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在撒謊。
放我走，對他來說，不亞於剜心割肉。
可他還是選擇了放手。
這個夜晚，我們都沒有睡。
他坐在門檻上，默默地抽著煙，一口接一口。
我坐在床上，看著窗外的月亮，心裡一團亂麻。
走，還是不走？
走了，我就能回到那個我熟悉的世界。但那個世界裡，有我想要的一切嗎？
有壓榨我的父母，有虛偽的同學，有冰冷的人情世故。
不走，留在這裡，和一個用全部身家買下我、又用全部力氣愛著我的男人，在深山裡過一輩子？
我不知道。
天亮時，江燼掐滅了最後一支煙，站起身。
「走吧。」
他背上弓箭和獵刀，扛起一個裝著幹糧和水的包裹，像往常一樣，準備帶我上山。
隻是這一次，目的地不再是採藥的密林，而是通往山外世界的鎮子。
我默默地跟在他身後。
山路崎嶇，他總是在前面，用獵刀砍掉擋路的荊棘，在陡峭的地方，會停下來，朝我伸出手。
我一次都沒有去握那隻手。
我們就這樣一前一後，沉默地走著。
走了大半天，在太陽快要落山的時候，我們終於看到了鎮子的燈火。
「到了。」江燼停下腳步，指著不遠處的鎮子，「從這裡下去，再走半個小時就到了。」
他把肩上的包裹取下來，遞給我。
「你自己可以嗎？」
我點點頭。
「那……我回去了。
」他說完，就想轉身。
「江燼！」我突然叫住他。
他背對著我，身體僵了一下，但沒有回頭。
「你……」我深吸一口氣，終於問出了那個一直盤旋在我心裡的問題，「你為什麼突然肯放我走了？」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再回答。
「因為林旭說得對。」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我配不上你。」
「你是天上的月亮，應該掛在天上，而不是掉進我這個爛泥潭裡。」
「我把你鎖起來，是我的錯。我不該……不該妄想。」
他說完，就邁開步子，頭也不回地朝深山裡走去。
他的背影，在夕陽的餘暉下，被拉得很長很長，充滿了孤寂和落寞。
我看著他頭頂那團幾乎快要消失的光暈，心髒像是被一隻手狠狠地揪住。
我突然想起，我剛獲得能力時，看到的他頭頂那團模糊的光暈。
那時，我以為是看不清。
現在我才明白，那不是看不清，而是那個時候的他，認為自己不配擁有寶物。
他生命中最珍貴的東西，對他來說，遙不可及，所以才會模糊不清。
直到他以為我接受了他，那團光才變得清晰。
而現在，他親手放走了他的寶物，那團光，也即將徹底熄滅。
我看著他越走越遠的背影，再看看山下那個燈火通明的鎮子。
一邊是充滿未知和傷害的過去。
一邊是沉默偏執卻願意為我放手的現在。
我該選哪一邊？
幾乎是沒有任何猶豫，
我扔掉了手裡的包裹，朝著那個即將消失在暮色中的身影，大聲喊道:
「江燼！你這個騙子！」
他腳步一頓。
「你不是說我進了這山，就是你婆娘嗎？你不是說我的命被你買斷了嗎？你現在趕我走，是想不認賬嗎？」
我一邊喊，一邊朝他跑去。
「我告訴你，晚了！五十萬，買我一輩子，你虧大了！」
我從背後，緊緊地抱住了他。
他的身體僵硬得像一塊石頭，肌肉緊繃，一動不動。
我能感覺到，有溫熱的液體滴落在我的手背上。
他哭了。
10.
江燼沒有再趕我走。
我們回到了那間小木屋。
一切好像又回到了原點，但又有什麼東西徹底不一樣了。
他不再睡在門外，
而是把地鋪搬回了屋裡，就鋪在我的床邊。
我們之間隔著不到一米的距離。
我能聽到他沉穩的呼吸，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草木氣息。
這讓我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心安。
他依舊話很少，但會笨拙地嘗試著對我好。
他會跑幾十裡山路，去鎮上給我買我喜歡吃的麥芽糖。
他會用打來的最漂亮的鳥兒的羽毛，給我做成一支別致的發簪。
他會坐在油燈下，拿著我丟在工地的課本，讓我教他認字。
他的手很穩，握刀握弓都很有力，但握著筆，卻總是抖個不停。
他學的第一個詞，是我的名字。
沈遙。
他一遍又一遍地在紙上寫著，每一筆，都充滿了虔誠。
我看著他專注的樣子，看著他頭頂那團重新變得明亮溫暖的光暈，
心裡的某個角落，也跟著一點點亮了起來。
我開始嘗試著去回應他的感情。
我會給他做飯，雖然一開始總是掌握不好火候，做得半生不熟。
我會給他縫補被樹枝刮破的衣服，雖然針腳歪歪扭扭，像蜈蚣一樣難看。
我會哼著歌，給他講大學裡的趣事，講山外面的世界。
他總是聽得很認真，像個好奇的孩子。
我們的生活平淡，卻充滿了溫馨。
我以為日子就會這樣一直過下去。
但麻煩還是找上了門。
這次來的不是我的家人，也不是林旭，而是鎮上的警察。
他們是跟著林旭的報案線索找來的。
當兩個穿著制服的警察出現在院門口時，江燼正在給我削木簪。
他看到警察，臉色瞬間就變了，
下意識地把我護在身後，眼神裡充滿了警惕和敵意。
「你們是誰？」
「我們是鎮派出所的。」為首的警察亮出了證件，語氣很嚴肅，「我們接到報案，說你涉嫌拐賣婦女。請你跟我們回去接受調查。」
「這位是沈遙同學吧？你不要怕，我們是來救你的。」另一個年輕一點的警察對我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容。
我看著他們，又看看身前緊張得像一張拉滿的弓的江燼，心裡嘆了口氣。
該來的，總會來。
「警察同志，你們誤會了。」我從江燼身後走出來，平靜地說，「沒有人拐賣我，我是自願留在這裡的。」
兩個警察都愣住了，面面相覷。
「自願？沈遙同學，你是不是被他威脅了？你放心，有我們在，他不敢把你怎麼樣。」
「我沒有被威脅。
」我搖搖頭，看了一眼江燼，然後轉向警察，「他是我丈夫。」
「丈夫？」兩個警察的表情更驚訝了。
「對，丈夫。」我肯定地回答。
我走到江燼身邊，主動牽起他的手，十指緊扣。
他的手心全是汗，但卻用力地回握住我。
「我們已經在一起了。之前可能有些誤會，但現在都說清楚了。」
我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輕松自然，「報案的那個人，可能不太了解情況。」
為首的警察顯然不信，他皺著眉，又盤問了我們很多細節。
江燼不善言辭，全程都是我在回答。
我把我和江燼的故事，掐頭去尾，美化成了一個城裡姑娘愛上山野獵人，為愛私奔的浪漫愛情故事。
至於那五十萬，我說成是江燼給我的彩禮。
我說得臉不紅心不跳，
連我自己都快要信了。
警察半信半疑，但看我的態度堅決，又沒有在我身上發現任何被脅迫的痕跡，最終也隻能無奈地收隊。
臨走前，那個老警察還是不放心地對我說:「姑娘，婚姻不是兒戲，你要是真受了委屈，隨時可以來鎮上找我們。」
我笑著點頭:「謝謝警察同志,我知道了。」
送走警察，院子裡又恢復了安靜。
江燼還緊緊地牽著我的手，沒有松開。
他低著頭,讓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江燼？」我輕聲叫他。
他猛地抬頭,一把將我擁入懷中。
他的力氣很大,抱得很緊,像是要把我揉進他的身體裡。
「阿遙……」他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帶著一絲顫抖和後怕，「我以為……我以為你又要走了。
」
「我說了不走，就不會走。」我拍了拍他的背，安撫他。
「你剛才說……我是你丈夫。」
「嗯。」
「是真的嗎？」他問,聲音裡充滿了不確定和期待。
我沒有回答，而是踮起腳尖,在他的唇上輕輕地印下了一個吻。
他的身體瞬間僵住。
我看著他通紅的耳根和那雙因為震驚而瞪大的眼睛,忍不住笑了。
「你說呢？」
那一刻,我看到他頭頂的光暈，綻放出了前所未有明亮的光芒，像太陽一樣,溫暖而耀眼。
旁邊標注的文字也發生了變化。
「生命中最珍貴的寶物:我的妻，阿遙。」
後來,我們在村裡補辦了一場簡單的婚禮。
沒有華麗的婚紗，
沒有貴重的鑽戒。
我穿著他用最柔軟的獸皮給我做的紅衣,頭上戴著他用鳥羽做的發簪。
他在全村人的見證下,給了我一個家。
我的父母和弟弟再也沒有出現過。我後來聽說，我爸因為賭博欠了高利貸，被人打斷了腿。我媽帶著我弟跑了,不知所蹤。
林旭也再沒來過。鎮上傳言,他因為作風問題,被調到了更偏遠的山區小學,大概這輩子都評不上他想要的「優秀教師」了。
所有傷害過我的⼈,都得到了他們應有的報應。
⽽我,在這個與世隔絕的深⼭裡，找到了我的歸宿。
江燼用他的一⽣，踐行了他對我的承諾。
他把我寵成了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女⼈。
他學會了表達，學會了溫柔。他會每天對我說愛我，會把打來的第⼀隻獵物最鮮嫩的⾁留給我。
他⽤幾十年的時間,一點點撫平了我⼼裡的傷痕。
很多年後，我們的孩子都已經⻓大,離開了深山,去往了更廣闊的世界。
一個雪夜，我們圍著火爐，我靠在他的肩上，看著他鬢邊新添的⽩發。
「江燼,你後不後悔？」我問他。
「後悔什麼？」
「後悔花光了所有積蓄，買了我這麼一個麻煩回來。」
他笑了，眼角的皺紋裡都盛滿了溫柔。
他從懷⾥拿出了那本被他珍藏了一輩子的學生證。
照⽚上的⼥孩,笑容依舊燦爛。
他握著我的手，放在他的⼼口。
「這東西,⽐我的命都重要。」
我看著他頭頂依舊明亮如初的光暈，⾥面是我如今白發蒼蒼的臉。
我笑了笑，
回握住他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