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你現在居然因為這個罪有應得的傻子，對著自己的母親大吼大叫。我這個親生母親，難道還比不上一個沒有血緣關系的傻子嗎？」
「可是小意，她救過我的命啊！」
吼出這句話後，程允川一愣。
是啊，小意救過他的命，這麼多年過去，他怎麼就忘了呢?
他再也顧不得和母親爭辯對錯，轉身就朝著門外衝去。
他必須要找到她！一定要找回她！
「哥哥，別走，好不好？」
一隻瘦削的手拉住了他的衣袖，是程曉曦。
她仰著蒼白的小臉，楚楚可憐。
程允川腳步一頓，卻還是掰開了她的手指。
「小意從來都離開過我，她怕黑，怕打雷，怕一個人，她會嚇瘋的。我必須要找到她。」
「那我呢？」
程曉曦的聲音帶著哭腔。
「哥哥，我也好害怕，我昨晚夢到自己被那兩個人渣鞭打、辱罵。哥哥，你能不能留下來陪陪我？」
若是以前，聽到程曉曦這些話，程允川必定心疼不已。
但此刻，他聽著這些話，心裡隻有一股難以言喻的煩躁。
那些是曉曦的苦難，他心疼，他愧疚，他會努力去彌補。
可是，那些和小意又有什麼關系？小意是無辜的啊。
其實，他何嘗不知道，那次所謂的小意推倒曉曦的事件，漏洞百出。
他又何嘗看不出，曉曦對小意的刻意針對和那些茶言茶語？
可他選擇了視而不見。
因為，他覺得虧欠曉曦太多，他需要一個理由來發泄自己的愧疚。
所以，他縱容了曉曦的行為，順勢將所有的過錯都推到了小意頭上，心安理得地懲罰她。
他才是那個最混賬的人！
他不能一錯再錯了！
程允川動用了所有能動用的關系，幾乎將整座城翻了個底朝天。
小意最後出現的路口的監控，他不眠不休看了一遍又一遍。
屏幕上，大雨滂沱，那個瘦小的身影蜷縮在泥濘裡，是那麼的無助。
「蠢貨！下那麼大雨，為什麼不知道躲！蠢貨！」
他對著屏幕罵罵咧咧，眼眶卻不受控制地泛紅。
雨水瘋狂地衝刷著鏡頭，畫面越來越模糊。
最後隻能隱約看到，深色轎車下來的人將那蜷縮在地的小小身影抱了起來，然後車子駛離，徹底消失在迷蒙的雨幕裡。
在雨水的扭曲下，車牌模糊不清，甚至連車型都難以分辨。
無數可怕的念頭湧上來，程允川猛地捶向桌子。
若是普通的人販子，或許還有找回來的希望。
可萬一是那些喪盡天良的器官販子……
程允川癱坐在椅子上，閉上眼，不敢再想下去。
9
人一直沒找到，陸家的宴會請帖卻先送了過來。
程允川眼下一片青黑，強打著精神帶著程曉曦出席。
「聽說陸家這位剛找回來的千金，性子單純，是個好說話的。你和她都是剛認回來的，應該有許多話題可以聊。」
他將絲絨盒子塞進程曉曦手裡。
「等會兒你將這套『山海之淚』送給她，想辦法讓她戴上。陸家人看到她喜歡我們送的禮物，自然也會開心。」
這套首飾用的寶石和鑽石單顆不算碩大，但設計精巧，切割工藝極佳，在燈光下流光溢彩，
異常閃耀。
想必那位剛回歸還沒見過多少世面的陸小姐見了，必然會歡喜。
隻要討了她的歡心，借此與陸氏搭上線，程家的困境便迎刃而解。
程允川正在心裡盤算著，忽然聽見不遠處傳來一道沉穩的男聲。
「我妹妹不喜歡戴這些累贅的首飾，倒是喜歡亮閃閃的東西。把這套首飾上面大顆些的寶石和鑽石都拆下來，等會兒送給她玩。」
是陸星沉。
程允川循聲望去。
助理手中捧著的是去年拍賣會的壓軸珍品『星河之冕』，主體是一顆十二克拉的鴿血紅寶石，周圍鑲嵌著三十六顆梨形彩鑽，他當時親眼所見，這套首飾以七億成交價被神秘買家拍下。
程曉曦倒吸一口涼氣，攥著『山海之淚』的手猛地收緊。
她戴過最貴的首飾也才百萬，
而陸家千金竟能把七億的珠寶當玩具。
程允川也僵在原地，這位陸總似乎對剛認回來的妹妹太過縱容了。
「哥哥，這些石頭好漂亮！」
是小意！
程允川渾身劇震，絕對不會錯！這個聲音，是他的小意！
他撥開攢動的人影，激動地四處環顧，最終卻在陸星沉的身側，看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陸星沉微微俯身，與她平視，輕輕揉著她的發頂。
「嗯，都是送給小意的。小意喜歡嗎？」
「喜歡！」
小意用力地點點頭，眼睛彎成了月牙。
「謝謝哥哥，哥哥是全世界最好的哥哥。」
程允川SS地盯著這一幕，眼睛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
許是他的目光太灼熱，小意下意識地轉過頭。
四目相對。
一個熟悉的稱呼就要脫口而出：
「哥……」
10
我急忙捂住嘴，懊惱地拍了拍自己的腦袋。
小意差點忘了，程家哥哥說過，隻有曉曦是他的親妹妹，以後小意不準再叫他哥哥。
程允川看著我這般樣子，朝我伸出手。
「小意，怎麼不叫哥哥了，是還在生哥哥的氣嗎？」
見我並未答話，他就想上前拉我。
「小意，哥哥之前對你說的話，都是生氣之下說的，不是真的。來，到哥哥這裡來，哥哥錯了，哥哥再也不會丟下你了。過來，聽話。」
陸星沉卻擋在了他面前。
程允川赤紅著眼睛瞪著陸星沉，克制著怒火，低聲問詢：
「陸總，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要帶自己的妹妹回家，你為什麼要阻攔？」
陸星沉微微抬眼，毫不掩飾的譏诮：
「你的妹妹？」
「程允川，你聽清楚了。小意是我陸星沉的妹妹。」
「不可能！」
程允川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陸總，她怎麼可能是你的妹妹？她明明是那對人販子的女兒，她的底細我清清楚楚！」
「清清楚楚？」
陸星沉冷笑一聲，眼神驟然變得銳利。
「那你知不知道，當年那對惡毒的男女，在醫院裡，先用自己的女兒，偷偷換走了我剛出生的妹妹？」
「或許是怕陸家將來找回親生女兒後，會對他們的女兒不好，他們竟然又將我的妹妹，和另一戶人家的孩子進行了二次調換。」
他的目光冷冷掃過程曉曦瞬間煞白的神色，
最後定格在程允川震驚到失語的臉上。
「隻是他們沒想到，最先發現女兒不是親生的，會是你們程家。而你們程家竟就這麼稀裡糊塗地繼續養著我的妹妹，卻讓她受盡了委屈。」
程允川的身子晃了晃。
過了半響，他像是想到了什麼，抬眼看向陸星沉。
「既然小意是陸家千金，以你們陸家的能力，怎麼會比程家還晚知曉真相？」
他轉頭看向我，聲音放軟。
「小意，你看，他們根本沒那麼在乎你。過來，跟哥哥回家，哥哥以後會對小意很好，隻有哥哥是真心對小意好。」
見我一動不動，他聲音漸漸急切。
「哥哥知道那天將你趕出去，是哥哥不對。可我當時真的很難，爸媽、曉曦都因為你起爭執，我夾在中間快要瘋了！」
「哥哥不是存心要傷害你。
我隻是太累了，我以為讓你暫時離開對大家都好。」
我看著程允川的眼睛，那裡有後悔，有痛苦，有掙扎。
可我看不懂這些復雜的情緒。
「程家哥哥，小意不懂你說的那些復雜的道理。」
「小意隻知道，原來一隻玻璃杯並不貴，一顆芝麻大小的亮閃閃小石頭，就可以買好多、好多新的玻璃杯。」
「原來遊樂園不是隻能印在畫冊上，想去玩的時候，不用做夢，真的可以進去。」
「原來夜晚害怕的時候，不一定要躲在被子裡發抖，也可以把房間裡所有的燈都打開，亮得像白天一樣。」
我每說一句，程允川的臉色就蒼白一分。
這些都是他曾經吝於給予，或從未放在心上的小事，可對小意來說，卻是生活的全部點點滴滴。
我看著他那副樣子，
心裡有點悶悶的。
從口袋裡拿出一顆最大的彩色石頭，遞到他面前。
「程家哥哥，從前小意總是闖禍，摔碎杯子，弄髒裙子，丟了發夾，程媽媽說，小意是個麻煩精，那些東西都是要賠的。」
「現在，小意將這顆石頭賠給你們。這是哥哥送給小意的，現在都是小意的。」
11
程允川沒有伸手去接。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眼淚卻毫無預兆地從眼眶中溢了出來。
「傻子，我才是個傻子……」
他曾經吝嗇於給她一點點多餘的溫柔，吝嗇於滿足她那些微不足道的小願望。他總是用為她好的名義，禁錮著她，嫌棄著她。
而現在,他好像連彌補的機會,都沒有了。
他弄丟了她。
弄丟了那個,
曾真心對他,曾用生命保護過他的傻妹妹。
看著他崩潰流淚的樣子,陸星沉眼中沒有絲毫動容。
「我和小意的親生父母,在她出生半個月後,連同那個無辜的女嬰一起遭遇空難去世了。爺爺也是偶然間得知真相,這些年一直在尋找。」
這些話是在反駁程允川之前的質疑,也是在向小意解釋，他們陸家從來都在意著小意。
他將小意護在身後,繼續對著程允川說道：
「程允川，你口口聲聲說對小意是真心的，但你從沒有真正關心過小意，也沒有真正在乎過自己的親妹妹。哪怕你兩者做到其一，去找到那對人渣仔細問問，都會知道二次調換的真相。」
說完，他又看向程曉曦,目光諷刺。
「關於小意的身世,你其實早就發現一些蛛絲馬跡吧？你知道她可能不是那對人渣的女兒,
也知道她無辜,可你還是引導所有人去厭惡她、欺負她。」
程曉曦從踏入宴會看到陸星沉為妹妹拆解億萬珠寶任其玩耍時，心中就早已被嫉妒填滿。
此刻被當眾戳穿，她一直精心維持的柔弱假面,徹底碎裂。
「是！我早知道又怎樣？我在養父母家挨凍挨餓的時候,她卻吃程家的飯、穿程家的衣！她一個傻子,憑什麼搶走我的一切！憑什麼讓我的哥哥那麼護著她！她活該！」
程允川難以置信地看著這個他愧疚了許久的親妹妹，後背隻覺一陣徹骨的寒冷。
「將這位程小姐請出去。」
陸星沉皺了皺眉,立刻有安保上前架住了程曉曦。
他又看向程允川,語氣疏離。
「程先⽣,今天特意邀請你們來，就是想讓小意親自做個了斷。但你們對小意做過的事,
我陸家不會就這麼算了。現在,也請你離開。」
程允川像是被抽⾛了所有力氣，踉跄著離去。
12
我的玻璃罐⼦,快要裝滿彩色的小星星了。
其中有很多顆，是爺爺戴著老花鏡和小意⼀起折的。
他的⼿指不太靈活,卻耐⼼地陪⼩意折到最後一顆。
哥哥最近很忙，很少陪⼩意,但小意不再感到害怕。因為⼩意知道,他是在為我們即將到來旅行做準備。
我的畫冊⾥，存了好多張照⽚。
有爺爺教我寫字的側影，有哥哥深夜回家時在小意床邊留下的晚安便籤,也有張阿姨教我烤的⼩餅幹。
夜深了，窗外的梧桐葉又落了幾片。
我抱著陸哥哥送的兔⼦玩偶,很快就睡著了。
夢裡沒有打雷,也沒有空蕩蕩的房間，
隻有爺爺陪⼩意⼀起折的星星,和哥哥帶著⼩意一起⾛向的旋轉木馬。
⼩意不再緊緊攥著誰的衣⻆，⽽是笑著向前奔跑。
⼩意不再是等待被愛的⼩孩。
小意在悄悄地長大，悄悄地變得勇敢。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