還算識相，最後走時說他欠我一次承諾，讓我想好了再給他打電話。
送他走後我回到灶房，門打開卷起的風把顧淮的信吹到了灶膛裡。
其實飯早做好了，火也快熄滅，我是可以把那封信拿出來的。
隻不過我沒有動。
就當是一場告別，看著那火苗從怒放到完全熄滅，就像我對顧淮的愛戀從萌芽到慢慢消失，
什麼也不會留下。
胃是首先感知到我情緒的，所以我的胃是從那時候開始有了不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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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再見到顧淮爺爺，我的胃，似乎又開始變得不舒服了起來。
我正暗自思忖著，顧淮的爺爺首先表達了他的歉意，「孩子，慧慧她這次做得是急了點，說到底她隻不過太看重顧淮了。」
他輕拍了下我的肩，語氣繼續放緩，「我知道你是個好孩子，明事理，這次的事就算了吧，別讓顧淮跟她計較了，行嗎？」
我沒來得及開口，門一下被大力推開。
顧淮臉上都是汗，衣服也有些凌亂。
他輕喘著，飛快瞥了我一眼後就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爺爺。
顧淮爺爺嘆了口氣，拄著拐棍離開了。
顧淮眼神很復雜地看著我，欲言又止。
我讓他安心，
他爺爺沒對我怎樣，他爺爺是個好人。
真的，要不然也不會一個電話就讓鄉政府給我辦好了我一直都開不下來的證明。
不說其他，就這個我能感激他一輩子。
顧淮看了我很久，久到我快沒耐性的時候才開口，「我跟許慧提了離婚，她也同意了。」
顧淮說等辦完離婚手續後，他就會送她去西北。
我怔住，「那孩子呢？」
「孩子沒了。」
「沒了？」
顧淮說就在我剛回來的那天，他和許慧吵架沒多久就見了紅，孩子沒有保住。
我驚到說不出話來。
顧淮繼續說他很後悔，後悔那年他離開了鄉下，後悔那年他聽到我的話後就離開。
他低喃著，「如果當初我留下，我們現在是不是會不一樣？」
會嗎？
也可能不會。
這幾年的經歷告訴我，任何一句話都有可能是斃命的刀，我不敢說太多讓人覺得有歧義的話。
我躲過幾次流言蜚語，可我不覺得我能一直這麼幸運下去。
如果，哪有那麼多的如果呢。
哪有人受了傷再接受加害者的道歉，這傷痕就可以完全消失、不存在呢？
在鄉下我見過被蟲咬過的蘋果，在痊愈後從遠處看還是完整無缺。
可走近了就發現那傷疤一直還在，醜陋得觸目驚心。
我大概就像這個蘋果，可能外表看不出來被傷了。
可要我再被這蟲子咬上一口的話。
我不願。
我信他真的愛過我。
也許是曾經的那一夜後，也許是他錯以為我懷了他孩子後。
也許可能隻是他不甘。
他不甘錯過白月光後，又再錯過我這個曾經也給予他真心的人吧。
真心易得，卻難被人珍重。
我是真的、真的不想再跟他有以後了。
我現在隻能說，「顧淮，放下吧。」
「都過去了，別回頭，向前看。」
「要是我不想放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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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想到他不想放下。
「我寧願你恨我，也好過現在。」
顧淮笑出淚來，「知道嗎？你現在看我和看別人沒什麼區別了。」
我當然知道。
世間唯有咳嗽和愛，最難掩藏。
曾經用心愛過，哪怕對視都不敢多看生怕臉紅，聞到他身上的氣息都能心跳加速像上了癮。
我怎麼都隱藏不住，所以他能很輕易看出來。
而現在，
一直平緩跳動的心髒告訴我，對他的情緒戒斷期已經過去了。
廠裡恢復了寧靜。
沒有人再對我指指點點了，就像是那天顧淮爺爺來找我的事是我白日做夢一樣。
顧淮很少出現在工廠，偶爾遇見幾次也是他和上面來的幾個高層趕著去開會，步履匆匆，一臉嚴肅。
聽說是為了新品開拓市場經常在外地奔波，要不然他也不會晉升得這麼迅速。
我知道他有野心有能力，我衷心希望他能將廠子帶得越來越好。
這樣哪怕我隻是個後勤也能沾沾光，誰還能嫌錢燙手嗎？
總的來說，今年我們家難得過了一個豐收年。
我轉正了，工資也漲了一倍。
我哥五級鉗工考過了。
我爸終於成他們廠裡少有的幾位八級的老師傅了。
哦，
還有我媽，她身體好了後也被廠裡返聘回來，說是新產品的生產線缺熟手，把她調過去當主管去培訓人了。
我清楚是誰的手筆，雖然理由是這麼的冠冕堂皇。
我找到顧淮，「我媽是有為我做打算，但是她那時候確實是腰不好要休息。」
「你沒必要這樣，不然我不知道該怎麼還你的人情。」
顧淮否認了我的想法，「這是阿姨應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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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才知道原來一開始，我媽被調到後勤就是因為許慧的原因。
原本我媽已經快分管一條生產線了。
許慧進了人事部後開始有意無意地排擠我媽，同時削減了生產線的福利待遇，還克扣生產線員工的補貼。
我媽找去要說法，人家自有一套說辭。
再找上去，被打回來好幾次，說是越級上報不批。
我媽沒辦法，隻好自請下調到後勤去避風頭。
這些事我媽沒跟我說過。
而事實上，我哥前些年險些被開，我爸一直卡在七級工遲遲升不上去也有許慧仗著顧家的名頭在背後打壓。
就連我原本能早點回城的名額也被她隨意給了別人。
顧淮一開始並不知情，因為顧淮的爺爺一直在給許慧撐腰。
慢慢地顧家的權杖交由給顧淮手裡後，一開始他也有察覺到什麼，可是他太相信許慧了，所以最終還是選擇了視而不見。
後來等到我質問他時,他仔細查才知道了一切，隻是該發生和不該發生的都即成現實。
他隻能盡力彌補。
知道這一切後，我悶了一口酒。
辛辣上頭，這樣憋出的淚我也能自然地說是因為酒太烈的原因。
我媽摸摸我的頭，
讓我吃點菜緩緩。
我爸則抬手又給我倒了一杯，說我長大該學著練練酒量了。
隻有我哥一言不發。
我指了指他口袋露出頭的紅包，「別想了，向【錢】看。」
我哥一把把紅包拍我頭上，「就知道你惦記，守財奴。」
窗外雪花紛紛揚揚，明年又是好的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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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過去，我由後勤轉到了生產部上。
其實原本我是能往人事部轉的。
許慧走了，她的位置也空出來了。
可我拒絕了。
比起坐在辦公室裡喝喝茶、看看報紙，我更喜歡跟機器待一塊兒。
見得人多了，我更喜歡機器。
至少，機器不會勾心鬥角。
後來，我學會了一些機器維修的皮毛。
廠裡有人打趣說我是遺傳到了我爸的天賦，
可能食品廠也要出一個八級女鉗工了。
事實上，隻是我爸我哥他們過來維修時讓我打打下手而已。
畢竟是自家人，使喚起來不心疼。
一開始我還會解釋，後來說得多了我也就默認了。
這話讓顧淮知道了，他找到我，「要不要往上進修？」
我納悶，「維修不是隻有拿了電工證才能進修嗎？我爸我哥都是這樣的，我沒有電工證啊。」
顧淮搖頭，「不是你爸鋼鐵廠那種單位組織的繼續教育。我知道你志不在此，所以我是想讓你去脫產學習跟食品工業類相關的專業。」
「廠裡有名額可以推薦你去大學學習，算是屬於公派，費用廠裡來出，等到你大學畢業了再回來做車間技術員。」
我問他為什麼是我。
顧淮說,「你符合基本條件，學歷也夠,
廠裡也開過會了，你的得票率很高。」
他頓了下又補充道,「而且,我爺爺也說了,他欠你一個公正。」
「現在,他給你這個機會，希望你能站到原本就屬於你的地方。」
……
等到我成功拿到了畢業證，我才敢打了那個電話。
顧淮爺爺的聲音聽著還是老樣子,這次他很難得誇了我,「孩子，你很棒，真的。」
「我算是知道為什麼顧淮對你念念不忘了。」
我忽略他最後這句話,隻客氣道了謝。
顧淮的爺爺卻不松口，「這些年顧淮一直單著,他一直在等你。」
「你這次回來了就來家裡看看他吧。」
「這不太方便吧。」我握著邊上人的手,和他十指緊扣,「我已經有了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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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打電話也是想邀請您，
要是有空的話下個月初六來喝我的喜酒。」
我好像聽到電話那端傳來清脆的聲響,像是什麼東西被打碎的聲音。
片刻後又恢復了正常。
顧淮爺爺的聲音帶著詫異,「你、怎麼這麼突然就決定了？」
我解釋，「也談兩年了，不短了，都見過雙方父母了。」
顧淮爺爺幹笑了兩聲,「那挺好,丫頭有心了,老爺⼦我⼀定會去的。」
掛斷電話，我扯出⾃己的⼿沒好氣地拍了男⼈一下，「你剛剛手勁好⼤,捏得我手好疼，都紅了。」
未婚夫⽆辜道,「哪有,我可小力了,是你⽪膚太薄了這不能怨我。」
我伸⼿去捏他腰間痒痒⾁的地⽅,結果掐下去隻有硬邦邦的肌肉。
他「嘶」了一聲，不是痒⽽是誇張的痛呼,「天吶還沒結婚就要S夫了，
我真命苦。」
說著,他一邊跑⼀邊促狹地笑著。
我⽓吼吼地追著他。
隻是追著追著,也不禁笑了。
……
比起一邊開心的氣氛，顧家的氛圍則很沉默。
顧老爺⼦看著坐在一邊低頭不語的年輕男⼈,搖搖頭離開了。
「沒戲了，別再想了。」
「有空還是再找一個吧,天底下好姑娘多得是。」
顧淮看著一地的狼藉，那是他在聽到心愛的姑娘說她即將嫁給別人時失手摔碎的茶壺。
「可是沒有一個再是她了。」
他蹲下⾝⼦撿起來,卻怎麼也拼不回去,就像是他們有緣⽆分的曾經，被他給親⼿拋棄,再也回不到從前。
他好想回到過去。
如果能回到過去，
他一定不會再丟下她了。
他們會好好在一起，永遠。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