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金尊玉貴養了繼女十三年。


 


又十裡紅妝送她出嫁,風風光光捧她做了寧王妃。


 


卻不料老太妃要給她下馬威,大庭廣眾之下嫌棄她嫁妝淺薄。


 


我心急如焚,正想為她解圍。


 


可繼女卻搶先跪在地上淚如雨下。


 


「回母妃,兒媳……兒媳命苦,生母去得早,在府中……全靠自己苦熬……」


 


她抬頭,怯生生看向我,滿是委屈與控訴。


 


一瞬間,我隻覺如墜冰窖。


 


1


 


我叫林知嫻,嫁入永寧侯府十三年。


 


我是繼室。


 


十三年來,我將侯爺亡妻留下的獨女陸晚晚視若己出,盡心教養,凡事以她為先。


 


她出嫁寧王府,

我更是將自己壓箱底的嫁妝都拿了出來,十裡紅妝,風光無限。


 


可我沒想到,我十三年的含辛茹苦,養出來的,竟是一隻捂不熱的白眼狼。


 


陸晚晚那一眼,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直直扎進我心口。


 


那一瞬間,滿室的賓客,他們探究、鄙夷、看好戲的目光,都變得模糊。


 


我隻清晰地聽見自己胸腔裡,有什麼東西,碎裂成齑粉的聲音。


 


我的丈夫,永寧侯陸承遠,此刻正坐在我的身旁,面色鐵青,顯然也覺得顏面盡失。


 


他沒有看陸晚晚,而是猛地轉頭瞪著我,壓低聲音,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你就是這麼教女兒的?家醜外揚,你很高興?」


 


我的心,徹底涼了。


 


是啊,女兒在外受了「委屈」,哭訴自己「苦熬」,做父親的第一反應,不是心疼女兒,

不是質問真相,而是怪我這個繼母,沒有教好她。


 


怪我,讓他丟了臉。


 


我沒有理會陸承遠,隻是靜靜地看著跪在地上的陸晚晚。


 


她哭得梨花帶雨,肩膀微微聳動,一身華服襯得她楚楚可憐,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寧王妃的身份,更是讓她這番哭訴多了幾分可信度。


 


老太妃皺著眉,放下茶盞,聲音裡帶了些不悅:「永寧侯夫人,這是怎麼回事?我們王府娶媳,可不是為了讓她來受委……」


 


話沒說完,我站了起來。


 


動作不大,卻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我沒有去看老太妃,也沒有去看我的好繼女,而是轉向陸承遠,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侯爺,晚晚說她命苦,在府中全靠自己苦熬。這話,我是不是可以理解為,

我這個繼母,苛待了她?」


 


陸承遠臉色一變,顯然沒料到我會當眾發難。


 


他想呵斥我,但當著滿座賓客,隻能強壓著火氣:「胡說什麼!你……」


 


我打斷他,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最後落在陸晚晚身上。


 


「晚晚,你說你苦熬。那我問你,你三歲時生天花,是我守了你三天三夜,衣不解帶,差點把命搭上。這算苦熬嗎?」


 


「你七歲時,為了學京城貴女都擅長的馬術,摔斷了腿,是我日日背著你上下臺階,為你尋醫問藥,整整半年。這算苦熬嗎?」


 


「你十二歲,看中了江南繡坊『一寸千金』的雲錦,我動用我娘家的關系,連夜派人快馬加鞭,趕在你生辰前送到你手上。這算苦熬嗎?」


 


「你出嫁前,嫌侯府庫房裡的首飾樣式陳舊,我將我母親留給我的遺物,

那一整套南海貢上來的暖玉頭面給了你,讓你風光出嫁。陸晚晚,這也算苦熬嗎?」


 


我每說一句,陸晚晚的臉色就白一分。


 


到最後,她渾身發抖,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滿室寂靜。


 


所有人都被我這番話鎮住了。


 


我笑了,笑意卻未達眼底。


 


「十三年,我自問對你陸晚晚,比對我親生兒子景元還要盡心。我將你捧在手心,要星星不給月亮。到頭來,就換來你一句『全靠自己苦熬』?」


 


「陸晚晚,你的心,是石頭做的嗎?」


 


我轉身,對著主位上的老太妃福了福身。


 


「太妃娘娘,今日之事,是我林知嫻治家不嚴,教女無方,讓您見笑了。晚晚的嫁妝,確實還有一部分未曾送來,因為那些都是我私庫裡的東西,件件珍貴,需要仔細清點造冊。


 


「既然晚晚覺得在侯府苦熬,想必也看不上我這個繼母的陪嫁。明日,我便會將嫁妝單子呈上,凡是我林家貼補進去的,一分一毫,都請王府一並退還。」


 


「從此,她陸晚晚是金尊玉貴的寧王妃,與我林知嫻,再無幹系。」


 


說完,我不顧陸承遠S人般的目光,也不再看陸晚晚震驚到失語的臉,轉身,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寧王府的宴客廳。


 


走出大門的那一刻,晚風吹在臉上,很涼。


 


但我心裡,卻前所未有的清明。


 


十三年的大夢,該醒了。


 


2


 


回到侯府的馬車上,氣氛凝滯如冰。


 


陸承遠坐在我對面,一張臉黑得能滴出墨來。


 


一回到府裡,遣散了下人,他終於爆發了。


 


「林知嫻!你瘋了嗎!」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力氣大得像是要將我的骨頭捏碎,「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在王府說了什麼?你讓我的臉,讓整個侯府的臉往哪兒擱!」


 


我平靜地抽回手,揉了揉被他捏得生疼的手腕。


 


「侯爺現在想起臉面了?在王府,晚晚跪下哭訴自己被苛待的時候,你怎麼不覺得丟臉?」


 


「那不一樣!」陸承遠怒吼,「她是個孩子,不懂事!你一個當家主母,跟她計較什麼?你就不能忍一忍,回來再說嗎?非要當著那麼多人的面,把事情鬧得這麼難看!」


 


「孩子?」我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她已經嫁作人婦,是寧王妃了。一個能在王府家宴上,當著太妃和眾人的面,面不改色地汙蔑繼母的孩子?」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地問:「陸承遠,她到底是不懂事,還是太懂事了?」


 


她太懂了。


 


她知道老太妃對她這個新婦本就存著審視,

她知道嫁妝是媳婦在婆家的底氣。所以她先發制人,把自己放在一個受盡委屈的弱者位置上,既能博取婆母的同情,又能將嫁妝「寒酸」的鍋,順理成章地甩給我這個繼母。


 


一箭雙雕,好算計。


 


陸承遠被我問得啞口無言,半晌,才憋出一句:「就算如此,你也不能……不能說出那番斷絕關系的話!你讓晚晚以後在王府怎麼立足?」


 


「那是她該考慮的事。」我冷冷地說,「從她說出『苦熬』兩個字的時候,我跟她的母女情分,就斷了。」


 


「你……不可理喻!」陸承遠氣得在房間裡來回踱步,「我告訴你林知嫻,明天你就親自去王府,給晚晚道歉,把這件事圓過去!嫁妝的事,你再從庫房裡多挑幾樣貴重的補上,萬萬不能讓王府看了笑話!」


 


我坐在椅子上,

慢條斯理地倒了杯茶,吹了吹氣,卻不喝。


 


「道歉?可以。」


 


陸承遠面色一喜,以為我服軟了。


 


「不過,不是我去。」我抬眼看他,「誰惹出的禍,誰去解決。讓陸晚晚自己過來,跪在我面前,把今天在王府說的話,一字一句地給我收回去。」


 


「你做夢!」陸承遠想也不想就拒絕了,「她現在是王妃,怎麼可能給你下跪!」


 


「那就沒什麼好談的了。」我將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發出「嗑」的一聲脆響。


 


「陸承遠,我今天就把話說明白。陸晚晚的嫁妝,凡是我林家貼進去的,明日我會派人拿著單子去王府討要。至於侯府的,那是你陸家的事,你想給多少,從公中出,我絕不幹涉。」


 


「你敢!」陸承遠雙目赤紅,「林知嫻,你別忘了,你嫁的是侯府,你的嫁妝,早就歸了公中了!


 


「是嗎?」我緩緩站起身,走到梳妝臺前,從一個上了鎖的匣子裡,拿出一疊厚厚的賬本,扔在他面前。


 


「侯爺日理萬機,怕是忘了。這十三年來,侯府每年的收支賬目,都在這裡。」


 


「你好好看看,究竟是我的嫁妝歸了公中,還是我林家的銀子,填了你永寧侯府這個無底洞!」


 


3


 


陸承遠愣住了。


 


他看著面前那疊比公文還厚的賬本,臉上滿是不可置信。


 


「這……這是什麼?」


 


「是賬本。」我平靜地翻開第一本,「侯爺,你還記得我們成婚第二年,南邊遭了水災,你名下的幾個莊子顆粒無收,府裡連下人的月錢都快發不出來了。是我,當了我娘給我的金釵,換了五千兩銀子,才解了燃眉之急。」


 


我翻到另一頁:「成婚第五年,

你為了給晚晚請京城最好的女先生,一擲千金。可那筆錢,是我賣了城南的一個鋪子湊的。那鋪子,是我出嫁時,我大哥送我的私產。」


 


「成婚第八年,你官拜二品,為了打點同僚,宴請賓客,流水似的往外花錢。那時候,侯府的公中早就空了。又是誰,拿出了自己名下田莊的地契,去錢莊做的抵押?」


 


「還有晚晚,她從小到大,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樣不是最好的?她那身嬌肉貴的毛病,都是用銀子堆出來的!你以為,光靠侯府那點俸祿和莊子上的產出,養得起她這麼大的開銷嗎?」


 


我的聲音越來越冷,每一句話,都像一記耳光,狠狠扇在陸承變的臉上。


 


他的臉色,從鐵青,到漲紅,再到一片煞白。


 


他嘴唇動了動,似乎想反駁,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因為我說的,句句是實。


 


這些年,他做著風風光光的永寧侯,享受著世人的敬仰。他以為這一切都是理所應當。


 


他從來不知道,他所謂的體面和風光,背後是我,是我林家,在用真金白銀為他鋪路。


 


「陸承遠,我嫁給你十三年,為你操持中饋,教養繼女,孝順長輩,打理庶務。我自問沒有半點對不起你陸家的地方。」


 


「我以為,人心換人心。我把你當丈夫,把陸晚晚當親生女兒。可你們呢?你們把我當什麼了?」


 


「一個是理所當然地吸著我的血,一邊還要嫌棄我付出得不夠多的丈夫。」


 


「一個是被我捧在手心裡養大,卻反口就咬我一口,汙蔑我苛待她的繼女。」


 


我笑了起來,眼淚卻不受控制地滑落。


 


「真是……好大一個笑話。」


 


陸承遠徹底慌了。


 


他從未見過我這個樣子。


 


在他印象裡,我永遠是溫婉、賢淑、顧全大局的。無論他做什麼決定,我都會支持。無論家裡出了什麼事,我都會默默扛下來。


 


他習慣了我的付出,習慣到以為那是天經地義。


 


「知嫻……我……我不知道……」他上前一步,想來拉我的手,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察的慌亂,「我不知道你受了這麼多委屈……」


 


我後退一步,避開了他的觸碰。


 


「現在,你知道了。」


 


我擦幹眼淚,看著他,目光是從未有過的堅定。


 


「明日一早,我會讓我大哥過來一趟。」


 


「我們,來好好算一算這十三年的賬。


 


那一夜,陸承遠沒有去書房,也沒有去別的院子。他就坐在外間的椅子上,守了一夜。


 


而我,在裡屋的床上,睜著眼睛,同樣一夜未眠。


 


十三年的情分,過往的種種,像走馬燈一樣在腦海裡回放。


 


天快亮的時候,我終於做出了決定。


 


和離。


 


這侯府,我不待了。


 


這侯夫人,誰愛當誰當去。


 


我林知嫻,要為自己活一次。


 


4


 


第二日,我的大哥,林家現在的當家人林修遠,帶著兩個最得力的賬房先生,準時出現在了侯府。


 


陸承遠一夜沒睡,眼下青黑,神情憔悴,看到我大哥時,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大舅兄……」


 


林修遠卻連個正眼都沒給他,

徑直走到我面前,仔仔細細地打量了我一番,見我雖面色不佳,但精神還好,這才松了口氣。


 


「知嫻,受委屈了。」他拍了拍我的手,聲音沉穩有力,「沒事,大哥在。天塌下來,大哥給你頂著。」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卻讓我瞬間紅了眼眶。


 


這就是娘家。


 


我永遠的底氣和依靠。


 


敘舊的話不必多說,我們很快進入了正題。


 


賬房先生們拿出算盤,對著我那幾大本賬冊,開始一筆一筆地清算。


 


我則將昨晚寫好的和離書,遞到了陸承遠面前。


 


「這是……」他看著那兩個刺眼的字,手都開始發抖。


 


「和離書。」我言簡意赅,「你看一下,若是沒有異議,就籤字畫押吧。」


 


「林知嫻,你非要把事情做得這麼絕嗎!

」陸承遠猛地抬起頭,眼睛裡布滿了紅血絲,「就因為晚晚一句話,你就要毀了我們十三年的夫妻情分?」


 


「不是一句話,是十三年。」我平靜地糾正他,「是你們父女倆,聯手毀了它。」


 


「我不同意!」他將和離書拍在桌上,「我絕不同意和離!」


 


「這可由不得你。」林修遠冷冷地開口了。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地契,扔在陸承遠面前。


 


「陸侯爺,你可還認得這個?」


 


陸承遠拿起地契一看,瞳孔驟然收縮:「城西那塊地……」


 


「沒錯。」林修遠抱著臂,好整以暇地看著他,「就是去年你看中,卻苦於沒有銀子,最後還是知嫻求到我這裡,我林家出錢,用你的名義買下的那塊地。如今,這地契,可是在我手上。」


 


「據我所知,

吏部尚書王大人,為了給他老母親修個別院,對這塊地可是眼饞很久了。你說,如果我把這地賣給他,順便跟他聊聊,這地是怎麼到我手上的……」


 


林修遠沒有說下去,但話裡的威脅之意,再明顯不過。


 


陸承遠渾身一震,冷汗瞬間就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