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呵呵,你們最好別耍什麼花招。」
我們約在了我家樓下的咖啡館,咖啡館老板是我的老熟人,他將監控調整了方向,正對著我們的座位。
我弟是和小顏一起來的,兩個人大搖大擺、不可一世,仿佛勝券在握。
「是你僱人汙蔑二姐的?」
「你在說什麼?我聽不懂。」
「你不承認,我們也知道是你。」
「姐姐這話說的,我一個外人本來不該說什麼,」小顏今天化了很濃的妝,看上去倒是有幾分盛氣凌人。
「可是看了你們對父母還有弟弟的態度,我真的很心疼叔叔阿姨。」
「哦?你說來聽聽。」
「你們上學的錢,是父母給的吧?就說二姐,當年離開村子的路費,也是父母給的吧?怎麼自己發達了,就不孝順父母了呢?
」
二姐冷笑一聲:「當年他們給我的那筆錢,我早就還了不知道幾倍,我弟沒告訴你嗎?給我錢的時候,我媽可是說了,那是借給我的,我去外面賺了錢,要按照 4% 的利息還給她,我還了。我三妹上學的錢,是我大姐打工賺的。」
說到這個,二姐情緒激動起來。
「你知道為什麼我大姐學習跟三妹一樣好,結果輟學去打工了嗎?因為她的父母為了給兒子攢錢,要把還在上高中的她賣給瘸子當媳婦!天底下有這樣的父母嗎?!」
「你放屁!你們三個都是白眼狼!」
小顏按住了我弟,我則拍著二姐的背給她順氣。
「直接攤開說吧,你們這麼整我,不就是想要我的錢嗎?」
「難道你不該給我嗎?這可是你們當初答應了爸媽的,出爾反爾的是你們!」
「哦,
我們答應你爸媽什麼了?」
「張招娣,別一口一個你爸媽,你不是吃我家飯長大的?」
「我多稀罕啊,要不是他們把我生出來,我也不知道,天底下有賣女兒的父母,還有你這種不成器、耍無賴的腦殘弟弟!」
眼見著他們又要罵起來,我連忙打斷:
「你們如果是來當綠茶說些惡心人的話,那現在就滾蛋。」
我弟將咖啡杯往桌上重重地一放:
「按照說好的,你和大姐出錢,用張夢男的戶口在北京買個房子,名字寫我的。」
二姐聽聞哈哈大笑起來:「張卓越,你還真是哈巴狗咬月亮——不知天高地厚。」
「你……」
「你知道北京的房子多少錢嗎?你一個文盲溜子待在北京,
就是給祖國首都抹黑!男人當到你這份兒上,還不如切了去喂狗。」
「自己沒本事,還異想天開地讓幾個姐姐當扶弟魔,你還真是脫了褲子打老虎——一不要臉,二不要命!」
「二姐,你這麼說就沒意思了。」
小顏神色淡淡,眼神裡卻透著幾分狠勁:
「我聽卓越說了前因後果,當初你們遷走戶口,是主動地提出要給他在北京買房子的,什麼扶弟魔這麼難聽,不會是想賴賬吧?」
「再說了,誰家不是姐姐幫著弟弟?而且聽說二姐最近不好過吧?難道你不要事業了?」
這就是赤裸裸地威脅了。
「首先,白紙黑字,如果我們答應了給他買房,拿字據出來,幾百萬的東西空口無憑,你們才是想訛人吧?」
「再有,我們作為女兒,
每個月都會往家裡打錢,這錢給誰花了,還用我說?你身上的衣服,說不定還是我的錢給買的。」
「你們僱水軍捏造謊言,汙蔑我二姐,我們如果起訴,是可以判你們的。」
小顏笑了,她看了一眼我弟,慢條斯理地說:「三姐,凡事要講證據,難道不是你們自己品行惡劣、言而無信,被正義的網友揭發了嗎?」
「我有轉賬記錄,還有你的好男友的聊天記錄,我也勸你,你還沒嫁給他,你怎麼知道,他不是在給你畫餅?」
小顏猶豫地看了一眼我弟,我弟毛了。
「你他媽別挑撥離間!」
我繼續耐心地給小顏分析:
「這個事兒,我父母就算是鬧得我們三個人都沒了工作,你又能得到什麼好處?我大姐,他們鞭長莫及,現在連我姐一家子住在哪裡都不知道吧?我二姐,
你們是今天才上網嗎?她開個直播哭一哭,把這些年受的委屈都說一說,就憑我爸媽重男輕女板上釘釘的事實,你覺得,網友會不會倒戈?」
「如果你們逼得她給公司賠天價違約金,一分錢都撈不到。」
「至於我,我早就跟公司人事透露過家庭情況了,你們不知道吧,我老板是女的,平生最恨重男輕女、壓迫女性的男人。」
「我們三個人可以堵上前途跟你旁邊這位畫餅人耗到S,你圖什麼呢?」
「他剛才說的你沒聽見嗎?就算買了房,也是寫他自己的名字,關你屁事啊!」
二姐趁熱打鐵,又補了一句最扎心的話:
「笑S,你不會以為,我爸媽對親生女兒都這樣,對你這種肚子裡不知道能不能生出兒子的兒媳婦會很好吧?到手的錢,分給外人,動動腦子吧大學生!」
小顏不說話了,
我弟著急地開始表忠心:
「寶貝,我絕對不會背叛你的,我肯定,我、我肯定說服我爸媽房子也寫上你的名字,你放心,不要聽她們兩個挑撥我們。」
小顏看了看好整以暇的我們,又看了看我弟,露出一個溫柔又脆弱的微笑:
「卓越,你是認真的嗎?」
我弟狂點頭,就差跪下磕頭了。
「那你現在給叔叔阿姨打電話,問他們能不能加上我的名字。」
我弟傻了,二姐補刀:「還得公放。」
這個電話,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
「他給你花的錢都是爸媽給他的吧?爸媽的錢,可都是問我們要的,我二姐沒騙你,家裡的地早就不種了,我爸媽還沒社保,老了可是得靠兒子養老呢,家裡還有個會甩鞭子抽兒媳婦的老太太,一天能吃八張餅。」
「打,
張卓越,你如果真的愛我,現在就打這個電話。」
13
我弟被迫無奈地撥通了我媽的電話。
電話接通,那邊傳來我媽的聲音:
「怎麼樣?他們松口了嗎?」
縱然知道爸媽不愛我們,可二姐都被人造謠成這樣,他們居然第一個關心的是我們有沒有妥協。
「媽……」我弟的表情扭曲起來,他張了張口,硬是發不出聲音。
小顏擰了一把他的胳膊,我弟被迫繼續說。
「那個,小顏……」
小顏使了個眼色,我和二姐看出他想說小顏在他身邊,可不得不改口。
「怎麼了?她又問你要錢了?你姐這個月都沒給我錢,我身上的錢都用來交房錢了,哎,早知道這酒店這麼貴,
就該讓她住酒店,咱們搬去她家。」
「不是,我是想說……那個房子的事。」
他磨磨唧唧,我媽都煩了:「房子怎麼了?她們答應買啦?」
「還沒,就說買房子加名字,能不能把小顏的名字也加上?」
我媽不負眾望,聲音立刻尖利起來:
「你瘋啦!我們家的房子,憑什麼加她的名字啊!」
氣氛一下子尬住了,小顏臉上的笑容再也維持不住。
「她一個外人,何況你們才認識多久?兒啊,我跟你說,可不能陷進去了,被女人拿捏算什麼回事啊?你說起這個,我還有事兒要跟你說。」
「那個,媽,我信號不太好,我回頭……」
「嘶……」
小顏又狠狠地擰了他一把,
他倒吸一口涼氣不敢掛電話。
「小顏這孩子吧,長得還行,那也沒你二姐好看,說什麼親戚在北京,可也不過就是個外地窮親戚,要是有房,怎麼不接我們過去住?而且啊,到現在也沒告訴你她一個月賺多少錢,我們來北京多久啦?還是上次一起商量怎麼逼迫你姐拿錢才見了一面,也沒說給我送個禮物。」
「兒啊,你這麼小,不著急結婚,等回頭房子下來了,你可就是有北京戶口,有北京房子的人,什麼樣的姑娘沒有啊?就算是個研究生,那配我兒子也綽綽有餘!」
小顏的手把包袋子捏得變形,臉上的表情完全垮下來了。
「阿姨,你們也不看看自己兒子是什麼東西,還研究生,我呸!」
她氣急敗壞地站起來就要走,我弟朝著電話吼了一句,也跟著要追出去。
「哎,怎麼都走了?
!」
「張夢男,你給我等著!」
「人賤一輩子,豬賤一刀子。活著浪費空氣,S了浪費土地。在家浪費 RMB。」
二姐喝了口咖啡,做了最後評價,我沒忍住笑了出來。
從咖啡館老板那裡拿到了錄像,我又整理了這些年我們三個給家裡的轉賬記錄,一並發給了我的老同學方奇。
他也沒闲著,找到了幾個帶頭造謠的賬號,出具了一封律師函。
沒過兩天,小顏給我發了幾個聊天記錄,然後就把我拉黑了。
不過我還是要謝謝她,這個聊天記錄,詳細地寫清楚了,我這個可愛的弟弟,是怎麼僱水軍來誣陷造謠二姐的。
我把聊天記錄拍成一張張圖片,二姐連夜剪輯了一個說明視頻。
視頻裡,她說,這是第一次談及自己的原生家庭。
「你們都叫我張子薇,
這是我的藝名,我的真名叫張招娣。」
招娣,女弟,是封建父權制度下,要求女子在家從父、出嫁從夫的壓迫事實。農村用這個名字,意為讓女兒招來一個弟弟,延續香火。
「可能看我直播的很多人,從小生活在幸福的家庭,很多人都是獨生子女,不太理解重男輕女,但我和我的大姐、三妹,從小就知道,那不是我們的家,我們隨時可能因為任何理由,就被父母賣給別人做媳婦。」
「所以,我慫恿我大姐跑了,我爸用皮帶寬的竹條子抽我,因為當時他們已經跟村裡的一個瘸子談好,18 萬彩禮,讓我姐給他當媳婦,我大姐一個科科滿分的尖子生,沒能上大學,一個人去了南方打拼。」
「我也跑了,我不是讀書的料,但我不想一輩子就在村子裡,再走我媽的老路。生孩子、生兒子,被婆婆辱罵,被喝醉了賭錢賭輸了的老公打,
壓迫自己的女兒去扶持自己不爭氣的兒子,我不想,所以我來了這裡,跟公司籤約做直播。」
「我三妹,清華大學的學生,你們知道她有多努力嗎?她一天可以隻睡四個小時,她連做夢都在背單詞。」
「我曾經幻想過,會不會有一天,爸爸媽媽老了就後悔了,可我們總在等著父母認錯,而父母也隻會一直覺得我們不懂事。」
二姐聲淚俱下,這麼多年,我第一次看見她哭。
曾經發了燒、被騙錢、直播被人罵、被跟蹤騷擾,她都沒有哭,而是笑著罵回去、打回去,像一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女霸王。
我走過去,輕輕地抱住她。
她嚇了一跳,告訴我我入畫了。
我從身後拿出畢業證和學生證,擲地有聲:
「希望看到這條視頻的人停止對我姐姐的誤解,她這一路靠自己打拼,
規規矩矩、幹幹淨淨,我已經委託律師對造謠生事的賬號進行維權。」
「曾經,我們的大姐告訴我們,女孩子一定要讀書,因為讀書是我們走出大山的唯一期望。我不允許任何人傷害我的姐妹,哪怕是我的父母也不行!」
14
在視頻和各種證據的曝光下,輿論終於恢復了應有的理性和公正。
警察去酒店帶走了我弟,我爸媽徹底地懵了。
小顏也跟他分手了,分手前還榨幹了他自己所有的私房錢。
爸媽哭著求我們高抬貴手,我爸從袄子裡掏出了一個本本。
是戶口本。
「這個給你們,讓你弟弟回來吧,他才 18 啊!」
看吧,這就是我們的父母,隻會心疼他們的兒子。
「爸媽,我們可以撤訴,也可以每個月給你們打錢,
但是你們最好別來北京找三妹,也別想著我和大姐的錢,咱們家的日子啊,就這樣湊合過吧。」
怕他們又卷土重來,二姐又補了一句話:
「李伯說,咱們村派出所他給說明了情況,我的戶口這兩天就能遷出來,你們還想在老家過下去,最好還是尊重一下李伯,聽人勸,吃飽飯;不聽勸,兜著走。」
我爸臉色一僵,想來他已經收到了李伯的短信。
爸媽和張卓越從北京站走的時候,我沒去送,我和二姐一起去了義烏。
大姐的氣色不錯,正在指揮搬家公司。
「他們以為我缺愛,就能拿捏我,也不看看我張莉雪這些年怎麼打拼到現在的!」
很好,是我霸氣的姐姐。
大姐一早就改了名字,叫張莉雪,她說,她喜歡杭州的雪,婉約又溫柔。
二姐等拿到戶口也要改名字,
改成張子薇。
她們問我想叫什麼名字?
我手機上收到了方奇的微信,他發了個「一切順利」的表情包,還有一條消息。
昨天晚上,他忽然問我,為什麼不改個名字?
我就隨口一問:「大律師有什麼高見呢?」
「張笑揚。」我笑著說,「願我們此後人生,笑語飛揚。」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