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容月身後的宮人端著一排系著紅繩的鈴鐺。


 


「陛下修丹煉藥需要鹿血,特下令文武百官在各自府中修建鹿苑,這些是馴鹿的鈴鐺。」


 


「陛下有旨,百官需將鹿鈴系於手腕處,以示對陛下旨意的遵從。」


 


太子哥哥他們臉色鐵青。


 


我看著宮人遞到面前的鹿鈴,神色也不好看。


 


父皇送來鹿鈴用意可能有很多,可能是敲打,也可能是試探。


 


但是容月親自送來,甚至送到我們這些皇子公主面前的目的,隻有一個。


 


測試。


 


戴上鹿鈴者,便是服從他的人。


 


不戴者,便意味著反抗到底。


 


「你休想!」


 


舅父拿起盤子裡的鈴鐺,猛地扔到地上。


 


容月也不惱,反而笑得更燦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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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祭祖之後,

很快便是除夕。


 


我通過宮人們打聽事態發展,卻無意中發現,太子哥哥和舅父似乎在躲著我。


 


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來年初春。


 


那日外面下著雨,我睡不著。


 


本想披上衣服去看看小四,結果就看到一個人影從窗外翻進我的寢宮。


 


我嚇了一跳。


 


差點叫出聲,來人一把捂住我的嘴。


 


我才看清,是太子哥哥。


 


太子哥哥渾身都湿透了。


 


我一邊問他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半夜翻牆來我這裡,一邊找布巾給他擦拭。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搖搖頭。


 


「不必麻煩了,我隻是明日要出遠門,怕時間來不及,特地過來見見你和小四,跟你們告別。」


 


我心中一凜。


 


「要去哪兒?這麼著急走?


 


太子哥哥動作一滯,若無其事道:


 


「這是朝政機密,還不能告訴你。」


 


看出了我的擔心,他摸摸我的頭,笑道:


 


「放心吧,不會有事的。」


 


這是他第二次對我做這個動作,第二次跟我說這句話。


 


不知為何,我心中的擔心更重了。


 


太子哥哥去看了看小四,就要從原路離開。


 


走到窗邊時,他忽然停住。


 


「阿瑛,容月給你的鹿鈴還在嗎?」


 


「還在。」


 


我不明白太子哥哥忽然提到鹿鈴做什麼。


 


「明天你戴上吧,其實那東西,戴著還挺好看的。」


 


「阿瑛,好好活著。」


 


他說完,不等我有什麼反應,迅速跳窗而去。


 


我看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夜裡,

心中的不安更甚。


 


我有預感,將要有大事發生了。


 


太子哥哥提到鹿鈴,他是要跟容月妥協?


 


還是說……


 


沒有辦法安然待在這裡。


 


我披上衣服,想讓宮人去打聽消息。


 


結果還沒走,就聽劇烈的敲門聲響起。


 


宮人們紛紛被吵醒,跑著前去開門。


 


二皇兄狼狽地闖了進來。


 


他無視其他人,徑直來到我面前,急切地問:


 


「太子哥哥來找過你嗎?」


 


我眼眶有些溫熱。


 


我先讓宮人們出去。


 


這才把太子哥哥跟我說的話復述了一遍。


 


「遭了!」


 


二皇兄聽完,神色凝重。


 


他正要跑出去,又回過頭叮囑我。


 


「你聽太子哥哥的話,別亂跑,等我回來。」


 


我點點頭。


 


我怕自己的冒然行動會給他們拖後腿。


 


所以我老老實實在寢宮等著。


 


窗外的雨淅淅瀝瀝,下得人心煩意亂。


 


到天亮時,雨停了。


 


太子哥哥S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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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哥哥S在了父皇的寢宮前。


 


罪名是「謀反」。


 


弑君弑父,罪不容誅。


 


太子哥哥帶著他挑選的九百九十八名無兒無女,無父無母的將士慷慨赴S。


 


鮮血染紅了臺面,屍體堆積成小山。


 


父皇很傷心。


 


隻不過他不是傷心自己的兒子沒了。


 


而是傷心自己的兒子背叛了他。


 


「朕還沒S,陳瑾他就這麼迫不及待嗎?


 


人一旦擁有了無上的權力,就會變得疑心。


 


自古以來帝王皆是如此。


 


尤其是當這個帝王幻想自己即將成為神的時候。


 


其實我很困惑。


 


父皇為什麼這麼輕易就被容月蠱惑?


 


他真的相信世間有仙人嗎?


 


直到我看到父皇平靜面容下眼底虔誠與狂熱。


 


我確定了。


 


他信。


 


我忽然想問問父皇,母後去世後,他把自己關在寢宮的那一個月裡,到底在想什麼。


 


我一開始以為他是在哀悼,對母後思念成疾。


 


現在想想,或許不是。


 


他應該是看到母後就這麼沒了,看到生命如此脆弱。


 


所以他害怕了。


 


他害怕自己某一天就這麼離開。


 


盡管他知道人總會S的。


 


但他舍不得這人間富貴,滔天權勢。


 


他想要長生。


 


什麼貪嗔痴愛惡欲皆入不了他的眼。


 


他隻想長生。


 


太子哥哥破碎的屍體散亂地扔在臺階上,我想要衝過去。


 


卻被二皇兄SS拉住。


 


他抱著顫抖的我。


 


咬著牙,勉強從嘴裡發出聲音。


 


「不要辜負了太子哥哥的心意。」


 


我泣不成聲。


 


後來我才知道。


 


舅父和太子哥哥原本計劃,帶人偷偷潛入宮中,刺S國師容月。


 


不成功便成仁,每個人都做好了赴S的準備。


 


然而在計劃當日,太子哥哥派人拖住了舅父。


 


並且在計劃失敗後,一個人扛下了所有的罪名。


 


我忽然想到太子哥哥昨夜跟我說他要出遠門。


 


原來他早就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他去了最遠的地方。


 


遠到需要我走完一生,才能再次跟他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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傾全國之力,長生宮短短幾個月就建成了。


 


但父皇因為太子哥哥一事好像受了刺激。


 


他變得越發不近人情。


 


大部分時間都把自己關在長生宮修行。


 


容月卻借機把朝堂清理了一遍。


 


舅父等人他動不得,但是其他不服從他的人,都受到了打壓。


 


容月成了真正意義上的一人之上,萬人之下。


 


我們在這場對抗中輸得一敗塗地。


 


這樣的容月,要怎麼對抗呢?


 


太子哥哥慘S。


 


父皇下令他屍身不能入皇陵,不能立墓碑。


 


而且他S後,

我寢宮裡忽然多了幾個宮人。


 


毫無疑問都是從別處安插進來盯著我的。


 


我連偷偷祭拜他都做不到。


 


我抱著小四坐在寢宮中,心裡除了恨意之外,竟生滿了恐懼和茫然。


 


容月派宮人來,邀請我去赴宴。


 


我想了想,還是去了。


 


在宴會上,我看到了二皇兄,看到了蕭既。


 


還有其他原本跟隨在太子哥哥身後的人。


 


而我自己。


 


最終還是戴起來那個穿著紅繩的鈴鐺。


 


手腕搖晃,叮鈴作響。


 


容月笑了。


 


「小公主,你戴著這個鈴鐺很好看。」


 


我心裡冷笑。


 


幼時太子哥哥送給我一隻狗,為了讓宮中人知道這狗是有主人的,我便給它戴上了個金鈴鐺。


 


如今,

我自己也有鈴鐺了。


 


那天我喝了很多酒。


 


多到回寢宮的路上搖搖晃晃,站都站不住。


 


百靈一邊扶著我,一邊擔心地絮絮叨叨。


 


我聽得頭疼。


 


但某一瞬間,她的絮叨忽然停止了。


 


我抬頭看過去,看到容月站在我面前。


 


他一步一步走向我,無奈地嘆了口氣。


 


「小公主,你何苦這樣呢。」


 


我乖巧地等他走近。


 


然後毫不客氣,吐了他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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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百靈說,那天還是容月送我回去的。


 


他竟然也不嫌髒。


 


脫下被我吐了一身穢物的外袍,便一路抱著喝醉的我回到寢宮。


 


不僅親自喂我喝了醒酒湯,還貼心地為我掖了掖被角。


 


百靈看我的目光欲言又止,

最終還是問了出來。


 


「公主,你說國師這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


 


我看向鏡中的自己。


 


青絲堆疊,膚白如雪,眉目如畫,玉骨花顏。


 


我不禁冷冷扯了扯嘴角。


 


「誰知道呢!」


 


……


 


第二日,容月帶我進長生宮,親自為我批命。


 


稱我為「天佑福星」。


 


父皇很高興。


 


不僅賜我黃金萬兩,良田千傾。


 


還在宮外賜我一座府邸,允許我隨時出宮。


 


回去時,我看到一行人往裡走。


 


為首之人是個面如冠玉的少年。


 


劍眉星目,英姿不凡。


 


我問宮人:「那些是什麼人?」


 


宮人答:「回公主,

那些是新到的質子。」


 


我點點頭,並未放在心上。


 


我徹底墮落了。


 


二皇兄來到我宮裡。


 


他變了很多。


 


以往我天真無知,他玩世不恭。


 


因為我們知道,天塌下來會有太子哥哥頂著。


 


但是太子哥哥S後,我們一夜之間長大了。


 


他讓我不要羞愧,也不要自責。


 


與容月對抗到底固然可敬。


 


但這條路太子哥哥試過了,走不通。


 


說來荒謬。


 


不到兩年間,容月已經控制了皇城中的禁軍,收攏了大部分朝臣。


 


他借著天命為所欲為。


 


而促成這件事的,恰恰是我們的父皇。


 


隱忍,蟄伏,臥薪嘗膽,也是需要很大的勇氣與毅力。


 


因為無法做到玉石俱焚。


 


隻好先保全自己。


 


除了順從,還能做什麼?


 


所以我行事越發放縱。


 


宴飲,騎射,尋歡作樂。


 


整日醉生夢S,紙醉金迷。


 


當我強取豪奪穆清當男寵之後,容月派人把我叫到他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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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是第一次來到容月的住處。


 


他的房間沒有想象中的奢華,反而十分簡潔。


 


我一進去,他便給我倒了一杯酒。


 


開門見山。


 


「小公主,聽說你帶回了一個男寵。」


 


「是。」


 


「我見他容貌俊美,所以才……」


 


「俊美?他能有我俊美?」


 


容月倏然抬眼,打斷我。


 


我啞然。


 


容月的確是我見過的所有人中,

容資最為絕色之人。


 


如神祇降臨凡間,卻又帶著幾分妖冶的邪性。


 


他見我不說話,慢條斯理喝了口酒。


 


然後猛地俯身,將酒渡到我的口中。


 


我被抵在酒桌前。


 


他進一步撬開我的唇親吻我。


 


我渾身血液像凝固了一樣。


 


從未被這樣對待過。


 


鋪天蓋地的羞辱感洶湧而來。


 


大腦一片空白,不知該怎麼辦。


 


但他很快就放開了。


 


他親了親我眼角的淚,輕聲說。


 


「小公主,你不乖,這是懲罰。」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從容月宮裡走出去的。


 


羞恥,惡心感充斥著周身。


 


但奇怪的是,我並沒有覺得意外。


 


就好像墜入沼澤。


 


越掙扎,就越會被拽入絕望的深淵。


 


掙脫不掉。


 


隻能下沉。


 


我從沒想過自己會得到救贖。


 


月亮高懸於天空。


 


我永遠也夠不到月亮。


 


但我從來沒有想過。


 


某一刻。


 


月光曾照到我身上。


 


三月三上巳節,我設宴邀王公子弟,世家貴女於城郊春山騎射。


 


為此,我還舉辦了一場聲勢浩大的比賽。


 


一個白衣窄袖,縱馬飛揚的少年拔得頭籌。


 


隻是這少年有些厭惡我。


 


於是我跟蕭既開了一個玩笑。


 


我端起手中的酒一飲而盡。


 


笑問:


 


「四表兄,若我說我會讓他一個月內愛上我,你賭不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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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時間再回到三年前,

我一定不會跟蕭既打這個賭。


 


我陳瑛一生行事坦蕩,人人罵我狠辣惡毒。


 


我認了。


 


唯有魏玉瀾,我有愧於他。


 


當年若不是我自私地把他卷入局中,他的腿也不會瘸,他後來也不會因為我受那麼多苦。


 


但是。


 


沒有如果。


 


命運的齒輪還是開始轉動了。


 


我再次睜開眼時,發現自己在馬車上。


 


馬車疾馳,容月在旁摟著我。


 


而我無法動彈。


 


我警惕地看向他。


 


「你對我做了什麼?」


 


容月輕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