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是開飯館的,有一天,我突然聽到冰櫃裡的羊腿說話了。


 


「誰懂啊,S了一年半了,還不能投胎啊!」


 


「就因為我還有個腿凍在這裡!」


 


1.


 


我和老公經營著一家夫妻檔現炒菜館。


 


一直以來,我負責炒菜,他負責接客和收銀等雜活。


 


因為便宜又好吃,在周邊很有名氣。


 


我們的生意越做越大,門店現在已經裝修擴張了兩次了。


 


我另招了幾個人,等徹底培訓出來,就可以籌謀開分店的事了。


 


想著未來的生活蒸蒸日上,財源滾滾,我就算再忙,每天也都是笑著入睡的。


 


這次為了學習新的菜式離開十多天,沒想到剛回來就碰到這樣的事。


 


聽到羊腿的話,我第一反應覺得是不是太累了,累出幻覺來了。


 


要知道,我們的炒菜館主打的就是新鮮現炒,所有的食材都有著固定的供貨商,每個都是精挑細選貨比三家的。


 


一年半的羊腿,是不應該在我店裡存在的。


 


可是緊接著我又聽到了其它的聲音。


 


「可不是嘛,現在食品保質期越來越長,我好幾個部分都被做成預制菜了,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馬月了。」


 


我皺了皺眉,不動聲色地打開冰櫃。


 


一冰櫃的東西全都是拆掉了外包裝的,沒有明確的食品名稱和日期。


 


但是我做了幾年生意了,一眼就看出來這一冰櫃的東西和以前不一樣了。


 


我又拉開了另一個冰櫃,裡面放著許多包裝好的預制菜餚。


 


我火氣一下就上來了,『嘭』的一聲重重將冰櫃關上。


 


「我是走了十多天,不是S了!

誰允許你們瞞著我換供貨商,用預制菜的!」


 


幾個廚師都低下了頭,不敢吭聲。


 


其實不用他們回答我也知道。


 


為了開分店,訂購食材的事情交給了兩個前臺。


 


但是這件事情兩個前臺不可能私自做主,裡面肯定有我老公的授意。


 


2.


 


現在是上午十點四十五分,馬上要到午飯的點了。


 


一般這個時間餐飲工作人員都吃完午飯準備上班了。


 


我到大堂裡,發現就剩下一個前臺吳小娟和幾個服務員。


 


我走上前敲了敲櫃臺:「怎麼就你一個?於羽婷呢?」


 


吳小娟見我問,猶豫了一下:「老板帶著她出去了,應該是去看新的供貨商工廠了。」


 


我點點頭,掏出手機給我老公劉雲海打電話,電話撥了好幾回才接聽。


 


「喂,老婆,什麼事?我正忙著呢。」


 


我忍著怒火,不動聲色:「你現在在忙什麼?」


 


「這不是馬上要到午飯的點了嗎,我帶著大家準備接客呢。」


 


我怒極反笑,要不是我提前結束了學習趕回來,還發現不了這種事。


 


「十一點前,給我滾回來。」


 


我沒聽他解釋直接掛了電話,現在最要緊的是解決問題。


 


我一一聯系之前的幾個供應商重新送貨,但是時間太緊張,午飯之前肯定是送不到了,隻能讓吳小娟打印了中午歇業的告示。


 


往玻璃上貼告示的時候,劉雲海才氣喘籲籲地趕到店門口。


 


我看了一眼手表,正好是十一點。


 


而他的身後跟著前臺於羽婷。


 


「老婆,你怎麼突然回來了?」他問完就看到了牆上的告示。


 


「中午怎麼不開張?」


 


我笑裡藏刀:「我不突然回來怎麼能看到你做的好事?」


 


劉雲海還沒開口,前臺於羽婷就搶著說話。


 


「老板娘,您可別誤會了,我和老板是去看新供應商的工廠去了,可沒做你心裡想的那些齷齪事。」


 


劉雲海也附和:「老婆,我就是怕你多想,才不敢告訴你的。」


 


「你們女人家就是矯情,什麼都能扯到男女那點事上,我們男人心裡隻想著掙錢。」


 


我皺起眉頭:「我說你們去做什麼齷齪事了嗎?」


 


「你為什麼私自把供應商換了?」


 


於羽婷搶著道:「老板娘,你之前找的那幾個供應商,東西太貴了,我們的利潤大大降低了。」


 


「我們換供應商也是為了店鋪好,老板還想著給你個驚喜呢,你怎麼還不領情呢?


 


劉雲海一聽也支稜起來。


 


「是啊,老婆,你之前找的那些供應商真的不行。」


 


「這次出去走了一圈,我才發現他們的貨比別家貴了三成。」


 


「要是省下這個錢,我們早就可以開分店了...」


 


我打斷他:「一分錢一分貨,貴自然有貴的道理。還有,冰櫃裡那麼多預制菜,你就打算用這個敷衍客人?」


 


劉雲海聽了這個更激動了。


 


「老婆,你真的是老古董了,不懂得與時俱進。要不是羽婷告訴我,我還真不知道現在有這種好東西。」


 


「那些預制菜,我都試過了,吃起來和現炒的根本沒多大區別。」


 


「還能省下不少人力成本,一個廚師工資怎麼也得六千以上!」


 


「不僅如此,這些預制菜還很便宜,出餐時間又快!


 


我氣笑了。


 


「預制菜和現炒的怎麼可能一樣?你吃不出來,不代表其他人都吃不出來!」


 


「我們店鋪招牌上掛的就是新鮮現炒,你這麼做就是砸了我們自己的招牌!」


 


於羽婷道:「老板娘,我們都做了十多天了,因為我們加快了出餐速度,提高了翻臺率,每日來的客人隻多不少。」


 


「不信,你回去翻一下賬本就知道了,我們這些天多掙了不少錢。」


 


「你走的這些日子,一直是老板忙前忙後操持店裡,結果多掙了錢,還要被你這樣怪,我要是老板,我的心都寒了。」


 


劉雲海聞言臉也紅了,本來還有點心虛,被這麼一說變得又委屈又生氣。


 


「是啊,忙前忙後,一句好聽話都沒有,全是責怪。」


 


「以前堅持現炒,每天都要因為出餐不及時,

陪著笑臉給客人賠罪。現在上菜快,客人都很滿意!」


 


「你的思想太落後了,我們多掙了錢就是最好的證明,客人需要我們這樣的店鋪,市場需要我們這樣的進步!」


 


劉雲海的聲音越來越大,而後一把將門上的告示撕下來。


 


「不信你就看看,到底是誰對誰錯!」


 


3.


 


劉雲海走進店裡,讓店員都忙活起來,準備開始營業。


 


我一聲不吭,走到後廚,打開後門,把冰櫃裡的預制菜往後門垃圾桶裡倒。


 


劉雲海見此情形喊道:「你瘋了?這可都是錢!」


 


我手上動作沒停。


 


「我寧可虧本,也不能任由你敗壞了我多年的招牌。」


 


劉雲海見狀喊幾個廚師:「愣著幹什麼?快攔住她!」


 


幾個廚師猶豫了一會,

還是衝上來攔住了我。


 


我看著一手帶出來的幾個廚師:「你們聽我的還是聽他的?」


 


他們沒有說話,但是動作已經代表了一切。


 


我心灰意冷,不再掙扎。


 


我一直以為這家店是我一手經營起來的,它就是我的。


 


這次這件事讓我發現,它並不是。


 


世人總是以性別論英雄。


 


我在員工們的眼裡,永遠是『老板娘』,而不是『老板』。


 


更何況,比起有能力且嚴厲的我,他們更願意聽劉雲海的話。


 


畢竟劉雲海一向耳根子軟,最容易被人左右。


 


待在劉雲海手下比給我幹活要輕松許多。


 


見我冷靜下來,他們也就各忙各的去了。


 


後廚叮叮當當忙活起來。


 


我看了他們的操作忍不住苦笑。


 


好多道菜都是預制菜包,隻要撕開進微波爐熱一下就可以,絲毫沒有難度。


 


還有些菜隻要取出來簡單翻炒一下就可以。


 


也正是因為操作簡單,所以後廚不像之前那麼忙,丁板的活直接變成拆包裝了,幾個員工甚至能抽出時間去抽煙。


 


或許這也正是他們幫劉雲海的原因吧。


 


我從後廚走向大堂,這也是我第一次在飯點忙碌的時候能從熱火朝天的後廚脫身出來。


 


除了一些經常來的老客人,基本沒什麼人認識我,更不知道我是這家店的老板。


 


劉雲海笑著招呼完一桌客人,見我出來,生怕我搗亂,忙把我拉到一旁。


 


「你看,客人們都吃的津津有味,這菜一點問題都沒有,你別在這外面胡說八道啊!」


 


我沒回答,而是一桌一桌觀察過去。


 


等有客人走了,我就坐下,吃他們沒有吃完的菜。


 


一個廚子,比手藝更重要的是味覺。


 


如果味覺不好,那是沒有辦法判斷菜色是否鮮美的。


 


對於一部分人來說可能不明顯,但是這些菜我一進嘴,就能明顯感覺到細微之處的差異。


 


預制菜畢竟是預制菜,和現炒的怎麼能比呢?


 


更有意思的是,一部分過期預制菜上,隱隱有一層淡淡的黑氣,客人們吃下去,我就能看到這些黑氣氤入他們的身體。


 


我不知道這黑氣是什麼,但絕對不是什麼好東西。


 


除此之外,我還能聽到一些奇怪的對話。


 


「這一部分終於消耗了,我要趕去我身體的下個部分了,兄弟們再見。」


 


「再見,兄弟,祝你早日投胎。」


 


我原先還以為這些是自己的幻覺,

但是真看到一冰箱預制菜後,我已經有點信了它們。


 


這世界上未知的事情太多了,對於它們,即使不理解也要學會尊重。


 


4.


 


我走出店鋪。


 


灼灼陽光下,門口新做的招牌很顯眼。


 


新鮮現炒幾個字特意用了加粗字體。


 


我默默看了很久,一直到客人都走光,我才走回店裡。


 


廚師們已經回宿舍去進行午後的短暫休息了。


 


店裡隻剩下收拾碗筷的阿姨,還有湊在櫃臺裡的劉雲海和於羽婷。


 


劉雲海見我進門,得意洋洋道:「你看,今天中午營收同比上個月的今日多了百分之三十,你現在還有什麼好說的?」


 


而後他又轉向於羽婷:「羽婷,這還要多虧你出的主意。」


 


於羽婷也在旁邊說:「老板掙錢我也高興,

隻要老板掙了錢給我包個紅包就行。」


 


「放心,少不了你的!」


 


劉雲海說完直接從抽屜裡抽出一疊紅色鈔票,數也不數就遞給了於羽婷。


 


於羽婷接過,激動地抱了一下劉雲海。


 


「謝謝老板的大紅包!」


 


說完她忙撒開手,吐了吐舌頭,看向我:「老板娘,不好意思啊,我隻是太激動了。」


 


劉雲海怕我發飆,拉著我走到後廚。


 


「老婆,你別和她一般見識,人家好歹也幫了我們大忙,掙了不少錢。」


 


「給點紅包也是應該的,這點錢也不多,別小氣了。」


 


我此時已經生不起氣。


 


「劉雲海,我最後問你一次,我們一起開的這家店,能不能不用預制菜?」


 


「還有於羽婷,我要開除她。」


 


劉雲海臉色一變:「這麼多年,

我一直對你這麼好,是不是給你臉了?」


 


「你明明也看見了,這麼做掙得多,客人也沒意見。你好我好大家好的事情,你為什麼要反對?」


 


「還有於羽婷,我說了,我們之間清清白白,你為什麼還要開除她?你能不能別那麼小家子氣?」


 


「人家剛剛幫了我們大忙,我們就過河拆橋?」


 


我揉了揉疼痛的太陽穴:「那我們離婚吧。」


 


劉雲海一愣:「就為了這點事情,你就要和我離婚?」


 


或許在他看來,這就是一件小事。


 


但是在我看來,這件所謂小事,暴露出來的問題實在太多了。


 


5.


 


如我意料之中,劉雲海不同意離婚。


 


我本以為這件事要拖很久,甚至隱隱也有點希望他能夠認識到錯誤,及時回頭。


 


沒想到僅僅隔了一天,

劉雲海就同意了。


 


夜深人靜,我心情鬱鬱,一個人走著走著不知不覺就走到了店鋪。


 


這是我最後一次來到我辛苦工作幾年的後廚,那些奇怪的聲音給了我答案。


 


「可惜了,堅持新鮮現炒的老板娘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