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不如讓他來買。
他用他自己的方式,把我從一個火坑裡拉進了另一個火坑。
「那鐵鏈呢?」我指了指牆角那根粗重的鏈子,「這也是你的保護方式嗎?」
江燼的臉瞬間漲紅了,他攥緊了拳頭,又松開。
「我怕你跑。」他低下頭,聲音悶悶的。
「我不知道用什麼方法才能讓你留下來。我隻會打獵,隻會設陷阱。我想,隻要把你鎖起來,你就不會走了。」
多麼簡單粗暴,又多麼可悲的邏輯。
他像一頭不懂如何表達愛意的野獸,隻會用最原始的方式,將自己認定的寶物圈在自己的領地裡,不允許任何人靠近。
「江燼,」我看著他,「我不是你的獵物。」
他猛地抬頭看我。
「我也不是一件可以用錢買斷的物品。我是一個人,我有自己的思想和尊嚴。」
「如果你真的像你頭頂上顯示的那樣,把我當成你的寶物,」我頓了頓,決定把我的秘密告訴他,「那你就應該學會尊重我,而不是禁錮我。」
江燼愣住了,顯然沒聽懂我前半句話的意思。
「我頭頂?」
「是,」我指了指他的頭頂,「我能看到。我能看到你生命中最珍貴的東西,是我。」
7.
江燼徹底傻了。
他下意識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頭頂,那裡空無一物。
他看著我,眼神裡充滿了困惑和茫然,像一隻聽不懂指令的大狗。
「你能……看見?
」
「嗯。」我點點頭,「在你把學生證給我之後,我就能看到了。不隻是你,村裡所有人的我都能看到。」
我把我擁有這項能力的來龍去脈,以及我看到的王嬸、我父母頭頂的寶物,都一五一十地告訴了他。
他聽得目瞪口呆,世界觀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衝擊。
他大概以為我瘋了。
我也不指望他能立刻相信。
「信不信由你。」我平靜地說,「江燼,我們做個交易吧。」
「什麼交易?」
「你教我怎麼在山裡活下去,打獵,採藥,辨認方向。作為交換,我不跑了。」
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但是,你不能再用任何方式限制我的自由。我要像一個人一樣,站著活下去。」
江這個提議,對他來說無疑是巨大的冒險。
放開我,就意味著他隨時可能失去我。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會拒絕。
屋外,太陽已經升得老高,陽光透過窗戶,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好。」
他終於開口,隻說了一個字。
簡單,卻重如千鈞。
從那天起,我的生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江燼真的履行了他的諾言。
他沒有再鎖著我,甚至連晚上睡覺,都把地鋪搬到了屋外,把整個木屋留給了我。
他開始教我山裡的生存法則。
他教我如何分辨哪些蘑菇有毒,哪些草藥可以止血。
他教我如何根據太陽和星辰辨別方向,如何在密林裡找到水源。
他還給我做了一把小巧的弓箭,手把手地教我如何瞄準,
如何發力。
他的手很大,很粗糙,帶著常年拉弓留下的厚繭。當他的手覆上我的手時,我能感覺到他身體的僵硬和呼吸的急促。
這個在外人面前如煞神般的男人,在我面前,卻笨拙得像個情竇初開的少年。
我開始慢慢了解他。
他話很少,但心思很細。他會記得我不喜歡吃蔥,會默默地把我碗裡的蔥都挑出來。
他會在我練習射箭磨破了手時,一言不發地遞上他自己做的傷藥。
他會在下雨天,提前上山,把我晾在屋外的草藥都收進來。
他從不說什麼動聽的話,所有的關心,都融化在這些沉默的行動裡。
我們的關系,在這樣一種詭異的平靜中,慢慢緩和。
我不再把他當成一個囚禁我的惡魔,他也不再把我當成一個隨時會逃跑的囚犯。
我們更像……師徒,或者說,是兩個在深山裡相依為命的同伴。
我甚至開始覺得,這樣的生活,似乎也沒有那麼糟糕。
沒有父母的壓榨,沒有城市的喧囂,隻有山林的寧靜和身邊這個沉默卻可靠的男人。
直到那個人的出現,打破了這份平靜。
林旭。
那個江燼口中,即將迎娶鎮長女兒的教書先生。
他竟然找到了這裡。
8.
那天,我和江燼剛從山裡採藥回來,就看到一個穿著白襯衫、戴著金絲眼鏡的男人站在我們家院門口。
他看起來和這個貧瘠的山村格格不入。
他看到我,眼睛一亮,快步走了過來:「沈遙!我終於找到你了!」
我愣住了:「你是?
」
「我是林旭啊!你不記得我了?我們是大學同學,我還追過你呢!」
他一臉的激動和關切,「你家裡人說你來山區支教了,我怎麼都聯系不上你,急S我了!你知不知道,你父母到處在找你!」
大學同學?追過我?
我努力在記憶裡搜索,終於想起一點模糊的印象。
好像是有這麼一個人,給我送過幾次花,寫過幾封情書,但我當時一心撲在兼職和學業上,都明確拒絕了。
沒想到,他竟然會找到這裡來。
更沒想到,我那對「賣」了我的父母,竟然對外宣稱我是來支教了。
真是可笑。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身後的江燼就往前一步,擋在了我面前。
他的眼神充滿了敵意和警惕,像一頭護食的狼。
「你來幹什麼?
」他冷冷地問。
林旭顯然沒把這個看起來土裡土氣的獵戶放在眼裡,他扶了扶眼鏡,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我是來找沈遙的。你是誰?這裡的村民嗎?」
他打量著江燼,眼神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我看到江燼的拳頭瞬間握緊了。
他頭頂的光暈又開始泛紅。
我怕他會動手,趕緊拉了拉他的衣角,對他搖了搖頭。
然後,我轉向林旭,語氣疏離:「林同學,謝謝你的關心,我在這裡很好。你可以回去了。」
林旭愣住了,似乎沒想到我會是這個態度。
「很好?阿遙,你別騙我了!你看看你穿的,你住的!這叫很好嗎?」
他指著我們的木屋,一臉的痛心疾首,「你父母都快急瘋了!快跟我走,我帶你離開這個鬼地方!」
他說著,
就想伸手來拉我。
江燼猛地揮手,打開了他的手。
「滾。」江燼的聲音裡,壓抑著滔天的怒火。
「你敢碰我?」林旭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跳了起來。
「你一個山野村夫,你知道我是誰嗎?我告訴你,我爸是教育局的領導,鎮長都要給我幾分薄面!我今天就要帶阿遙走,我看誰敢攔我!」
他大概以為,搬出自己的家世,就能嚇住江燼。
但他錯了。
在江燼的世界裡,沒有權勢,沒有地位,隻有最原始的法則。
「我讓你滾。」江燼的耐心顯然已經耗盡,他從腰後緩緩抽出了一把锃亮的獵刀。
刀鋒在陽光下閃著森然的寒光。
林旭的臉瞬間就白了,嚇得連連後退。
「你……你敢!
S人是犯法的!」他色厲內荏地叫道。
「在我的山裡,我就是法。」江燼一步步逼近,眼神狠戾。
我看著眼前這一幕,心裡突然湧上一股荒唐的感覺。
一個我根本不熟的男人,打著「拯救」我的旗號,闖入我的生活,要把我從一個他認定的「火坑」裡,帶到另一個他認為的「天堂」。
而另一個男人,用最偏執的方式愛著我,此刻正像一頭暴怒的野獸,要為了我,與全世界為敵。
我到底是誰?
我的人生,為什麼總要被別人來定義和安排?
「夠了!」我大喊一聲。
兩個男人都停了下來,看向我。
我走到他們中間,先是對著林旭,一字一句地說:「林旭,我再說一遍,我在這裡,很好。我不想走,也不會跟你走。請你以後,不要再來打擾我的生活。
」
然後,我轉向江燼,看著他因憤怒而赤紅的眼睛,輕聲說:「江燼,把刀收起來。」
江燼沒有動,依舊SS地盯著林旭,仿佛下一秒就要撲上去。
「江燼。」我加重了語氣,伸手,覆上了他握著刀的手。
他的手滾燙,微微顫抖。
在我的注視下,他眼中的瘋狂和S意,一點點褪去,最終,他還是聽話地,把刀收了回去。
林旭看著我們交握的雙手,眼神裡充滿了震驚和嫉妒。
「沈遙,你……你竟然跟他……」他指著我們,氣得說不出話來,「你被他洗腦了嗎?他就是一個野蠻人!他根本配不上你!」
「配不配得上,是我說了算,不是你。」我冷冷地回敬他。
「你……你會後悔的!
」林旭扔下這句話,狼狽地轉身跑了。
我看著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再看看他頭頂上那個清晰的寶物標籤一一一個金光閃閃的獎杯,上面刻著「年度優秀教師」。
原來,他所謂的不遠千裡來「拯救」我,不過是為了上演一出英雄救美的好戲,好給自己的人生履歷添上濃墨重彩的一筆。
何其可笑。
院子裡恢復了安靜。
江燼還站在原地,低頭看著我們交握的手,一動不動。
我這才意識到,我的手還覆在他的手背上。
我急忙想抽回來,卻被他反手握住。
他的手心很燙,力道很大,像是要將我的手融入他的骨血之中。
「阿遙。」他沙啞地開口,「你剛才說,你不想走。」
「……是。」
「是真的嗎?
」
「……」我沒有立刻回答。
我不想走,是因為我不想再被任何人安排我的人生。
但這個理由,我沒辦法跟他解釋。
我的沉默,似乎讓他誤會了什麼。
他握著我的手,力道又加重了幾分,眼神裡閃過一絲受傷和恐慌。
「你還是想走,對不對?」他喃喃道,「你隻是不想跟他走。」
「江燼……」
「沒關系。」他打斷我,突然松開了我的手,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
「你想走,就走吧。」
9.
我愣住了。
「你說什麼?」
「我說,你想走,就走吧。」江燼重復了一遍,他別過頭,不看我,下颌線繃得緊緊的,
「我不會再攔著你了。」
我看著他的側臉,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他竟然,肯放我走了?
那個用鐵鏈把我鎖起來,偏執地認為我是他所有物的男人,現在竟然主動說要放我走?
是因為林旭的出現,讓他意識到我們之間巨大的差距嗎?
還是他終於明白,強扭的瓜不甜?
「為什麼?」我忍不住問。
「沒有為什麼。」他聲音沉悶,「你本來就不屬於這裡。」
他說完,就轉身進了屋,拿出他所有的積蓄,用一塊布包好,塞到我手裡。
那是一沓沓零散的、帶著褶皺的鈔票,有新有舊,是他一張一張賣掉獵物和草藥換來的。
「這些錢,你拿著。山路不好走,我送你到鎮上。」
我捏著那個沉甸甸的布包,
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又酸又脹。
我看著他,想從他臉上找到一絲不舍,但什麼都沒有。
他依舊是那副冷硬的表情,仿佛放我走,對他來說,是一件無足輕重的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