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是長公主丟棄在外的私生女。


 


十八年前她遊玩至江南,一時興起愛了個窮書生,與他做了兩年夫妻後又隨手拋棄。


 


她回宮後下令毀了一切痕跡,於是一場大火將我爹燒成焦炭,我被賣作童養媳。


 


屠戶家的剁骨刀磨了十年,磨斷我十指指甲,手上的繭比淚多。


 


如今我踏著亡夫的血爬上京城的臺階,用全部的家當買來這身七品宮裝。


 


我的好母親,我費了這麼多力氣走到你的面前,可不隻是來問你後悔了沒有。


 


1


 


我奉著一份名錄跪在芳華宮的門口,明玉縣主謝昭華正在屋內砸著東西。


 


「縣主,您和親時的儀仗隊伍需得依照禮律,水路十八名,導路二十八名,抬檐……」


 


屋裡的人「啪」地一聲打碎了桌子上的琉璃盞,

我不敢說話,頭伏得很低。


 


「本宮不過是想再添幾個人送我風光出嫁,你不過小小七品司賓,算什麼東西!」謝昭華大聲說。


 


「殿下雖天家貴胄,滷簿規格亦不可僭越,恐招物議,有損皇家清名。」


 


我的聲音雖然不大,但足以在場所有人聽清。


 


「物議?」謝昭華幾步走到我面前,蔥管似的手指挑起我的下巴,聲色俱厲:「你也配跟本宮談物議?」


 


「本宮的父親是護國將軍,拼盡一身血肉換得大盛安寧;本宮的母後是長公主,陛下的長姐。」


 


她微微用力,把我的臉偏向一旁:「你張口閉口都是規矩,且不說我這次和親為的也是黎民百姓,就憑我的母後掌管一半兵權,我也配得上最高禮制。」


 


「昭華。」她的話音剛落,一道穩重威嚴的聲音傳來,所有人紛紛下跪行禮:「長公主。


 


「母後,你可要為兒臣做主。」謝昭華跑到她的身邊親熱地挽住她的胳膊,撒嬌說:「我隻是想要出嫁的時候人多些,也好滅滅那胡人的威風。」


 


我偷偷抬頭看長公主,她雖韶華不再,可保養得極好,除了眼角的幾道細紋外,幾乎看不出歲月的痕跡。


 


「那便依你,陛下那邊,母後去幫你說。」長公主親昵地刮著她的鼻子。


 


「還有一事,這個小官好不識好歹,母後替我罰她。」謝昭華指著我對她說。


 


長公主並不看我,隨手叫來一個掌事嬤嬤,說我以下犯上不守規矩,罰我二十大板。


 


還讓我就在這院子裡受罰,好讓謝昭華出出氣:「若是敢大喊大叫擾了昭華,再加二十大板。」


 


我咬著牙趴在長凳上挨打,一板又一板,眼神始終SS盯著言笑晏晏的母女倆,一聲都沒有吭。


 


過了幾天我的傷稍好些,尚儀大人又要我把婚服給縣主送去。


 


宮中人人皆知明玉縣主驕縱任性,就連婚服都要從宮外定制,都當她成婚一事是燙手山芋。


 


我的品階低微,便輪到了我頭上。


 


我端著裝有婚服的託盤去了長雲宮,謝昭華的宮女說她在此處。


 


長公主傳我進去,說謝昭華應是偷溜出宮玩了才拿她做掩護。


 


我立刻跪下,說明玉縣主克己復禮,我來的時候她正在陪長公主說話。


 


「倒是個聰明人,」長公主讓我站起來,看著我的臉說:「本宮記得那日你寧願受罰也要遵守禮法,怎麼今日又變了?」


 


「奴婢在尚儀局不過末等女官,凡事不敢逾矩隻怕小命不保,但這幾日臣明白一個道理,在這宮中想要生存下去,必須要跟對主子。」


 


我跪下叩首:「奴婢雖力弱,

但縣主成婚諸多事宜需經過尚儀局,有奴婢在,必定讓縣主事事順心。」


 


長公主將手中的茶盞放在桌子上,發出一聲不大不小的輕響。


 


良久,她的聲音終於響起:「你的這雙眼睛生得不錯,叫什麼名字。」


 


「奴婢叫沈紅豆。」


 


走出長雲宮之時,世子謝昭明正好進來。


 


我行禮等他經過,正好拾起他掉的玉佩。


 


2


 


我回了自己房間,與我同住一間屋子的也是個女官,她今日出宮去看望了爹娘,給我折了支宮外的金桂放在桌子上。


 


我看著那支桂花,想起了一個故事。


 


十八年前,進京趕考的沈墨遙遇到了被仇人追S的謝雲舒,他一路護著她,二人一同來到京城。


 


後來沈墨遙名落孫山,謝雲舒鼓勵他不要氣餒,她陪著他回了江南。


 


他們拜堂成親結為了夫妻,成婚第二年有了個孩子,可還沒等到給孩子取名字,謝雲舒失蹤了。


 


沈墨遙為了照顧孩子不再參加科考,他給孩子起名「紅豆」,相思著謝雲舒。


 


直到謝雲舒派人來S掉父女二人,沈墨遙才知道什麼天長地久情深義重不過是長公主的消遣,說不要就不要了。


 


他拼命磕頭求S手留下女兒的性命,給女兒手裡塞一隻繡有桂花的荷包後決然地走進了火海。


 


沈墨遙就是我爹,隻是那隻荷包我沒能護住。


 


那個S手在拿走我爹的錢之後就把我隨便送到了一個農戶家,我的荷包被他們的女兒搶走了。


 


我找了隻素瓶把花插了起來,放在窗臺上正對長雲宮的方向,我想讓爹看著我為他報仇。


 


尚儀交代我處理縣主出嫁的諸多事宜,之後的一個月我常在長公主身邊伺候,

一切事物都聽她的。


 


挑事的是長公主身邊掌事的女官,名喚青璃,一日長公主隨口一句讓她學學我的沉穩細心,讓她對我結下了仇。


 


這天我與禮部對接,將謝昭華出嫁的所有賞賜妝奁清點後鎖進了庫房。


 


第二天她傳我過去,說長公主有套心愛的羊脂白玉纏枝蓮茶具被誤列入了嫁妝,讓我把它取出來。


 


我開門取它出來,卻少了一隻茶杯。


 


謝昭華派人把我的住處翻了個底朝天,在我衣箱的暗格裡找到了那隻溫潤無瑕的玉杯。


 


她把我押到長公主面前,說我眼皮子淺,做出這種背主忘恩的醜事。


 


長公主端坐上位,慢條斯理地撥著茶沫,看不出神情。


 


我深吸一口氣跪下,聲音裡帶著顫抖:「殿下明鑑,昨日我與禮部之人一同將這套茶具入庫,他可為我作證當時茶具完好。


 


「昨日清點後到今早上值之前是奴婢唯一有機會偷盜的時候,但昨晚青璃以核查庫房為由取走了鑰匙,今早才歸還。」


 


「至於奴婢的住處鑰匙,青璃作為掌事女官也有備用。」


 


青璃的臉色微微變化,我不給她說話的機會繼續說:「而且殿下素來愛潔,這套玉杯每次使用前後必用浸過香的軟布細細擦拭。」


 


「若它真在我的房中藏了一夜,必定會沾染我房間的燻香。可奴婢方才聞到那杯上並無燻香,分明是放入我房中不久!」


 


長公主放下茶盞,目光如淬了冰的刀子,掃過面色發白的青璃後停在我身上。


 


她朝身邊的嬤嬤使了個眼色,嬤嬤領命而去,片刻後回來在她身邊耳語了幾句。


 


長公主的聲音裡聽不出喜怒:「青璃自領二十大板,調去漿洗房。」


 


她處置地輕描淡寫,

甚至沒點破陷害之事,但所有人都明白,這件事過去了。


 


我拿著長公主賞我的玉如意回自己房間,門口一個人在等我,我福身行禮:「見過太子殿下。」


 


謝詢轉過身看著我,問我進宮這麼久過得怎麼樣。


 


「我已經接近了長公主,殿下想要的東西很快就能得到。」


 


他點點頭,留下一句「當日,我果真沒看錯你」後便離開了。


 


3


 


傍晚我沐浴後正對著鏡子通發,一個宮女傳話說謝昭明叫我過去。


 


我換了件淺青色流雲裙,半幹的頭發披散著,發出皂角的香味。


 


到了他的寢宮,我行禮道:「奴婢見過世子。」


 


謝昭明半躺在一張貴妃榻上,隨意地點了點頭,卻不讓我起來,問:「我前些日子丟了塊玉佩,可是被你撿到了?」


 


我忙取出玉佩雙手奉上,

說之前恰好撿到,一直沒有找到失主,便好好保存著。


 


他招招手,示意我給他送過去。


 


我走近他,彎腰把玉佩放到他的手上,肩上的頭發滑落下來,發梢掃過他的指尖。


 


謝昭明抬眼看我,在我準備直起腰時拉住了我的手腕:「之前我在母後的宮中並未見過你。」


 


「奴婢是尚儀局的司賓,這些日子在長公主宮中負責明玉縣主的和親事宜。」我想抽出手,卻被他拉得更緊。


 


「你的眼睛和母後的一樣好看,」他伸手輕按我的眼角:「今後跟了我如何?」


 


我聽了他的話立刻跪下,連說我還有公務要處理,謝昭明有些不耐煩地擺手讓我下去,說我敗了他的興致。


 


「去把雲兒給本世子找來。」我出了門,聽見背後他的聲音。


 


第二天一早我去給謝昭華送太醫院特配的潤肌膏,

剛走到門口,聽到裡面的爭執聲。


 


「母後,兒臣不想嫁去那蠻荒之地,」說話的是謝昭華:「陛下明明有那麼多女兒,為什麼你偏偏讓我去和親!」


 


「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用我跟那些胡人換了……」她的話還沒說完,一聲清脆的「啪」回蕩在屋內。


 


長公主的聲音慍怒:「昭華,在這宮中什麼能說什麼不能說,本宮教過你的。」


 


「你如今這一切都仰仗的是我的榮光,今日的話我若再聽見一次,別怪本宮不客氣。」


 


我站在門外等屋裡慢慢安靜下來後才走進去,謝昭華捂著臉站在一邊,見我進去後把頭偏向了一邊。


 


長公主讓宮女接過我手裡的東西,命我去把她窗臺上的佛珠取來。


 


我還沒走到窗前,謝昭華突然朝我發難:「佛珠是何等的虔誠聖潔之物,

你難道要走著過來嗎?」


 


我隻能按照她的要求一步一跪拜,走到她身邊的時候,一個宮女推了我一把。


 


我被推倒在地,謝昭華輕飄飄來了一句:「竟敢褻瀆佛物,掌嘴。」


 


不許我解釋,我被兩個嬤嬤按在地上扇著耳光。


 


忍著兩頰的劇痛,我看向眼中沒有任何起伏的長公主,明白我是她用來讓謝昭華消氣的工具。


 


謝昭華隨手把潤肌膏扔到我面前:「本縣主可憐你的臉,賞你了。」


 


我從地上爬起來跪著謝恩:「奴婢謝縣主賞賜。」眼淚泅湿華貴的地毯。


 


走到時候有人端了新的茶水來,我悄悄在裡面撒了一撮桃子毛。


 


第二天我聽說謝昭華不知怎麼過敏了,臉腫得像豬頭一樣見不了人,太醫院的玉容膏像流水一樣湧了進去。


 


報應。


 


直到晚上長公主宣我:「昭華的臉,

是你做的吧。」


 


她看著我的眼睛仿佛能洞察我的心理,我跪下不敢說話。


 


「她是該吃點苦頭,可這不代表誰都能教訓她。」


 


「本宮叫你來,是有另一件事情,」她朝身邊的嬤嬤說:「把人帶上來。」


 


扔在我旁邊的,是一個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男人。


 


「這人之前替我做了件事,我本要滅了他的口,他運氣好活下來了,」長公主話鋒一轉對我說:「本宮這些天想起來,本宮也有個故人姓沈。」


 


我沒想到身份竟然暴露得這麼快,強忍著緊張的情緒說:「殿下此話何意?」


 


「我派人查了你的籍冊,父母與籍貫全是空白,你怎麼解釋。」她轉著左手的玉镯說。


 


「奴婢從小就是孤兒,幸得尼姑庵收留才能長大,我的名字是住持起的。八年前山匪上山S害了庵中所有師傅,

隻有我僥幸活了下來。」我的聲音裡滿是悲愴。


 


「叫什麼?」


 


「妙應寺。」


 


「在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