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梁修平卻說,這已經不是我應不應的問題,而是皇後已經選擇了我,林家成為皇商的事已經不能更改。


 


我這才意識到,日前,聖文帝為了彌補自己對太子的愧疚之心,已經將玄甲軍交給了六皇子。


 


而林家既然為玄甲軍供應軍需,就要讓皇後徹底放心。


 


皇商隻是皇後給的好處。


聯姻勢在必行。


 


「你是不是,還有什麼事沒告訴我?」我打量他片刻,問道。


 


梁修平想了想,道:「你妹妹若是與你那妹夫真心要在一起,我勸你讓他們趁早成親。不然,你妹妹恐怕就要進東宮了。」


 


我恍然大悟,是啊,與其讓梁家跟林家聯姻,還不如讓林家的女兒嫁給朱錦乾更直接。


 


既然如此,為何之前梁修平不提呢?


 


「太子似乎不願意,正跟皇後娘娘僵著。

」梁修平看著我,目光意味不明。


 


我卻來不及探究這目光的意味。


 


已經不能再拖了。


 


我去信遠州府,催促爹娘將妹妹的婚事加緊辦了,然後求梁修平帶我入宮見了皇後。


 


宮人被遣了出去。


 


我拆下發髻,取下喉結,跪下請罪,將女扮男裝的原因細細說了。


 


闔宮靜默。


 


23


 


我的額頭開始冒汗。


 


良久,皇後才道:「太子可知曉你的身份?」


 


我點頭,將前段時日落水被朱錦乾識穿身份的事解釋了一遍。


 


「怪不得,」皇後嘀咕,又道,「若不是事情到了這等地步,你恐怕還不準備說吧?」


 


我偷偷覷了梁修平一眼,見他正瞪著我,臉色陰沉得都能滴下水來。


 


道:「之前女扮男裝,

乃草民的私事,說與不說都無礙。如今,承蒙皇後娘娘錯愛,有意提拔林家為皇商,草民身份的事,便不能隱瞞。」


 


皇後沉吟不語。


 


半晌後,她道:「你們這些人,慣是會給本宮出難題。那如今依你看,是你嫁,還是你妹妹嫁?」邊說邊漫不經心地整了整寬大的袖口。


 


我道:「回稟娘娘,草民的妹妹已於家中定親,不幾日便是成親的日子。」


 


「那便隻有你咯?」皇後道。


 


「回皇後娘娘的話,」我吸了口氣,道,「草民掌管林家生意多年,是最熟悉林家生意的人,且自從草民入京都一來,一應往來,都經草民之手,草民若是嫁人,恐怕再不能掌舵林家生意。」


 


我這話已經說得很委婉了,自我與梁修平籤訂協議,每月入賬玄甲軍的前款隻增不減,可以說增長得很平穩,這可不是誰來都能做到的。


 


我若不再掌舵林家生意,那養玄甲軍的錢也不能這麼穩妥了。


 


皇後若執意讓我嫁人,那麼不管是跟梁家聯姻,還是進東宮,按規矩,我都不能再拋頭露面做生意,這對現在的太子和皇後來說,才是更大的損失。


 


既想關系穩固,又想進賬的金額穩定增長,天底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喔,」皇後端起茶抿了一口,道,「照你這麼說,林家除你以外,竟再沒有能接替你的人才了?」


 


「草民的父母統共隻生了草民和草民的妹妹兩個孩子,旁支當中,自是人才輩出,隻是能掌一家之舵者,非從小培養、言傳身教不可。林家族中,惟晚輩一人耳。」


 


皇後疑惑道:「你父母難道就不曾打算過,你是女孩兒家,總是要嫁人的。他們若不培養旁支,今後你嫁人了,林家豈不是失了支撐?」


 


「回娘娘,

」我道,「草民的父母原本想著,若是草民一直以男兒身行走便罷了,所幸還有妹妹延續血脈,若是草民恢復女兒身成親,便招贅婿。」


 


「贅婿?!」皇後瞪眼道,「這怎麼行?」


 


這對皇家和像梁家這樣的人家來說,自然是不行。


 


我忙道:「所以,草民絕非聯姻的最佳人選,請皇後娘娘三思。」


 


皇後一時沒有言語。


 


我知她在憂慮什麼,若是她執意聯姻,那養軍隊的錢會受虧損,若不聯姻,她又不放心。


 


我道:「昔日,四皇子與曲家聯姻,本也是為了穩固關系,讓雙方安心。誰知後來四皇子會通過曲家,跟倭寇王有了關聯。後來事情敗露,四皇子與曲家分崩離析。如今想來,四皇子之禍,就是從曲家起始。可見,這聯姻也不一定是好事。依草民看來,最堅實牢固的關系,不應該靠姻親,

而應該靠人品。皇後娘娘以為呢?」


 


「人品?」皇後思索片刻,道,「你這番說辭,倒是新鮮,但深想細想之下,確實有道理。不過,你這豈不是有自誇之嫌?」說罷含笑看著我。


 


「草民不敢。人品之說,隻是最基本的,若要固約,自然要籤訂憑據才是。事已至此,若娘娘還願意提攜林家為皇商,不若娘娘請一位信得過的人出面,與草民籤訂協議既可。白紙黑字,雙方籤字畫押,各執一份,最是恰當不過。若娘娘不願提攜,林家亦感念娘娘恩德。」


 


皇後沉默,隨即道:「你先起來吧。」


 


「謝娘娘。」


 


我已跪了許久,腿都麻了,起身時便有些踉跄,幸好梁修平伸手扶了一把,才得以站穩。


 


我正準備向他道謝,誰知他已退回原位,把頭歪向一邊不再理我。


 


我這才意識到,

他在生氣。


 


也是,他那般心高氣傲,被我瞞了這麼久,不生氣才怪。


 


皇後看了梁修平一眼,道:「這件事情,修平也是今日才知道的?」


 


梁修平回道:「是,娘娘。」


 


皇後笑道:「我這侄兒,最是聰穎,你能將他瞞這麼久,也是你的本事。」


 


「這……」我也不知道為何皇後看起來心情忽然變好了,忙解釋道,「草民從小便以男裝示人,當初認識梁大人時,便是如此,根本沒有想過隱瞞的事,隻是自來習慣了而已,還請梁大人見諒。」說著我便朝他的方向鞠了一躬。


 


誰知他轉過身去,避開了。


 


我:……


 


「行了,」皇後道,「你說的話,本宮會考慮的,你們先退下吧。」


 


出宮的路上,

梁修平一路冷著臉,不置一詞,一出宮門,就策馬走了,讓我吃了一鼻子灰。


 


翌日,朱錦乾就來了林宅。


 


24


 


我請他去涼亭說話。


 


「你不願意嫁給孤?」他道。


 


「多謝太子殿下之前幫草民隱瞞身份,」我道,「隻是,草民志不在此。」


 


朱錦乾冷然道:「你是志不在此,還是志不在我?」


 


「我志不在此,」我道,「請殿下另尋良配。」


 


「做孤的女人有什麼不好?」朱錦乾看向我,道,「孤可以讓你做太子妃。」


 


太子妃?


 


「殿下很清楚,我即便答應,以我的身份,也不可能是太子妃。」


 


皇後已經為他擇好太子妃人選,我若要嫁給他,頂多隻能是側妃。


 


「你是因為這個原因才不答應的?

」他忽然伸手扶住我的雙肩,道,「眼下親事未定,母後也還在斟酌,你若答應,孤的太子妃便隻能是你。」


 


我掙脫他退後兩步道:「殿下這麼做,隻會害了我。還有,我的確志不在此。」


 


「那你志在何方?」他質問道。


 


我嘆了口氣,走到亭邊,指了指天空的方向,道:「殿下請看。」


 


他順著我手指的方向看去。


 


我道:「歷朝歷代數不盡的人,都活在這天地之間。頭頂天,腳立地的很多,但真正能活得頂天立地的人,卻不多。我雖是商人,但我這一生所求,不是能賺多少錢,而是能做多少事。所以,不管是後宅還是後宮,對我來說,都太束縛了,實非我所願。」


 


涼亭中許久沒人說話。


 


朱錦乾最後沒有痴纏,他道:「你的想法,真的很奇怪,不過,我好像能明白。

」說罷苦澀一笑,看了眼我身後的方向,就走了。


 


我回身看去,隻見梁修平站在距離涼亭不遠處的大樹旁,正望著涼亭方向,也不知在想什麼。


 


他什麼時候來的?


 


梁修平說,皇後已經答應了我的提議,讓他來與我籤訂協議。


 


也就是說,林家當真要成皇商了?


 


最後籤字畫押,我道:「皇後娘娘同意我的提議,想必三爺在其中出了不少力吧?」


 


我那番話雖說得實在,可再實在,也需要一個皇後十分信任之人在中間作保,皇後才會答應得這麼快。


 


這個人,除了梁修平,不做他想。


 


他笑道:「這些彎彎繞繞的事,你腦子總是轉得很快。」


 


「我總不能明知是怎麼回事,卻故作不知,白白受三爺的恩惠吧?」我彎腰作禮,「多謝三爺成全。


 


不想他卻拖住了我的手臂。


 


我順著他的力道直起身,聽他道:「之前你對太子說的那番話,可是出自真心?」


 


「字字真心。」


 


他沉默地看著我,半晌後道:「若我說,我鍾意於你,你會如何?」


 


鍾、鍾意?


 


今天到底是什麼日子?


 


我一時說不清自己的心情。


 


「三爺是什麼時候開始……」鍾意與我的?


 


「什麼時候開始?」他盯著我,道,「我哪兒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之前不知你是女子,我還以為自己瘋了。」


 


我一時承受不住他的目光,轉移視線道:「我、我不知道……」


 


「可如今你已經知道了,我想問你,你對我是何意?」他問得艱澀,

一字一句道。


 


亭中靜默良久。


 


我道:「對不起,我不能。」


 


「我問的是,你對我何意?」梁修平道,「我已經知道了你的選擇,但我總得,要個答案吧。」


 


又道:「林守心,你對我,可曾有過真心?」


 


又是一陣沉默,我拽緊了拳頭,慢慢對上他的視線:「有過的。」


 


他怔愣片刻,忽然展顏一笑,仿佛解開了一個S結似的。


 


「這麼說,你我二人,是兩情相悅。」


 


是啊,兩情相悅。


 


我笑了笑。


 


我也不知道,我是何時對他動了那樣的心思,但終究是騙不了自己。


 


他伸手在我頭上輕輕撫摸,仿佛萬般留戀不舍。


 


卻道:「去做你想做的事吧,我也有我想做的事。」


 


他走了,

一身青色錦袍,背影如青竹一般挺拔,如春風一般溫潤。


 


我伸手摸了摸之前他碰觸的地方,仿佛餘溫猶在,而後行至亭邊,駐足仰望天上。


 


今日藍天白雲,晴空萬裡,未來也會如此。


 


我對未來有無限的盼望。


 


【完結】