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風險與機遇並存。
她這把刀,已經遞了出去,就看那位最高的執棋者,如何使用了。
御書房的門,就在眼前。
6
御書房內,龍涎香的氣息幽微浮動。
楚月垂首躬身,眼觀鼻,鼻觀心,姿態放得極低。
她能感受到一道審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平身吧。」皇帝的聲音響起,聽不出喜怒。
「謝陛下。」楚月直起身,依舊微微低著頭,目光落在腳下光可鑑人的金磚上。
「楚明,」皇帝的聲音慢悠悠的,隨手拿起御案上那封奏折,正是她今日所上。
「你這份奏章,寫得……很有意思。」
他沒有說大膽,也沒有說荒謬,而是用了很有意思這個模糊的評價。
楚月心念電轉,保持沉默,等待下文。
「通篇讀來,看似在彈劾王錚辦事不力,捕風捉影。」
皇帝的手指輕輕點著奏折。
「可字裡行間,卻把那些『風影』的來龍去脈,
勾勒得清清楚楚。「朕倒是好奇,你一個初入翰林的庶吉士,從何處得知這些細節?又意欲何為?」
來了。
楚月深吸一口氣,早已打好的腹稿流暢而出,聲音依舊帶著刻意偽裝的微顫,但內容卻條理分明:
「回陛下,臣、臣不敢妄言。奏折中所列,皆源於近日邸報、過往卷宗以及市井流言。」
她略微抬頭,快速瞥了一眼皇帝的神色,繼續道:
「臣入翰林,觀政學習,見王御史屢次上奏,卻無果而終。便想著,若能將其所疑之事,去蕪存菁,條分縷析,或許能助上官釐清真相。
「至於其中細節關聯,臣,臣隻是將零散信息,稍作整理歸納。」
「整理歸納?」皇帝重復了一遍,目光掃過奏折上那清晰簡明的表格,「用這種,圖表之法?」
「是。」楚月應道。
「此法可化繁為簡,使雜亂信息一目了然。譬如漕運損耗,若按時間、河道、承運官員分別列項,
則弊端根源,或可窺見一斑。」她巧妙地將話題引向了自己更有把握的領域。
皇帝果然來了興趣,身體微微前傾:「哦?你且說說,若由你來整頓漕運,當從何處著手?」
這是一個臨時增加的面試題,遠超一個新科進士的應對範圍。
但楚月不慌不忙,她需要展現價值,才能活下去,才能獲得庇護。
她略微沉吟,便開口道:
「臣淺見,可分三步。其一,立標準,統一漕船規制與貨物裝載,減少途中損耗與拖延;
「其二,優流程,改全程押運為分段接力,明確各段責任與時限,引入民間快船競標補充運力;
「其三,強監管,設立獨立於地方漕司的稽查隊,垂直管理,嚴查盤剝與貪墨。」
她沒有引用聖人之言,沒有空談仁義,說的全是實實在在的管理方法。
這些概念對於這個時代而言,過於新穎,甚至有些離經叛道。
皇帝聽得目光閃動,未置可否,轉而問道:「你奏折中提及那幾個證人去向,
又是如何得知?」楚月心頭一緊,這是最危險的問題。
她總不能說是系統資料庫結合她自己的情報分析得出的推論。
「臣、臣隻是根據卷宗記載其親屬關系、過往行蹤,以及近日京城人員流動記錄,做了些許推測。」
她選擇了一個模糊且無法證偽的說法,「妄加揣測,請陛下恕罪。」
御書房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隻有燭火偶爾爆開的輕微噼啪聲。
皇帝靠在龍椅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一方溫潤的玉鎮紙,目光再次落到楚月身上。
這一次,帶上了更深的探究。
這個年輕人,看似惶恐,言語卻邏輯嚴密;
出身寒微,眼界和手法卻老辣得不像個新人。
他那份奏折,看似莽撞,實則精準地遞了一把刀過來,用的還是他從未見過的極其鋒利的刀法。
是天才?還是別有用心?
良久,皇帝緩緩開口,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你的才思,朕已知曉。翰林院是清貴之地,
亦是磨礪之所。安心當差,多看,多學,有些事,……不急。」這話語意味深長。
既是認可,也是警告。
認可她的能力,警告她不要擅自站隊,不要輕舉妄動。
「臣,謹遵陛下教誨。」楚月深深躬身。
「退下吧。」
「臣告退。」
楚月保持著躬身的姿態,一步步退出御書房。
直到轉身帶上房門,才感覺那無形的壓力驟然減輕。
後背的官袍,已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她沿著來時的宮道慢慢走著,月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這次觐見,風險與機遇各半。
她成功地在最高統治者面前留下了「有能力、可用的孤臣」印象。
但同時也被放在了更顯眼的位置。
未來的每一步,都必須更加小心。
剛走出宮門不遠,一個清冷的聲音在一旁響起。
「楚大人。」
楚月腳步一頓,循聲望去。
隻見月光下,謝珩負手而立,身姿挺拔如松,清俊的面容在月色中更顯疏離。
他顯然是在等她。「下官見過謝大人。」楚月拱手行禮,心中警惕。
謝珩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似乎想從她平靜無波的表情下看出些什麼。
「楚大人今日奏折,別出心裁。」他開口,聲音如同月色般清冷。
「隻是,官場非是考場,鋒芒過露,未必是福。」
這話聽起來像是前輩的善意提醒,但楚月聽出了其中的試探。
「謝大人教誨的是。」楚月低眉順目。
「下官初入仕途,隻因見不得混沌不清,才貿然上書。日後定當謹言慎行。」
謝珩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轉身便欲離開。
就在他轉身的剎那,卻又像是想起什麼,腳步微頓,側頭留下輕飄飄的一句:
「楚大人整理歸納之法,確實精妙。隻是不知,師承何處?」
說完,不待楚月回答,便徑直離去,融入夜色之中。
楚月站在原地,看著他那清冷的背影,心中凜然。
這位謝閣老,果然敏銳。
師承何處?
這恐怕會是未來,一直懸在她頭頂的利劍。
7
御書房問對之後,楚月在翰林院的處境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同僚們看她的目光多了幾分審視與忌憚,連帶著錢富貴明目張膽的刁難也暫時收斂了些許。
畢竟,一個能因一封「愣頭青」奏折而被皇帝單獨召見的新人,無論那召見是福是禍,都意味著他已不再是無人問津的塵埃。
楚月樂得清靜,每日按部就班地觀政、誊錄,將低調二字奉為圭臬。
然而,系統的關懷卻從未停止。
【日常任務刷新:巧取豪奪,積累資本。】
【任務內容:七日內,利用職務之便,獲取不低於一百兩白銀。】
【任務獎勵:白銀五十兩(系統贊助),貢獻點+5。】
【失敗懲罰:精力衰竭(持續十二時辰)。】
精力衰竭?
楚月研磨的手微微一頓。
這懲罰看似不傷筋動骨,但在危機四伏的環境中,短暫的虛弱都可能是致命的。
直接貪汙公款風險太高,
搜刮百姓更是自絕於人民。這一百兩,必須來得「名正言順」,至少表面如此。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則關於「翰林院文書庫修繕」的舊邸報上。
這個項目年初就已立項,預算二百兩,由錢富貴負責。
幾個月過去,款項早已撥付大半,文書庫卻依舊破敗漏雨,修繕進度停滯不前。
幾乎成了翰林院人盡皆知的爛尾樓。
顯然,那筆銀子早已不知進了誰的口袋。
一個計劃在楚月腦中迅速成型。
她主動求見了掌院學士。
「下官楚明,參見大人。」
掌院學士是一位須發皆白的老者,清流領袖,對楚月上次那封別致的奏折印象復雜。
他捋著胡須,語氣平淡:「楚庶吉士有何事?」
「下官近日整理舊檔,見文書庫年久失修,珍貴典籍頗有損毀,實為可惜。」
楚月語氣懇切,「聽聞此前曾有修繕之議,不知……」
掌院學士嘆了口氣,面露無奈:「確有此事,然……唉,
瑣事纏身,一時未能顧及。」他自然知道其中貓膩,隻是牽扯到錢尚書,不願多生事端。
楚月抓住機會,躬身道:
「大人日理萬機,此等瑣事,豈敢勞煩大人掛心。下官不才,願毛遂自薦,接手此事,定當竭盡全力,恢復文書庫舊觀,且……無需衙門再撥付分文。」
「哦?」掌院學士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無需再撥款?
這楚明是瘋了,還是真有把握?
那二百兩預算早已被錢富貴揮霍殆盡,他拿什麼來修繕?
「你可知,此前款項已……」掌院學士點到即止。
「下官略知一二。」楚月抬頭,目光清澈而堅定。
「正因如此,下官才願立下軍令狀。若不能如期完成,甘受責罰。
「若能完成,隻求大人允準,將結餘款項,用於購置防蟲香料與添置書架,以惠及全院同僚。」
她將姿態放得極低,目標也是為了翰林院的集體利益。
如此一來,即便錢富貴想阻撓,也要掂量一下得罪整個翰林院的後果。
掌院學士沉吟片刻。
他雖不喜鑽營,但也惜才,更不願見翰林院的資產被如此糟蹋。
若這楚明真有能力挽回損失,倒也是一件好事。
至於他如何做到,且看他手段。
「既如此,此事便交由你負責。」掌
院學士最終點頭。
「一應人手,你可自行在院內協調。期限……便以一月為限,如何?」
「下官領命!定不辜負大人信任!」楚月深深一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